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的爱》莉绪子

52、冷月光 慢慢开始了

　　返回北京的第二天，靳珂就一大早到公司，迅速恢复到以前的工作状态。

　　新鲜的水果切好、摆盘，放在左手边；要签字的文件翻开到签名的那一页，一本压一本依次排开放在最合适写字的位置；手底下所以艺人的近期工作总结和接下来的培养计划、工作安排，装订好摞成一叠放在右上角，他本人的在最下面；新专辑的计划书和《在破晓时》ost的制作计划表一起放在左上角。通通规划得井井有条。

　　最后，算好时间泡了咖啡放在右手边，跑到电梯门口迎接他的老板。

　　“给周桓宇发通知，让他今天之内过来签合同。顺便催一下丁小琪，让她早点过来，别整天磨磨唧唧。梁博添那边你拒绝一下，我晚上没时间跟他吃饭，合作的事等会决定。然后，这个月的演出计划表晚上发到你邮箱里，你挨个通知下去。”

　　“出来接你的时候，丁小琪就进办公室了。周桓宇那边我会让徐嘉莉去通知。梁博添好像很期待，你确定要打消他的积极性？”
　　“确定。我不是很赞同他的眼光。”陈辞言进了门，把外套脱下来递给靳珂，让他挂起来，“或者，你让蒋小凡去。”

　　靳珂跟着他后面把门关好，把外套挂在角落的衣架，“不行哦，蒋总不在公司。”

　　“不在？他不是说等我回来亲自下厨以表对我的敬意吗，怎么跑了？”陈辞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签字笔开始签字。

　　靳珂顺路把窝在沙发里打瞌睡的丁琪叫醒，然后站到陈辞言的左手边。

　　“吃早饭了吗？”陈辞言问。

　　“没有。”丁琪睡眼惺忪地站到桌子对过，手越了很远把他的果盘拉到自己跟前，捡了两颗小番茄扔进嘴里，被酸的皱巴脸，“咦，好酸。”

　　这下，彻底清醒了。

　　陈辞言说：“去给她买早饭。”

　　“好。”靳珂答应下来，问：“吃什么？”

　　丁琪举手，“包子，香菇馅的！”

　　得令的靳珂立马下楼去买早饭。

　　“我叫你来你，是想看看你健身的成果，你不要告诉我毫无长进。”陈辞言上下打量了一下丁琪，最后得出结论：“就是毫无长进。”

　　“可我真的很累！”

　　“你现在偷懒，以后有你受的。到后面身体素质和耐久力跟不上需求的时候，你后悔都没地哭。少吃零食，多运动。”

　　“我检讨，我努力。”

　　“然后再不当回事。”陈辞言拿起她的培养计划，“梁博添那边，要派人来跟我们搞合作，就后面那个晚会。蒋小凡的意思是让你去，你怎么看？”

　　“都可以。”

　　“想去，就接。不想去，我帮你拒绝。反正过了这么些年，梁博添签人的水平还是那么不知好歹。”

　　“要不——去看看？我有点好奇这个‘不知好歹’。”

　　“可以，见识见识也好。”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新专辑的事自己上心，我不能像出一专的时候那么盯着你。”

　　“好的。”

　　“没事了，你要待在这吗？”陈辞言看了她一眼。

　　“外面已经开始热了，我在你这蹭空调比较舒服。”她毫不顾忌形象地窝会沙发上，等早饭。

　　靳珂拎着刚出锅的包子和豆浆回来，递到她手里，还顺便拿了些小零嘴给她，让她消磨时间。

　　“我刚说不让她吃，你还拿给她。”

　　靳珂不明所以，“她又不胖，就让她吃呗，吃了才有力气给你打工。”

　　陈辞言一记眼刀甩过来，并警告：“你再说就出去。”

　　靳珂直觉闭麦，站到他跟前待命。

　　“上个月的表演会，你跟李知行换班了？”

　　丁琪回答：“对啊，他没跟你说吗？”

　　“你猜我为什么问你？因为他给我的报告上写了，我才知道。”

　　“你这个月排他的班，别又压榨我。”

