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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世界第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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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
深山里的雨没有来由。先是风把寺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瓦当上开始有细碎的敲击声,密密地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正殿的门没有关严,雨水从门缝里洇进来,在青砖地上漫成一片深色的水渍。佛前的长明灯被风压得一低,火苗伏下去,又挣扎着立起。
怀让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剃度,黑发用一根青绳束在脑后,垂在僧袍领口上。师父说他尘缘未断,青丝不可落——九年前他上山时师父只说了这一句,此后再未提过剃度的事。怀让也没有再问。他跪在佛前,捻着一串紫檀念珠,珠子被摩挲得发亮。嘴唇翕动,没有声音。经文从他嘴里过一遍就散了,像雨水流过瓦当,留不下痕迹。
他有一张不太像僧人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下颌的收束,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才落笔的。左眼正下方有一颗朱砂色的红痣,极小,像一粒朱砂粉末落进皮肤里,化开了,渗进纹理。
雨声忽然大了。不是雨势变大,是正殿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扇。冷风裹着雨水扑进来,长明灯剧烈地晃了几下。怀让睁开眼,伸手护住灯焰。五指张开挡在灯前,火焰在他掌心里慢慢直起身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山门外的声音。
是人的身体撞在木板上的闷响,是手指在湿透的木门上胡乱摸索的刮擦声,是一声被雨幕削弱的、粗重的喘息。然后是一下沉闷的踢踹。再一下。山门被踹开了。门闩弹开的声音在雨里闷闷地响了一声,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声响。
怀让站起来。他把长明灯的灯罩罩上,走到正殿门口。雨水从殿檐上挂下来,像一道断不了线的珠帘。穿过天井,穿过雨幕,他看见山门口趴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积水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背上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像是被什么钝器刮掉了一块皮肉,边缘参差不齐,被雨水泡得发白。那人动了一下,把一只脚缩进门内,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肘打滑,又趴回去了。
怀让站在廊下没有动。
那人又撑了一次。这次撑起来了。他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抬起头,把脸从湿透的头发后面露出来。颧骨轮廓分明,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冻得发紫。上唇微微翘着,是一种天生的弧度,和此刻的狼狈没有关系。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东西,只能隐约看见正殿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廊下的灯笼光照在那个影子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对着那个影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和淋雨之后的虚弱,语气却像一条被逼到墙角还在龇牙的野狗。
“看什么。给口水喝。”
怀让转身走进正殿,出来时手里端了一碗水。他赤脚踩过天井里的积水,走到山门口,在那个人面前蹲下来,把水碗递过去。
那人接过碗低头喝水。脖子上的雨水顺着喉结往下淌。怀让看见他手背上有伤——指关节磨破了,血痂被雨水泡得发白,伤口边缘沾着泥沙和碎树叶。那人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
他看见了怀让的脸。动作顿了一下。
怀让没有看他。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金疮药,把那人受伤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那人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怀让没有拽,也没有抬头。他就那么等着,手指虚虚地拢着那截手腕。过了两息,那人不再挣了。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那人嘶了一声,别过脸去。怀让把药粉抹匀,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力道不重。那截手腕很细,腕骨突出,脉搏在怀让指腹下跳得很快,很乱。
“雨停就走。佛门净地,不可久留。”
声音低沉平稳。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往正殿走,赤脚踩在积水里。
“你这和尚。”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嘲讽,“不问问我是谁,怎么受的伤?”
怀让没有回头。他走进正殿,把门虚掩上,重新跪回蒲团上。佛前的长明灯还在跳。他掀开灯罩,拿起铜签拨了拨灯芯,火苗蹿高了一点,稳住了。
门外传来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的声音——手撑门槛,膝盖碰在青砖地上的闷响,然后是踉跄站起来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住了。然后是一阵咳嗽,咳得弯了腰的那种。怀让捻着念珠,嘴唇翕动。他诵的是《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他捻了一颗珠子。门外的人咳得更厉害了。他捻了第二颗珠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雨水和血渍混在一起的黏腻触感。他把手在僧袍上擦了一下,继续捻珠。
虚掩的门又被推开了。那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还是那种恶劣的调子,但中气已经比刚才弱了,尾音往下掉。
“和尚。你们这儿有没有空屋子。雨太大了。我伤没好。走不了。”
怀让站起来。他推开偏殿的门,从柜子里抱出褥子和被子,铺在禅房的木板床上。然后点上油灯,又从自己禅房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僧袍放在床尾。他走到门口,对着靠在山门上的那个人说了两个字:“过来。”
那人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在禅房门口站住,往里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雨水从他衣角滴下来,在门槛内侧汇成一小汪。怀让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步。
“明早雨停。下山。不要让人看见你。”
那人把僧袍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回床上。嘴角扯了一下。
“怕我给你惹麻烦?”
