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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赴淮 他终于看见 ...

  •   第十二章赴淮
      承珩领旨的当夜,宁王府一夜未眠。
      钦差关防送到府中时,封匣上的朱泥还未干透。小安捧着那方关防进书房,手指微微发紧,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件朝廷信物,而是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承珩接过来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
      “明日寅时动身。”
      顾长宁站在案旁,应得很快。
      “臣已点了三十名亲卫,皆是府中最稳的人。另有两名医士,四名书吏,韩介随行。车马也备好了。”
      小安低声道:“干粮、药材、银票都分装好了。每辆车上只放一部分,路上若遇阻,也不至于全失。”
      承珩点头。
      他看向案上摊开的淮北舆图。
      这张图他已经看过许多遍。
      淮水从西南而来,折过淮北府境,绕出一道弯。决堤的地方,就在那道弯外侧。
      纸上只是一段墨线。
      可如今那条墨线之后,是三州十二县,是村庄、田地、仓廒、桥梁,是还没有被奏报写清楚的无数活人。
      顾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此去淮北,殿下最先要确认什么?”
      承珩没有立刻答。
      他目光仍落在舆图上,过了片刻才道:“人。”
      顾长宁点了点头。
      承珩道:“路上若遇流民,先看他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入了淮北,再看府衙安置了多少人,粥厂在何处,病棚有没有,尸首有没有收。”
      他的指尖落在白马堤一带。
      “决口也要看。”
      顾长宁道:“先看灾民,再看决口。”
      承珩道:“决口会告诉我们堤怎么坏。”
      他停了一下。
      “可人会告诉我们,地方到底瞒了多少。”
      顾长宁低声道:“也会告诉我们,还有多少人等不得。”
      承珩抬眼看他。
      顾长宁道:“人活着,才有后面的账。”
      承珩静了片刻,道:“是。”
      那一夜,宁王府的灯火直到四更才灭。
      寅时未到,府门便开了。
      秋雨下了一夜,到天明时稍稍停住。街上湿气很重,青石路面泛着冷光。宁王府前只停着几辆马车、数十骑亲卫,和一面卷起的钦差旗。
      承珩换了一身便于行路的深色衣袍,外披雨氅。顾长宁身着窄袖武服,束腕佩刀,肩上还沾着夜雨。
      韩介抱着一箱文书和空白簿册,站在车后。小安将最后一袋药材塞进车厢,回头看了一眼宁王府的匾额,又很快低下头。
      出城时,天色还未亮透。
      城门守军见钦差关防,匆忙开门放行。
      车轮碾过湿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承珩坐在车中,手边放着圣旨副本、关防、淮北舆图,以及顾长宁昨夜重新列过的路程札。
      哪一处换马,哪一处驿站可歇,哪一处过河要绕,哪一段官道雨后难行,皆写得清楚。
      这些东西原本只是准备。
      如今都成了他们南下的路。
      第一日,他们行得很快。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京中急令,驿马、热汤、草料都备得齐整。地方官员见宁王车队,多半惶恐迎送,口中说的也无非是“灾情紧急”“淮北路远”“殿下一路辛苦”。
      到第二日傍晚,路上便开始不对。
      官道旁多了人。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有的拄着树枝,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瘦马,低着头往北走。再往南,人数渐多,竟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人流。
      他们不像寻常赶路的百姓。
      衣裳上全是泥水,鞋大多烂了,有人脚上只缠着破布。许多人身后背着锅,怀里揣着空碗。孩子哭得没了声音,只张着嘴,脸上糊着干了又湿的泥。
      车队经过时,那些人先是麻木地避到路旁,待看见亲卫腰间的刀和车前卷着的钦差旗,忽然有人跪了下来。
