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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沪霞班主任来电   左边是 ...

  •   左边是河右边是湾

      暮春的落日把丁家湾村的白墙染成了暖黄色,像浸在颜料里。田埂上的油菜绿油油的,菜苔憋得鼓鼓囊囊,正攒着劲要开花。丁大富心里揣着彭家泉的事,提着公文包急匆匆走过村口的石桥。石桥的青石板被踩得溜光,缝隙里嵌着青苔,他的皮鞋跟敲在上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刚要拐进自家那条窄巷,就见杨春财背着个帆布包,正往村外走。

      “春财,这是去哪儿?”丁大富停下脚步,公文包的带子在手里勒出红痕。

      杨春财猛地停住脚,转过身来。他与丁大富同岁,中等个头,肩宽背厚得像头老黄牛,黝黑的脸膛被日头晒得发亮,粗布褂子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锁骨。见是丁大富,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牙上还沾着点烟渍:“哦,是丁总啊。范厂长叫我,回厂里去趟。”

      “听范厂长说,你家里出了点事?”丁大富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语气放缓了些。

      杨春财的脸僵了一下,像被冻住的河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没、没什么,就一点小事,不打紧。”他避开丁大富的视线,望向远处龙港河上荡漾的残霞,晚霞像撒了把碎金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丁大富看得出他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那胳膊硬得像块铁,肌肉邦邦的:“厂里的质量,还得你多费心。”

      “哎,晓得了。”杨春财应了一声,转身又快步往前走,帆布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的,里面像是装了铁块,身影很快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成了个小黑点。

      丁大富回到家,刚推开虚掩的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妻子红莺的声音,带着点劝哄的意味,像哄炸毛的猫:“你跟你爸好好说嘛,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那性子,一根筋到底!我说了有啥用?”是儿子丁小磊的声音,透着股年轻人的执拗,像头没拴住的小马驹。

      丁大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阴了天,清了清嗓子,重重地推开了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老态的呻吟。儿子丁小磊正站在堂屋中央,穿着件花格子衬衫,见他进来,脖子一梗,像只斗架的公鸡,转身就往楼上走,时髦的直筒牛仔裤蹭过八仙桌的桌角,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

      “饭已经好了,去楼上做啥?”红莺系着蓝布围裙,从灶间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脸上带着点无奈,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丁大富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敲铜锣:“就不能坐下,好好吃顿饭?”

      丁小磊没吭声,闷头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带上门,震得窗台上的玻璃瓶都晃了晃。

      红莺端着菜从灶间出来,白瓷碗里盛着炒青菜,油星子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碎银。“儿子想去跑供销。”她把菜往桌上放,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怕你不同意,正犯愁呢。”

      “他去跑供销?”丁大富往长凳上一坐,眉头拧成了疙瘩,“镇里工办坐办公室不好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在工办,也只是个临时工。”红莺给丈夫盛了碗米饭,饭粒雪白,冒着热气,“他说不喜欢那工作,想自己闯闯。”

      “他?”丁大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在桌面上跳了跳,发出“叮当”声,“工办那点事都做不好!上个月工办李主任还跟我说,老不见人影,天天往外跑!”

      “年轻人嘛,性子活泛,坐不住……”红莺的声音又压低了些。

      “你别替他说话!”丁大富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火气,像点着的炮仗,“做一行就要像一行!得证明自己能干事!让他好好读书,考个大学,他不专心。工作了也不用心,整天空思空想。江湖险恶,他这样子出去,不被人坑才怪!”

      红莺没再说话,默默地坐下扒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鸟鸣声渐渐歇了,龙港河上吹来的风飘进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暗处叹息。

      另一边,杨春财已经走进了中奉集团的厂区。门卫老丁头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抽烟,见他进来,眯着眼睛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春财,这都下班了,还来厂里忙活?”这老丁头名丁杏庆,七十多了,背有点驼,由于抽烟太多,时常咳嗽几声,咳起来像拉风箱。他是丁大富的同族叔父,打了一辈子光棍,丁大富看他生活困难,便让他在门卫传达室值班,混口饭吃。

      “范厂长找。”杨春财答得简洁,像砸石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楼走。

      范厂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窗户敞开着,晚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像谁在翻书。“范厂长。”杨春财推开门,站在门口,像尊门神。

      范厂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杨师傅来了?快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上堆着件旧棉袄。

      “您找我,啥事?”杨春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块门板。

      “还不是那两批退货的事。”范厂长叹了口气,把一份检验报告推过去,纸张边缘卷了角,“丁总批评了,叫咱们赶紧想办法改进。”

      “是我不巧请了假,添乱了。”杨春财的声音里带着点歉意,像做错事的孩子,“接下来我多盯着点,肯定不会再出岔子。不过那原料的事……”

      “原料你放心,我会跟供销科谈的。”范厂长摆摆手,像赶苍蝇,“让他们与供货商交涉。质量管理问题想让你提几条建议,你回去琢磨一下,明天告诉我。”

      “那好。”杨春财点点头,没再多说,嘴唇抿成一条线。

      范厂长打量着他,见他眉头还锁着,像拧着的绳,便试探着问:“上次你请假,家里到底出了啥事儿?要是有难处,厂里能帮的,尽量帮。”

      杨春财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还不是……小女的事。”

      “你女儿沪霞?不是在县城上高中吗?怎么了?”范厂长有些惊讶,身子往前探了探。

      杨春财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带着点沙哑:“没啥……”

