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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朔北的 ...
朔北的风向来不留情面。
掺着沙土的烈风几乎要将来者的脸刮去一层皮,可这位不知是心大还是自恃脸皮够厚,愣是半点也不肯护着脸,一只手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随后立即使不上劲似的,又直挺挺垂下去。
舒昭被风沙吹得半阖着眼,较常人要浅淡些的眼珠子落不到实处,走马观花地从街道两边一掠而过。
鄣州的百姓早就见惯了大风,习以为常地照例出门,谁也没当回事。
“阿昭!”一个与舒昭年纪相仿的女子一见她,眼睛顿时就亮了,连客人都忘记招呼,站在药铺里一个劲朝她挥手。
舒昭一向不喜欢同人打交道,嫌太累,奈何这位与她熟识多年,还曾在她快饿死时接济了好几口饭——情分太重,不能装听不见,只好捏着鼻子慢悠悠晃到近前。
云桑一把拉过舒昭的手,左右看了看,这才弯起细细的柳叶眉,“阿昭,你这半年都没下山,可愁坏我了。”
“下一趟山太费劲了,”舒昭哼唧哼唧地朝她说话,撒娇似的,“以前我娘在的时候天天使唤我,都走烦了。”
——和宁镇坐落在连绵的山脉之中,周遭却全是些不高的矮丘,每逢风季都能刮掉人三层皮。
舒昭是个怕苦怕难的软骨头不说,她那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亲娘更是禁不住吹,只能另寻地方。
可要是想避着风住,就必须离得远些,最后选定的住处到镇上来得走一个时辰。
舒含章早年间趁舒昭不识字,对着她读“有事,女儿服其劳”,哄着亲闺女跑上跑下地搬东西;后来干脆仗“母”欺“女”,使唤人越发不客气。
五年前亲娘逝世后,舒昭前十五年积攒的懒劲立即扛旗造反,顺利称上霸王,从此不到快饿死绝不轻易下山。
云桑知道这些往事,但还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懒成这样,指尖轻点她的额头,“你呀……”
今日难得见面,她心里到底记挂着另一件事,轻轻放过了这句。
“这半年来越发动荡了,行脚商渐渐都不往这边来,说是隔壁胤州的‘太平王’一直想北上,指不定哪天就会打过来。”
太平王此人是从太平教发的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了诸多好汉投奔,前几年就算得上胤州的土皇帝,半年前更是率先称王,引发天下动乱。
鄣州位于国朝的最北端,只和胤、苍两州相邻,其中和苍州交界处还都是高山,基本没人会走这条道——于是和被胤州与朝廷隔绝开来没什么区别。
好在鄣州常年和匈奴为邻,有镇北将军坐镇,武德充沛,太平王压根打不进来,战线左右横跳,至今没推近几里。
当然,也有坏事,和宁镇离鄣、胤界线不远,说不准哪天太平王一开窍,和宁镇就到战场旁了。
云桑眉心蹙起,“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你要不还是搬下来和我一起住吧,就怕哪天……”
她的话没说完,像是怕一语成谶。
两人心里都清楚后半句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就怕深山里消息不通,死了都没人知道。
舒昭一时间没说话。
云桑的名字还是舒含章给取的,于是打心底把她们俩当做了家人,总忍不住记挂着这两位隐居也隐不明白的糊涂人。
但是……
她极细微地叹了口气,回拒道,“不了。”
云桑败下阵来,不愿再费口舌,挥手把人打发了。
一朝解放,舒昭长舒一口气,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远离这个地方,等按需求采购完,也不多留,匆匆就往回走。
……将近一个时辰后,舒昭忽然意识到,今日或许不宜出门。
早知道出门前该翻翻那本积灰老黄历的。
她懊恼极了,垂眼打量着地上生死不明的拦路人。
这人浑身是伤,刀剑伤和刮蹭伤都有,依经验看,应当是被人暗害后滚落山崖,正巧挡在了她回家路上。
如今那人面朝下,只能通过身型判断大概是个男的,衣料不错,呼吸几乎听不见,怕是过一会就能去见阎王。
荒山,重伤昏迷的男人,身份看着也不简单,若是放在话本子里,就该上演一出“美救英雄”的大戏,然后两人日久生情,却被找上门的下属破坏安宁,回府经历一系列诸如长辈刁难、表妹争宠、彻底死心却又被缠上等等等等情节,最后修成正果。
舒昭对这些不感兴趣,抬脚就打算迈过去,谁知这人求生欲太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她脚腕,死活不肯松手。
本来就不乐意,现在被这位强行留住,她一双远山眉皱成一团,使劲蹬了几脚没蹬开,脸色比天色还黑。
眼看着天快黑了,再待下去谁也讨不到好,舒昭干脆蹲下去,琢磨是砍了这双手好,还是直接送人上路。
正纠结着,那将死的人挤出最后几分力气,抬起头来,唇间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词,“救……我……必有……咳咳咳咳……”
她静静地看着这人垂死挣扎,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在鬼门关前徘徊的男人长着一张很适合作探花的脸,眼尾微弯,长眉入鬓,嘴唇淡而薄,好一派风流文士之色,连舒昭这种不看重美色的人都不由愣神片刻。
救,还是不救?