      一个跪下,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官道两侧跪倒了一片。
      “官爷……”
      “钦差大人……”
      “给口吃的吧……”
      “我们从青河县来的,家没了,粥棚说没粮了……”
      “孩子两日没吃东西了……”
      “求大人救命……”
      亲卫勒住马。
      顾长宁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最前面。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扑到他脚边。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已经哭不出声。
      顾长宁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又看了看他的眼皮。
      “叫医士。”
      亲卫立刻去唤人。
      承珩从车上下来。
      跪在泥里的灾民一见他衣袍形制,便知道这才是钦差,纷纷朝他磕头。泥水溅在他们额上,有人磕得太急,身子一歪,几乎栽倒。
      承珩的脚步顿住。
      他在金殿上听到了“三州十二县受灾”。
      那时这六个字落在耳中,是一片疆域,是一串数字,是大梁舆图上被水浸过的一块地方。
      可此刻,那六个字跪在他面前。
      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是一个背着病母的青年。
      是一个用破席卷着尸首、却还舍不得放下的老人。
      是一个空着手,却仍旧把半只破碗护在怀里的孩子。
      承珩回头。
      “小安,取干粮。”
      小安立刻应声。
      韩介却向前一步,低声道:“殿下。”
      承珩看他。
      韩介声音压得很低。
      “随行干粮不过支撑车队数日。淮北尚未到,后面还有更多灾民。此处若一散,消息传开,前路恐怕拦车者更多。”
      承珩没有说话。
      小安捧着一袋干饼,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动还是该停。
      顾长宁从医士手中接过水囊,扶着那孩子喂了两口,抬头道:“先给孩子和老人。”
      小安听见这句,立刻便要分饼。
      可这一句话刚落,路边的人群便动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挤,背着病母的青年也往前挤,几个壮丁伸手去接,有人喊自己家里还有两个小的,有人说母亲快不行了。亲卫一时不敢重拦,被人群冲得退了半步。
      顾长宁脸色微变。
      他手按上刀柄,又生生停住。
      那一瞬间,他也被眼前的乱局冲了一下。
      这些不是战场上的敌人。
      不是宫中那些仗势欺人的人。
      也不是街头寻衅的地痞。
      他们只是饿急了的人。
      旁边一个年长亲卫低声提醒:“顾司马,不能这么散。得分开。”
      顾长宁猛地回神。
      “拉绳。”
      他声音仍有些急,却已经压住了乱意。
      “孩子、老人、病人在前。壮丁退后。韩介,记名。谁家有病人,报村名、人名。抢者后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许拔刀。”
      亲卫们立刻动起来。
      两根粗绳拉开,路边混乱的人群被勉强分成几队。灾民起初仍旧慌乱,见亲卫按刀而立,却没有拔刀,又听说病弱孩子先领,才渐渐安静一些。
      小安带人将干饼掰开,分成小块。
      有人拿到半块饼,立刻塞进嘴里,噎得直咳。旁边妇人捧着那点碎饼,先往怀里孩子嘴边送,孩子咬不动,她便用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喂进去。
      顾长宁站在人群前,肩背绷得很紧。
      他的衣袖上溅了泥,袖口被人抓出几道皱痕。有人仍旧往前挤,他便伸手拦住,声音压得发哑。
      “退后。先让孩子吃。”
      “你家有病人,报名字。”
      “别抢。抢了后面的人就没了。”
      这不是章法完备的赈济。
      甚至算不得从容。
      可那条险些散开的队伍,终究被他硬生生拢住了。
      半个时辰后,韩介递上第一份草草记下的名册。
      “殿下,多数是青河县、永安县沿河几个村子的百姓。说是水来得急,县里让他们往府城去,府城外粥棚却不收他们,只说名册上没有。有人等了两日,没等到粮,便往北逃。”
      承珩接过名册。
      纸上字迹凌乱,却一行一行都是人名。
      他问:“粥棚不收?”
