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入纪府 通过考验, ...
-
民国初年,江南依旧留存着不少沿袭旧时礼制的世家大族,纪家便是其中翘楚。世代书香,祖辈出过数位翰林文官,如今虽是改了共和世道,府内依旧严守旧日家规,等级分明,规矩森严,半点不容逾越。
一辆载人的铁皮篷车停在纪府偏僻的下人侧门外,人贩子赶着一车刚从各地收来的奴婢,依次登记入府。她混在人群末尾,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长途赶路沾满尘土,乱发黏在脸颊,硬生生遮住了原本清秀灵动的眉眼。家中父亲嗜赌欠债,走投无路之下将她卖入府中抵债。一路上她不曾哭闹求饶,只低头敛神,外表温顺隐忍,内里却藏着一股不肯任人践踏的韧劲。
这批新进来的丫鬟里,所有人心里都攥着同一个念想:纪府独根嫡少爷,是纪老夫人捧在手心里的孙辈,贴身丫鬟的空位空缺已久。谁能被选上,往后便是少爷院里的头等大丫鬟,在偌大纪府里,地位远胜寻常粗使丫鬟,连管事嬷嬷都要多几分情面。
刚被管事领进下人偏院安置,余下十多名新来的丫鬟便暗流涌动,敌意直白地显露出来。
个头偏高、早前在小公馆伺候过姨太太的丫鬟,斜着眼睛扫到站在角落、默不作声的她,嗤笑出声,刻意让周遭人都听得清楚:“就这副怯生生的模样,灰头土脸的,看着就好拿捏。纪少爷是书香养出来的贵人,难不成要带个一碰就慌的软骨头在身边?真要是撞见老夫人威严的气场,怕是当场就吓得失了分寸,坏了府上体面。”
旁边身形壮实、惯做粗活的丫鬟跟着搭腔,上下打量她一身破烂衣裳,满眼轻蔑:“长得白净又如何?内里没骨头。大户人家伺候主子,要的是手脚利落、扛得住事的,不是这种风吹就倒的摆设。依我看,第一轮就要被刷下去。”
几个平日里凑成小圈子的丫鬟,更是借着分发洗漱杂物的由头刻意刁难。干净的粗布手巾被她们抢光,留给她的只剩磨得起球的破布;烧好的温水被一拥而上瓜分干净,还时不时有人借着站队挪动的空隙,假意不小心狠狠撞一下她的肩膀。
“别碍着我们的路,安分等着被打发去后厨劈柴就好。”有人压低声音阴阳怪气。
面对接连的排挤与轻辱,她始终垂着眼帘,没有半句争辩,也不显露半分怒气。旁人争抢热水吵得面红耳赤,她便安静等所有人用完,用桶底剩下的凉水简单擦净手上尘土;有人偷偷藏起她唯一一小块尚能遮灰的布条,她没有声张,悄悄捡起廊下干燥的细干草,耐心扫净衣缝里的泥沙,反倒比只顾着抢好处、衣衫依旧凌乱的旁人,看着更规整利落。
这是她独有的无声反击:不撕破脸皮激化矛盾,却绝不任由自己狼狈不堪,更不会因为旁人的恶意就自乱阵脚。
况且,还不到时候……
她垂了垂眸,看着水缸中倒映的自己,无声道。
其余丫鬟整日扎堆围在管事身边奉承讨好,四处打探老夫人的喜好、少爷的作息习惯,还互相背地里拆台,偷偷散播竞争对手的短处。只有她避开喧闹,借着往返干活的空隙,默默打量整座纪府的格局风貌。
民国新式的黑漆铁门内侧,依旧是传统青砖甬道,两侧廊檐雕着竹梅书卷纹样,没有西洋浮华摆件,处处透着书香世家沉淀下来的清雅庄重。府里佣人走路都放轻脚步,交谈从不大声喧哗,遇见长辈与管事,行礼姿态恪守旧式规矩,一丝不苟。前院种着两株经年腊梅,厅堂里摆着古朴陶盆盆景,几间书房沿墙立着满满古籍,案头放着毛笔宣纸,间或掺着几本新式洋装书,是新旧交替时代独有的景致。就连下人院落都清扫得干干净净,物件摆放各有定处,府中条条框框深入每个人的日常,分毫错乱不得。她默默把院落方位、各路管事的权责、主子日常的动线,全都悄悄记在心底。
几轮基础筛选过后,只留下五人,由管家领着前往正厅,接受纪老夫人亲自考核。临行前,先前带头嘲讽她的高个丫鬟依旧心存芥蒂,趁着整队的间隙,装作脚下不稳,暗地伸脚想要将她绊倒,想让她在老夫人面前出丑。
她脚步极轻地向侧面错开,稳稳站住,面上依旧恭顺平和,连眼神都没有看向对方,只是弯腰,顺手拾起对方慌乱间碰落在地的一枚铜质院牌,静静放在廊边案上,全程不露半分锋芒。
纪老夫人端坐在素色锦缎铺就的太师椅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深沉锐利,执掌纪府内务数十年,周身自带慑人的威严,静坐时便让满厅下人不敢大口喘气。她没有出什么刁钻考题,只吩咐众人,在半个时辰内,将偏厅散乱的古籍、待客茶具与窗边盆栽一并规整妥当。
指令落下,另外四名丫鬟立刻慌慌张张忙活起来。
嘴巧的那个只顾着擦拭摆在显眼处的白瓷茶盏,博表面好看,随手将散落的古籍胡乱堆叠,不分经史子集;力气大的丫鬟急于搬动沉重瓷盆,一不小心扫落了案上砚台,墨汁泼在书页上,顿时吓得手足无措,只顾着慌乱擦拭;余下两人互相推诿,一人只顾扫地,一人只摆弄摆件,毫无章法,厅内动静杂乱,还夹杂着小声的埋怨。
唯有她,神色安然,不急不躁。
先按照纪府藏书固有的分类次序,将经、史、子、集分门码放整齐,轻轻拂去书页浮尘,把卷翘的纸角细心压平;再依照待客礼数,把茶具分次序摆好,细细擦干水渍;挪动盆栽时特意避开青石板缝隙,留意不勾到窗边垂落的纱帘。做完分内差事,她留意到老夫人手边矮几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便借着转身收拾边角的空档,悄无声息换了一盏温热的清茶,动作轻缓,自始至终没有惊扰堂上的老夫人。
半个时辰时限一到,整间偏厅条理分明,一尘不染,就连旁人遗漏在角落的碎纸细末,都被她清理干净。
老夫人缓缓抬眼,扫过另外四人忙乱狼狈的模样,最终目光落回一身旧衣、身姿却端端正正的她身上,语气沉稳笃定:“其余人一心争功逞能,心浮气躁,做事只顾门面,不分轻重。唯独她沉得住性子,懂分寸,知进退,细心周全,受了旁人刁难也不搬弄是非。伺候少爷,机灵要藏在规矩里,忠心要落在细碎小事里,就留她。”
话音落时,余下四名丫鬟脸上瞬间涌满浓烈的嫉妒与不甘,碍于老夫人在场,不敢当众表露分毫,只死死攥着袖口,垂着头,没有作声。
管家上前躬身领命,走到她面前,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不少:“简单收拾下随身东西,随我去见少爷。”
她微微屈膝行礼,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又松开,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褪去尘土后的清秀眉眼,终于透出一抹清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