　　高效地解决了积压的工作，陈辞言也是成功赶在在天黑之前回到家。往自己的床上一躺，才终于得了空开始思考和李亦唐的关系。

　　所以……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好奇怪呀。

　　思维总在某些节点跳脱出来溜进另一个走向，十来分钟之后，他思考的不再是关系的建立和判断，而是李亦唐提到过拍的第一部爱情片，在他十五岁时。

　　于是，出于好奇，好奇李亦唐在爱情片里会是什么样子，他当机立断来到地下的私人小影院，打开了那部《冷月光》，想要用这件事暂时代替思考。

　　既然是少年时拍的，该是很青春的。
　　他想。
　　但事实恰恰相反。

　　光线昏暗，色调也偏黄，低饱和度的色彩，胶片拍摄而产生的颗粒感，陈旧的有一种上世纪的复古感。

　　电影的最开头，十五岁的李亦唐只穿了一条底裤，纯黑色的面料包裹着挺翘的臀部，勾勒出年轻男孩的身体独有的朦胧美。
　　他站在灰蒙蒙的全身镜前，晃来晃去，比量自己的肩膀和腰，然后背过身子，越过肩膀，从镜子里打量自己的后背，处于性别模糊期的漂亮的侧脸和瘦削的肩背，在镜子上唯一一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一块映照出来。他并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右眼角下连缀着的两颗泪痣比他眼孔的颜色都要黑得纯粹。他没好气地拽过一旁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穿在了身上，趿拉着拖鞋，走到房间外面。

　　镜头跟随着他的背影，来到了外面的客厅。客厅里是十几年前常见的装修：木质沙发，玻璃面的茶几，电视柜是跟沙发同样的材质。以及后来添置的和装修风格并不一致的圆桌、板凳和零零落落的其他物件。

　　很有生活的气息。

　　隔着一道门的厨房里，有一个女人正在做饭，听见男孩的声音，立马把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出来。

　　是该斥责导演组的不用心吗，这个饰演妈妈的漂亮女人和李亦唐并无半点相似。

　　陈辞言细看两眼，认出那是梁昕煜，在同龄女性演员年少成名的洪流中裹挟着流浪，用了二十年时间才夺得影后的独特存在。

　　李亦唐走近了，原本淡漠的、还有不耐烦的脸上挂上清浅的笑容，浓如墨般的眉眼也温和，“妈妈，我觉得我高了很多。”

　　声音还奶呼呼的，带着些许小尾音，跟现在不是很像，应该是还没到变声期。

　　“真是哎。”梁昕煜看着这个比自己稍高一些的男孩，拨弄了一下他说头发，“头发也长了，该剪剪了。”

　　说罢，回到厨房里继续做饭。

　　镜头一转，两人面对面坐在饭桌前。桌上是刚做好的菜，荤素都有，看上去卖相不错，味道应该也不会差。

　　梁昕煜问：“最近学习怎么样？能跟上吗？”

　　李亦唐低着头回答：“还可以。”

　　“会不会很累？”

　　“没有。”

　　“累了就休息，不要逼着自己学。”

　　她说话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怕听话的人不开心似的。

　　“你可以多管我一点的。”李亦唐依旧没抬头，“我爸爸既不管我，也不管你……把你娶回家，就是让你管着我……你管着我，我才不会觉得自己没人要。”

　　画面转换，女人换了一身衣服，看上去在那个时代是很时尚的，没有刻意凸显线条，反而给她的年龄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模糊。

　　“你觉得哪一身好看？”她问。

　　“这个。”李亦唐指着她身上穿着的衣服，问：“要和爸爸出去吗？”

　　“不是，是带你出去。出去吃个饭，再带你买两身衣服，你最近长高了不少。”她把包的带子调节到合适的位置，挎在肩上，底下温柔漂亮的眉眼来，整理了一下上衣的袖子，解释说：“在这边上学，出去很容易会遇到同学，我是得打扮一下……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会在意的吧？”

　　她朝男孩的双眼望过去，似乎是希望他能满意自己的做法。而李亦唐却不看她，视线闪躲，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鞋子穿上，很明确地表示：“我不会介意。”

　　画面断断续续的不连贯。

　　做过导演的陈辞言多多少少学过镜头语言，更不用说还有个摄影师姐姐，对画面的构图还是挺敏感的。

　　倾斜，不稳定，随时会崩塌的建构，就像两人的关系，由一个可有可无却又关系匪浅的男人链接，极其不牢靠。

　　整部影片看下来，是压抑的。令他想到了郁达夫的《沉沦》。又想到王秉政说过的那些话，开始心疼李亦唐本人的感受。

　　那时候，他该是迷茫的吧。

　　注定悲伤的的结局，生理上的成熟和心理上的压抑，病态的性幻想，对于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来说，冲击力相当大。