      韩介道:“他们是这么说的。未必全准。”
      顾长宁冷声道:“至少有一件事准。”
      承珩看他。
      顾长宁道:“府衙报上去的灾民数,不会全是真的。”
      承珩攥着那页名册,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吩咐书吏另写一道牌令,命最近两处驿站烧水煮粥,先收路上病弱流民;又命随行书吏把这些人的村籍、去向另抄一份,待入淮北府后一并核对。
      韩介写完,承珩用钦差关防盖印。
      朱印落下去时,纸面微微一震。
      顾长宁低声道:“今日这些粮,救不了多少人。”
      “我知道。”
      承珩看着路边那些捧着半块干饼的人。
      他们有的人已经吃完了,仍旧攥着碎屑不肯松手。有的人分到的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吃,先藏进怀里,像怕被谁夺走。
      承珩把那张草草写成的名册折起,收进袖中。
      “所以要快些到淮北。”
      车队再上路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路上没有人说话。
      那夜,他们在一处驿站歇了两个时辰。承珩没有睡,只把白日记下的流民村籍、县名、所述粥棚位置,一一誊到另一张纸上。
      韩介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淮北府衙若真低报灾民数,粥厂粮额便会全错。”
      承珩道:“所以入了淮北,府衙给的第一本册子,未必能信。”
      韩介一怔。
      承珩道:“人、仓、名册,要互相对。”
      “只看他们递上来的数,人就会从册子里消失。”
      韩介低头应声。
      顾长宁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寒气。
      “医士说,白日那个孩子能活。”
      承珩笔尖一顿。
      许久后,他才嗯了一声。
      顾长宁走到案边,低头看着那张流民名册。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他忽然道:“在奏报里,他们只叫流民。”
      承珩没有抬头。
      “在粮册里,他们叫口数。”
      顾长宁道:“可一个名字后面,就是一家人。”
      承珩握笔的手停了停。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所以要记清楚。”
      他重新落笔。
      “人一旦只剩口数,就太容易被少报了。”
      第三日,雨又下了起来。
      越往南,路越难走。官道两旁的田地被水浸成灰白色,露出一截一截倒伏的稻秆。远处偶有屋顶露在水面上,像沉在浊浪里的破瓦。
      有些村庄已经空了。
      鸡犬不闻,只剩门前拴牲口的木桩斜在泥中。
      第四日黄昏,宁王车队抵达淮北府城外。
      车队经过城南驿铺时,一个正在搬草料的驿卒抬头看了一眼钦差旗,又很快低下头去。
      没有人留意他。
      雨势渐急,马蹄踩过泥水,溅起一串浑浊的声响。
      城外早有官员迎候。
      淮北知府陆敬和站在最前面,四十上下,身形清瘦,面色疲惫,官袍下摆溅着泥点,看上去倒像这些时日确实奔波过。
      见承珩下车,他立刻带着一众官员跪迎。
      “臣淮北知府陆敬和,恭迎宁王殿下。臣无能,未能早防水患,致使百姓流离,罪该万死。”
      他说得沉痛,额头抵在泥地上,声音也不高,却足够让身后众官都听见。
      承珩看着他。
      陆敬和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天灾。
      他先请罪。
      这样的官,比一见面便喊冤的人更难对付。
      承珩道:“陆知府起来说话。”
      陆敬和谢恩起身,态度仍旧恭谨。
      “殿下一路辛苦。府衙已备好灾情总册、各县受灾名册、粥厂分布、开仓记录。只是如今城外路乱,殿下车马劳顿,不如先入府衙,稍作歇息后,臣再逐一禀明。”
      承珩没有接他的话。
      “城外安置处在何处?”
      陆敬和道:“府城北面与东门外各有一处,臣已命人备好名册,殿下明日一早便可查验。”
      “粥厂呢?”
      “城内两处,城外三处。另有各县自行设粥棚,详情俱在册中。”
      承珩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远处水声隐隐,像从地底传来。
      “今夜各棚不得停火,病弱、老人、孩子先收。明日一早,孤亲自去看。”
      他顿了顿。
      “决口在何处?”
