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蛇有睫毛吗

1、小人物（上篇）

　　小人物

　　作者：松鼠桂鱼

　　小人物（上）

　　卓蔚靠在栏杆旁边，冰冷的铁杆逐渐沾染上他的体温，变得暖和起来。
　　他嘴巴里叼了一根烟，漫不经心地用一只手数着手里的钞票。
　　这可是个技术活儿，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手里的钞票撒一地，而且时间长了手掌就会酸痛到无法自如地合拢摊开的地步。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右手上破着几个狰狞的口子呢？血液已经凝固在手腕上，很崎岖的样子。只可惜痛觉并没有随之凝固，伤口处一抽一抽的疼让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皱紧起来。
　　他的嘴角青了一块，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他的左脸有些红肿。漂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肆意生长，过长的额发挡住了那双带着微微厌世情绪的细长眼睛。

　　他是生活在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小人物，穿着十元三件的恶俗衬衫，腿上泛白的牛仔裤绝对不超过15元。
　　他把衬衫的扣子从上面开始解开了三个，底下的两粒纽扣随随便摆弄的系着，隐约露出平坦瘦削的胸脯。牛仔裤也是故意松松垮垮地套在腰上，从地摊上淘来的白色内裤边缘还算干净，从腰带上边探出头来——明显低稚拙劣的诱惑。

　　没错，他，卓蔚，今年不过才二十三岁，是个很廉价的男妓。
　　普通的同龄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大概还在为找不到工作而发愁，他当然也发愁，每天都在发愁，他在发愁下一顿的晚餐在哪里。
　　作为一个小小的男妓，他一没有迷人的脸蛋，二没有傲人的身材。不过当然，他能靠着出卖自己生存到今天，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法宝的——那就是便宜。
　　他比他的同行们所要的价钱要低很多，这也就是他总能接到生意，三五不时地受到同行们殴打的原因。

　　毕竟，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少贫穷却仍想用已有的财富满足自己欲望的人。

　　“嘶……”收好了钞票，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嘴角。冰冷的手指接触到微微发烫的伤处，忍不住低低的呼痛。“这帮混蛋，下手还真黑，他妈的……”
　　虽然咒骂不断，可是一想到刚刚才到手的，还热乎乎的钞票，卓蔚就忍不住高兴起来。
　　看来明天可以去买几件厚实些的衣服了……卓蔚一边想着，一边快速地沿着马路向前走。
　　希望便利店还没有关门！……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乐冰慢慢地走在路灯照射下的小路上。身上笔挺的警服似乎并不能让自己更温暖一点。他努力地挺直着身体，手里提着警棒，在无人的街区维持着他一直憧憬的警官的威严。
　　“呼……”他搓了搓手，一阵风吹过，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似乎冒出了很多小颗粒。乐冰平时就很怕冷，此时更是大大的打了个寒战。
　　看来初秋的晚上，也还是很冷的啊……
　　他不禁后悔起来没有穿件外套出来巡逻。

　　他是D区的一个小小巡警。领着略显微薄的薪水，凭借着年轻的理想支撑着现实的庄严警服。
　　他从小的梦想就是能当个警察，当然了，他想要当的是刑警，拿枪破案捉坏人的高大警员，虽然现实生活中他并不是高大健硕型的。
　　个头么……将将180的身高，还算合格，但是身材就瘦弱书生气的可怜了。
　　180CM搭配50Kg……无论如何都太弱气了些。更何况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该死的眼镜。
　　他的上司当初就是皱着眉头勉强让他通过考核的呢——这还是母亲偷偷地塞红包给上司之后的结果。

　　他也知道自己相当的不适合做这行，但是就是很喜欢呐，喜欢到如论如何也想穿上警服站在街头的地步。
　　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巡警而已……他也做得很开心。
　　毕竟这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吧。

　　卓蔚侥幸地在最后一分钟冲进了便利店。
　　这家便利店很变态，居然不是24小时营业。开门关门全凭老板的个人心情。
　　可是无奈只有这家便利店才会卖一些急救箱里才有的东西，大概是这边的治安不大好的缘故吧，总之这个时侯还有店家在卖这些东西，给了他很大的便利。
　　卓蔚用嘴巴叼着双氧水的瓶子，左手笨拙地纠缠着绷带。