      范厂长见他实在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嘱咐了几句生产上的注意事项,就让他回去了。

      杨春财走出办公楼时,月亮已经爬上了龙港河的上空,像个银盘子。银辉洒在厂区的水泥地上,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跟在身后的尾巴。他慢慢往家走,脑子里一遍遍浮现出女儿在县中操场上的样子——沪霞低着头,双手绞着校服衣角,肩膀微微耸动,像株被风吹得发颤的芦苇,校服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浅白。

      两星期前,他接到班主任电话,那电话像颗炸雷,在他耳边响了半天。班主任说沪霞早恋了。他一夜没合眼,烟抽了大半盒,天刚蒙蒙亮就向范厂长请了假,搭乘最早一班中巴车去县城。找到女儿时,她刚下课,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爸,你怎么来了?”沪霞见是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杨春财声音都变了调,像被砂纸磨过:“你跟我过来一下。”

      他把女儿拉到操场边的大樟树下,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尽量平缓地说:“马上要高考了,你怎么可以在这时分心?”

      沪霞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轻声说:“爸,什么事呀?”

      “什么事,你是不是恋爱了?”他的声音忍不住拔高。

      “爸,你瞎说啥呀,没的事。……”沪霞的声音更轻了,头埋低了些。

      “那男孩是谁?”他追问,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

      沪霞沉默了半天,才小声说:“澉溪村的,顾小鱼。但我们没恋爱!”

      “啥?顾家那小子?”杨春财只觉得头“嗡”地一声,像被闷棍打了——顾家与杨家,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他当时就发了火,声音大得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不管是不是谈恋爱,必须立即断了!”

      女儿惊讶地睁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他吼完,拉着女儿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肯定了沪霞一直学习努力,成绩优异,但最近同学反映,她与三班的顾小鱼走得太近,放学总一起走,怕她在紧要时刻误事,才电话告知杨春财。杨春财千恩万谢地谢了班主任,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离开班主任办公室后,他又千叮咛万嘱咐,要一心备考,不能分心。沪霞也红着眼圈保证,一定专心复习,考个好大学,让爸爸放心。

      杨春财这才离开学校,在县城一个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充午餐,包子的油汁烫得他舌头直伸,就着自来水咽下去,然后坐车回了镇里。

      此刻走在龙港村的巷子里,杨春财轻轻叹了口气,叹气声被晚风卷走。巷口的老樟树影影绰绰,枝桠伸向天空,像个沉默的老人,看了几十年的家长里短。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盼着女儿能考上大学,走出这龙港河,去大城市看看,可偏偏……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奶糖,是女儿上次回家给他的,水果味的,糖纸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甜腻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

      月亮越升越高,龙港河的水面像铺了层银箔,静静流淌着,映着两岸的灯火。杨春财边走边想着,丫头啊,千万别与顾家那小子惹出什么笑话来……心里的石头,怎么也落不了地。

      第二天一上班,丁大富便找来范厂长和汪宏亮,询问查找彭家泉的情况。办公室里的空气有点闷,窗台上的仙人掌蔫蔫的。

      汪宏亮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说:“已经查询了鹰潭那边所有的铜冶炼厂,都说不知道这个人。电信局方面还没来得及查,那边说要开证明。”

      这时,范厂长插话,声音有点小,像怕被谁听见:“据季总的司机说,彭家泉出差前一晚,与季总在一起吃饭。”华衍集团总经理季炎林与彭家泉关系好,镇上人都知道,季炎林的司机是范厂长内弟,消息准得很。

      丁大富听到这一消息,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打了个结,便问道:“他们吃饭还有谁?”

      “好像还有季大公子和一位从外地来的客人。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内弟说当时他在车里等,没进去。”范厂长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

      丁大富想到自己与季炎林的关系,像隔着层毛玻璃,不便于出面,便跟汪宏亮说:“宏亮,你与季海华关系好,常在一起喝酒,你去找他了解一下。那顿饭与彭家泉失联之间有没有关系。”

      汪宏亮撇撇嘴,不以为然:“这能有啥关系?普通吃顿饭而已,丁总您想多了。”

      丁大富看了他一眼,眼神沉沉的:“你还是去从侧面了解一下吧,总没坏处。”

      汪宏亮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嘴里嘟囔着什么。

      丁大富没理会他,心里却想着,季炎林与彭家泉是铁哥儿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彭家泉比季炎林小一岁,从小学到初中,两人都是同班同学,一张课桌写字。彭家泉长得眉清目秀的,皮肤白白的,像个大闺女,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头脑特活络,像装了个算盘,很早就走南闯北做生意,全国各地都跑遍了。

      很奇怪的是,这么一个斯文的南方人,却结交的朋友天南海北的都有,三教九流,而且大多都特别关照他,包括季炎林,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镇上几家企业办起来后,他起初在季炎林手下跑供销,嘴甜腿勤,业绩做得不错,后来不知为啥,突然跳槽到了耐火材料厂。丁大富过来接手时,他已是供销科长,手里握着不少老客户。

      只是谁都知道,彭家泉名义上是中奉集团供销科长,实际上一直私下里帮季炎林做事,替华衍牵线搭桥,赚点外快。这些情况,丁大富心里跟明镜似的。

      彭家泉突然失联,与季炎林那顿饭会有关系吗?丁大富望着窗外,龙港河的水依旧东流,河面上的水葫芦打着转,像解不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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