      陆敬和微微一顿。
      这一顿很短,短到若非承珩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陆敬和很快答道:“在城南二十余里外的白马堤。只是那边水势未退,道路泥泞,天色又将晚,恐殿下车马难行。臣已命河道同知孙成率人日夜堵口,现下虽未全合,却已有章程。”
      承珩道:“那便趁天色未尽,先去白马堤。”
      陆敬和抬眼看了他一瞬。
      随即低头。
      “臣领命。”
      顾长宁在旁边看着陆敬和,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
      陆敬和没有再劝。
      他只是立刻吩咐属官备马、带路,又让人取来雨具、火把、绳索,安排得极快,半点不像被打乱了章程。
      承珩看在眼里,神色不动。
      淮北府城往白马堤的路很难走。
      越近决口,水声越重。泥路被车轮和人脚踩得稀烂,马蹄一陷便是半尺。两旁时有临时搭起的棚子,棚下挤着灾民,见官马经过,纷纷低下头。
      陆敬和一边带路,一边禀报。
      “白马堤原是淮北最要紧的堤段之一,臣每年皆按例上报岁修。今岁秋汛原本也在防备之中,只是连日大雨,山洪并至,水势突涨,比往年高出许多。臣与孙同知连夜调堤夫抢护,奈何天威难测,终究未能守住。”
      他说得清楚,条理分明。
      若只听他的禀报,白马堤之溃便是一场人人尽力而终不可抗的天灾。
      承珩没有打断。
      只是问:“决堤前,堤上可有渗水、翻砂鼓水?”
      陆敬和答得很快。
      “有几处渗水,皆已按防汛章程抢护。翻砂鼓水并不明显。孙同知更熟河务,稍后由他向殿下详禀。”
      “今年春夏岁修,谁验收?”
      陆敬和道:“河道衙门初验,工部派员复验,文书俱在。臣已命人备好,回府便呈殿下。”
      他每一句都有答。
      不多说,也不少说。
      承珩垂眼看着马前泥水,没有再问。
      白马堤到了。
      天边最后一点光被乌云压得极低,火把在风里摇晃。淮水的声音从前方扑过来,沉闷、浑浊,像万千巨兽伏在黑暗里喘息。
      断堤处比承珩想象中更大。
      原本横亘在河畔的长堤被撕开一道巨口,浑黄的水从口子里翻涌而出,冲进低处田地。远处还有堤夫在泥水里搬木桩、抬石笼,号子声被水声压得断断续续。
      河道同知孙成迎了上来。
      他年近五十,面色黧黑,双手粗糙,官靴上全是泥。看上去不像只坐衙门的官。
      “臣孙成,叩见宁王殿下。”
      承珩道:“起来。”
      孙成起身后,没有先喊冤,只指着决口道:“殿下请看。白马堤这一段正在河弯外侧,往年水势至此,本就多有回旋。今年上游连降暴雨,洪峰来得急,水头顶堤,堤脚受淘,外水一啮,内土一松,便难支撑。”
      他拿过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出河弯。
      “若只是平水,尚能守。可那夜风雨太大,水位一夜涨过往年旧限。臣调了三百堤夫,石笼、柳筐、木桩全用上了,还是没压住。”
      他的解释很专业。
      至少听起来很专业。
      承珩看着泥地上那道河弯,又看向决口。
      “岁修时,这一段可曾加固?”
      孙成道:“加固过。此处年年都是重段。今岁春夏还覆过新土,补过堤脚。只是水势太凶,再好的堤,也有承不住的时候。”
      陆敬和在一旁低声道:“臣等失职,难辞其咎。可此次水势,确是多年未见。”
      承珩没有说话。
      顾长宁已经带着先前随行的老堤夫走到一旁。
      那老堤夫姓罗,早年在河工上服过役,修过十几年堤。后来伤了腿,回乡种地。顾长宁先前派人往淮北探堤时,听说他懂堤,便让人暗中留了话。宁王车队入境后,先遣的人才将他接到白马堤附近候着。
      罗老堤夫跪在断堤旁,伸手从泥里抠出一块土,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顾长宁蹲在他身边,低声问:“如何?”