　　该死……
　　最近真是倒霉透顶。
　　先不说同街的那个阿杨总是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手头几个可怜的老头子，昨天又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穷鬼上完自己之后提着裤子就偷跑掉，还得自己累个半子却连一毛钱都没进账。
　　真是流年不利，看来该是时候破财免灾，豁出去烧烧香拜佛了。

　　卓蔚一边想着一边往自己简陋的出租屋走去。
　　脚步歪歪扭扭，伤口被凭空洒下的双氧水刺得生疼。

　　“喂，那边的，你干什么的？”
　　卓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自己。僵住身子刚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竹芊一样的巡警向自己走过来。

　　妈的……还真是流年不利！

　　一边暗骂，卓蔚一边撒开步子飞快地跑起来。
　　呼呼……

　　他知道，警察是自己这种人的克星。
　　他之前有一个同行，勉强算半个朋友好了，被警察逮到了，之后不仅把当天的收入全部缴上，还被拘到了警署里面。
　　他们这种男妓最怕进警署，那里头关着的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却都顶看不起他们。往好了说是几顿打，往坏了说，连小命都可能保不住。
　　对于里面的打斗，警察一般都是呵斥几句的，可是见挨打的是他们，那就是厌恶地瞅一眼然后背过脸去不再理睬。
　　本来么，他们这种人，就算是被打死了，也不会有人来认尸或是闹事。

　　死了就死了，悄无声息，不会有人在乎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存在，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消失掉，像一粒消失在尘埃中的草芥。

　　这边乐冰追在后面，嘴里还不停地边喘气边喊：“喂！你不要再跑，停下来！”
　　卓蔚哪里肯听，继续没命的跑跑跑，只想赶紧甩掉后面的这个该死的尾巴。
　　他还没有活够。

　　就算活得很辛苦，很没有尊严……那也没有活够。
　　他还想活下去，哪怕艰难，哪怕狼狈。
　　活下去……

　　肺里的气体越来越少，鼻腔仿佛要出血一样的疼着。
　　但是不能停……绝对、绝对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要被抓住，被关进杀人不眨眼的警署。
　　那就什么都完了。

　　卓蔚在前面跑的辛苦，乐冰在后面追的更加辛苦。
　　他虽然个子高腿长，但是太过瘦弱，一开始还能勉强应付，时间长了就觉得眼前发花，头脑晕晕乎乎的，脚下也像踩着棉花一样飘忽不定。
　　“你……别，别再、跑了……呼……”乐冰终于败下阵来，弯着腰扶住身边的电线杆，冲着前面也在慢下来的那个身影狐假虎威：“再、再跑……我就……开、开枪……”
　　卓蔚一怔，随即也停下了脚步。
　　他惜命，他怕死。他害怕被打死他还不想死。他更加不想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死在一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小巷子里。

　　见他停了脚步，乐冰赶忙支撑着走过去，攥紧了手中的警棍。

　　路灯虽然不够明亮，可却仍能让他看清楚面前个“逃犯”的狼狈模样。

　　“啪。”
　　卓蔚怀里的双氧水瓶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地一直滚到了乐冰脚边。

　　“阿，阿sir啊，你叫我？”卓蔚喘着气嬉皮笑脸。
　　乐冰一愣，随即板起面孔：“你跑什么？”
　　卓蔚含糊其辞：“我不知道阿sir在叫我啦，大半夜的，我胆子小，很害怕的啦，就跑一跑喽……”
　　乐冰弯腰捡起地上的双氧水瓶，余光看见那年轻人不断抠着自己裤线的苍白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对方很……很可怜……

　　乐冰拿起双氧水的瓶子，伸手递给卓蔚，进行例行的盘问：“你的身份证件，拿来给我看。”
　　卓蔚哪里有那种东西，当即就低着头，绞尽脑汁想着应对的政策。
　　乐冰见他迟迟不说话，已经猜出七八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卓蔚抬头，嘴里呜呜嘟嘟：“我在工地工作啊，搬砖头的小工。”
　　乐冰看他的右手：“这也是在工地上弄伤的？”
　　卓蔚一愣：“啊？……哦嗯，对，没错。”
　　乐冰皱起眉头：“你不要骗我。”

　　卓蔚忽然觉得自己的铜皮厚脸被那双眼睛看得不自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