——当然还是不救。
一张脸顶什么用,又透不出皮肉里罩着的那颗人心。
舒昭一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立即抽出身上藏的小刀,比划起怎么砍不会溅到她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此人天命不该绝,挣扎的动作使其腰间一块令牌脱落下来,“哐当”掉落在地,刻着“镇北将军”字样的那面刚好朝上,昭示出其身份。
她的目光定定看了半刻,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冲这人道,“我救你,松手。”
原本比镣铐还紧的手霎时泄了劲,舒昭也不善待伤患,拖着人一路回到家中,要不是此人命大,怕是真要先一步折在她手上了。
把人随便往地上一扔,不耐烦地缠了几圈绷带后,她就跑到书架前翻起也积了不少灰的医书,随意找个止血化瘀的方子就抓药煎了,给人硬灌下去。
祝昀从迷蒙之中清醒过来,最先感受到的就是熟悉得好似刻入骨髓的疼痛。
朦胧月光透过窗,轻轻柔柔地盖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心里几近一片空白,连一点本该有的疑惑都丝毫不见踪影。
慢半拍的,他后知后觉从跳动的人心中倒腾出一点情绪,想的却既不是“我居然还活着”,也不是“我是谁我在哪”,只一味看着窗外的明月,心间无厘头地蹦出四个字——“月色好美”。
下一刻,一张比银月还美上几分的脸从余光中探出,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祝昀的视线。
此间主人生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本该锐利地刺向所有看过来的目光,可她偏偏习惯微阖着眼,浅淡的眼珠子看什么都落不到实处,像是隔着一层雾,打骨头里透出懒散之意。
那双淡淡的远山眉衬得整张脸更为素净,颇有种隐世高人才有的出尘气息,只是当她一抬眼,骨相里自带的凌厉就不可避免地泻出几分,让人仿佛被其中的锋芒扎得生疼,不由得想要避开她的目光。
那点寒光转瞬间就被重新落下的眼皮挡住,短暂得像个幻觉,祝昀直愣愣地看着这人伸手在他眼前一晃,“醒了?”
“高人”冷淡地发问,“你从崖上摔下来,脑后磕出了淤血,这几日最好别想太多。还记得你是谁吗?”
几个关键词一股脑地钻进他脑壳里,把记忆搅得一团乱,无数碎片一样的场景一闪而过,最后纷纷遁入虚无,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祝昀手指微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但越用力去想,头就越发疼得要裂开,最后他茫然地一摇头,沙哑的声音从唇边挤出,“……记不清了。”
前半生的爱恨峥嵘一下子成了空,他成了个踩在虚空上的行人,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向哪而去。
面前的人并不意外地颔首,后退几步,“既然记不得,不如在我这多待些时日。不需要你记什么恩情,帮我做些琐事便可。”
“……好。”
祝昀现在无处可去,恩人既然愿意收留,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他没有理由推拒,迟疑片刻,还是应下了。
随即他就着月光起身,一身伤被牵扯得钻心似的疼,这人却浑然不在意,开口第一件事,就是问有什么要吩咐的。
于是没把自己当伤患的祝昀遇上没把他当人的舒昭,第一天就接到了整理自己床铺住所的指示。
这件琐事就像个预兆,接下来三个月,祝昀顶着没好全的伤,先后替救命恩人修缮旧屋、清理里外杂草、整理落灰的书籍……每天还雷打不动地清扫、挑水,连洗衣做饭都一手揽了过去。
舒昭也不清楚这位传闻中骁勇凶悍的镇北将军到底是天资卓越还是做惯了杂事,明明也是个顶着侯位的贵人,干起这些事却比她还娴熟,堪称贤惠。
她懒得去追究,也乐得清闲,每天捧着书坐在院子里看,仿佛真成了个不过问世事的世外高人一般。
——直到这荒郊野岭终于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找到了这处小院的门。
敲门声响起时,舒昭正在阳光下捧了本讲史的书看,祝昀在她旁边扫洒,两个人融洽地共处一地,互不干扰,莫名的极为和谐。
她一听敲门声就知来者是谁了,心里掐算一番,发现同她预估的时间差不多,便懒得起身,低着头不知冲谁说了句“你去看看”。
祝昀早在她开口时,就已经心有灵犀地向门外迈去,轻巧推开大门后,就先扫了一圈来客,隐隐约约有种熟悉感,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无。
执剑门外乌泱泱地站着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兵,为首的人眉头紧锁,眼底下是连日奔波操劳形成的青黑色,显得格外的忧心忡忡。
来者预先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先一步被这张脸打断,好半晌才咽下去,立刻激动地上前喊道,“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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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自己写的还差了很多意思,打算学习学习一下全文大改,可能需要点时间。 也是头一回写权谋,本来想着先写吧,但是实在是写不下去,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