　　李亦唐的少年时期，从十五六岁到十八九岁，到差点因为一部电影而葬送前程，青涩、野生、叛逆，原生感的性张力，松弛的性感。

　　这些都是年少的陈辞言所不曾拥有的。他不停地在世界各地参加各种独奏和双人合奏的比赛，奖项源源不断地握在手里。他完美的无可挑剔，各方面都优越的像雕刻家梦想中的模样。

　　陈辞言关掉已经结尾的电影，走出昏暗的房间，脑袋混乱的，十五岁柔美的少年不停地出现在他的想象中。

　　李亦唐的脸，并非完美无瑕。他有唇纹，虽然不深，但凑近了清晰可见。他也有法令纹，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显。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很浅，但镜头推进就会暴露出来。

　　这些缺点在此刻以一种无法抑制的攻势进入他的大脑，吸引他，并占据他。

　　他竟然又想到曾经看到过的一篇采访。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采访里，沈向哲毫不掩饰地承认，他是因为李亦唐的缺点而看中他的。还说：“你可能会因为他的相貌和气质注意到他，但一定会因为那些不可避免的瑕疵爱上他。”

　　在别人身上，可能是致命的缺点，而放在李亦唐那，却是魅力的加分项。

　　陈辞言刚听时不明白，因为那时他还惊叹于李亦唐得天独厚的外表。而现在，他切实地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些瑕疵带给他的杀伤力。

　　回到二楼的房间，心绪难平的陈辞言用小平板搜索寻找李亦唐那个阶段的采访，发现还真不少，就从第一个开始看。

　　视频里的李亦唐不是方才电影里那样稚嫩，也不像现在这样温和，身上带着一种锋利的美。头发剪短了一些，完全露出眼睛。

　　他占据着镜头的左半部分，回头瞧了一眼被冷光笼罩的片场，并不明亮，也不清晰，嘈杂的背景里好像很多人在讨论，笑得时候，右侧的虎牙就会露出来，稍微突出，并不突兀，反而给主人增加了一些不对称的灵动气质。

　　他对着镜头吐槽：“他今天变成少爷了。”
　　镜头外的女声问：“今天是少爷，之前呢？”

　　“前两天像流浪狗。因为跟爸爸妈妈吵架，卡被停了，一分钱也取不出来，天天找我要饭吃、要钱花。现在应该是哄好了，又有钱了，就变回少爷了。但是他不愿意还我钱，说这是我对他的投资，我根本没有答应。”

　　“你不揍他？”

　　“我在考虑。”

　　“如果打起来，你能打过他吗？”

　　“我不确定，但我比他年轻。”李亦唐话音还没落地，身为话题主人公的岳增宇就应激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闯进镜头，占据画面的另一边，用胳膊勒住李亦唐的脖子，像要勒死人那样把他往后捞，恶狠狠地说：“又说我坏话。”

　　李亦唐那会个子没他高，双手抓住他的胳膊趔趄了一下，反手一个肘击，毫不留情给他肘开，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反正我没有撒谎，坏话说的也是真话。”

　　“他嘴里没几句实话，你可别信。”岳增宇看着镜头，目光十分真挚。

　　“但他是有前科的，上一次就是他骗你。”李亦唐边说边抬手要拍他。岳增宇一低头，把脑袋往他那边歪，让李亦唐轻而易举在他的帽檐上用力地拍了一下，然后用食指抬了抬被打低的帽檐，评价：“脾气暴躁，天天欺负人。不止欺负我，还有范佳乐。简直无法无天。”

　　“不要瞎说，只有你欠揍。”李亦唐笑着，眼角下两颗泪痣都透着狡猾，在他脑袋上又敲打了一下，一溜烟跑没影了。

　　看完这个简短的视频，陈辞言觉得新奇，熟悉的脸，不熟悉的语气说着令人意外的话，行为举止也不像。

　　他还记得，刚见到的时候，他说李亦唐温柔，李亦唐说他认知浅薄。现在看来，确实有些浅薄了。

　　伪装的温柔，可控的情绪，这些性格上的缺憾比相貌上的更牵动他的内心。享受李亦唐的好，只觉得亲近和依赖，见识到李亦唐的不好，他竟然是心动的。

　　太诡异了，太不可思议了。

　　又往下翻了几个，天就黑下来了。
　　越往冬天去，天就越短，衬得月光都比夏天时候亮，也凉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