怀让没有回答。他走回正殿,把门关上。这一次他从里面上了闩。
他重新跪在蒲团上,拿起念珠。雨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他把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他听见偏殿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翻身时木板床咯吱响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怀让睁开眼。灯芯结了灯花,他拿起铜签把灯花剪掉。天快亮了,雨还在下,山间的雾气从松林里升起来,把整座古刹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把窗关上。
第二天怀让端了饭过去。一碗粟米饭,一碟青菜。他起得早,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听见偏殿那边有动静——是那人在翻身,木板床咯吱响了一阵。他把碗放在禅房门口的石阶上,转身回正殿做早课。早课做完,那碗饭还在石阶上搁着。他走过去,抬手敲了一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他推开门。
那人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背上的伤口把被子洇了一小块暗红。被子的一角被那人攥在手里,攥得死紧。怀让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额头。烫的。伤口发炎了。
怀让去药房煎了一碗药端过来。他坐在床边,把那人从床上扶起来。那人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浑身滚烫,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怀让把药碗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立刻往外推。
“……苦。不喝。”
药汤洒在怀让衣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捏住那人的鼻子,趁张嘴的时候把碗里的药灌进去。那人呛了一下,咽下去了大半,然后闭着眼睛骂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
怀让把他放回床上,盖上被子,转身打了盆凉水,拧了条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他站在床边。那人烧得嘴唇发白,睫毛一直在抖,手指攥着被角不放。怀让看了片刻,端着水盆出去了。
下午他去镇上抓药。三里山路,他走得快,来回不到一个时辰。回来时推门进偏殿,床上是空的。被子踢到地上。从床到门口有一串赤脚印,沾着泥水。
怀让沿着脚印走到后院。后院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枝丫伸到墙外。那人正坐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仰头看那棵树的枝丫。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被烧得发亮,嘴唇干裂起皮,看向怀让的眼神却还是那种打量。
“这棵树能翻出去吧。”
怀让没有看树。他走过去,弯腰把那人从地上拉起来。那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挣开他的手,自己站好了。站得不太稳,膝盖弯了一下,但他把后背抵在墙上,硬撑住了。
“腿长在我身上。”
怀让把药包放在墙根的石墩上。
“等你伤好了。随便走。”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他之前那种恶劣的调子。
“我杀过人。”
怀让站在天井里。暮鼓响了,鼓声从钟楼上一声一声传下来,震得空气都在颤。他没有回头,站了片刻。
“嗯。”
晚饭那人吃了大半碗。怀让去收碗的时候,碗底空了。他拿着碗走到门口,那人叫住了他。
“喂。你叫什么。”
怀让停了一步。“怀让。”
他没有回头,走进天井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已经能看见几颗。他端着空碗站在天井中央,听见身后禅房里传来那人的声音。
“我叫玄戾。”
怀让站在天井里。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玄者,深远也。戾者,罪也。他没再多想,走进厨房把碗搁在灶台上,回到正殿,在蒲团上跪下。
佛垂着眼看他。他垂着眼看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念珠在指间一粒一粒地滑过去。
他跪到三更天。起身去偏殿门口看了一眼。门没关严,那人裹着被子缩在床上,额头上的帕子已经滚到枕头边上。怀让走进去,把帕子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叠好,放在那人额头上。那人被凉意激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他侧身躺着,后颈上一道浅淡的旧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
怀让直起身,把油灯吹了。黑暗中只有雨后的檐水还在滴答,和那人含混的、听不懂的梦呓。他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带上。
正殿里,长明灯还亮着。怀让在蒲团上跪下,捻起念珠。珠子是紫檀的,凉凉的,滑滑的,从他的指腹间一粒一粒滚过去。他念了一夜经,没有停。
念到第三千遍的时候,他发现那两个字还在心里。拆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