      罗老堤夫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孙成,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长宁明白他的意思,没有逼他。
      他自己伸手摸了摸断口外层的新土。土色浅,带着草根,捏在指间还未完全散开。再往里,是颜色更深、更湿的旧土,里面夹着腐草与碎木。
      外头看上去整齐,里面却软得很。
      顾长宁的目光慢慢沉下去。
      孙成似乎察觉到这边动静,走过来道:“这位大人也懂河工?”
      顾长宁站起身。
      “不懂。”
      孙成笑了笑。
      “河工一道,水退前最难断。外头新土、里头旧土,并不一定便是虚修。岁修覆土,本就有新旧之别。若要查堤心,也得等水势稍退,深挖验看。”
      他说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教导之意。
      顾长宁看着他。
      “孙同知说得是。”
      孙成微微一笑,转身继续向承珩解释石笼排布。
      顾长宁没有再开口。
      等孙成走远,罗老堤夫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外头像是新修过。”
      顾长宁看向他。
      罗老堤夫手指在袖中抖了一下。
      “小人不敢断。水冲成这样,许多痕迹都没了。只是这一段若真年年按重段修,旧桩不该烂得这么快,断口里也不该这么虚。”
      “能确定?”
      罗老堤夫低着头,摇了摇头。
      “要等水势稍退,深挖验看才敢说。可小人修堤时,师傅说过,堤好不好,不在外头平不平,在里头实不实。”
      他抬起混浊的眼,看向那道决口。
      “外头平整,是给官爷看的;里头扎实,才是拿来挡水的。可这堤,外头像修过,里头不像能挡水。”
      顾长宁沉默片刻。
      “这话暂且不要当众说。”
      “小人明白。”
      顾长宁转身回到承珩身边。
      承珩正在听孙成讲堵口。陆敬和站在半步之后,神色恭顺,偶尔补上一两句各县调夫、石料不足、道路冲毁之类的话。
      一切都解释得通。
      太解释得通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风更大了。
      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水声翻涌,堤夫的号子声也渐渐哑了。
      承珩最后看了一眼决口。
      “今夜抢护不停?”
      孙成道:“不停。臣已分三班轮换。”
      “堤夫粮食可足?”
      孙成顿了顿。
      陆敬和立刻答道:“臣已命府中调粮,先紧着堤上与粥厂。”
      承珩看了他一眼。
      “明日一早,孤先看粥厂和安置处。”
      陆敬和低头。
      “臣遵命。”
      “常平仓,也要看。”
      这一次,陆敬和没有停顿。
      他答得很稳。
      “臣已命人备仓册。殿下随时可查。”
      承珩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顾长宁跟在他身侧。
      两人走出一段,水声仍在身后轰鸣。陆敬和与孙成落后几步,似乎在吩咐堤夫收拾道路。
      顾长宁这才低声道:“殿下。”
      承珩脚步未停。
      “说。”
      “这堤不像是今年才坏的。”
      承珩没有回头。
      风从断堤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泥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许久后,他道:“我知道。”
      顾长宁看向他。
      承珩望着前方被火把照亮的一小段泥路,声音很低。
      “京中看见的,是岁修凭验俱全。”
      “我们先前猜到过,有人把没修好的堤,报成了修好。”
      他停了一下。
      “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顾长宁没有说话。
      承珩道:“这恐怕不只是一段被水冲坏的堤。”
      “像是有人把一套太平,修给京里看。”
      身后,淮水仍从断口奔涌而出,像一条被放出来的巨兽,咬着淮北的土地不肯松口。
      承珩站在泥水边,袖中还收着白日那张流民名册。
      名册被雨气洇湿,墨迹微微发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名字很轻,轻得像纸上一笔。
      可他知道,每迟一日,纸上的名字便可能少一个活人。
      淮北不是一局等他慢慢落子的棋。
      是一场已经淹到人喉口的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赴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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