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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克莱尔 一份正经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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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对学术尊严的亵渎!”
一声咆哮骤然撕裂了教研室一向迟滞的空气,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桌上烛台的烛火飘扬,似乎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颤抖。
站在一旁的克莱尔却不曾移动半分。
她穿着一件几乎垂地的黑色长袍,内搭一件纯白的的衬衫,扣子都整齐的扣到最上方。
“请您冷静,尤利安学长。”
然而这句话非但未能平息怒火,反而彻底刺破了男人最后一点克制。
尤利安·佩宾猛地向前一步。
长期的贫困与失眠,已经将这个名噪一时的青年学者折磨得形销骨立。唯独那双深陷于眼窝中的眼睛,仍残留着被绝望反复灼烧后的锋芒。
他伸出手,那只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克莱尔的袍袖。
“摩根教授!我的论文曾在您的桌面上获得过'卓越'的评价!为什么入职的是她?”
他不忿的眼神在摩根和克莱尔之间来回游走,而橡木办公桌后,摩根教授始终一言不发。
他坐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一身黑色双排扣长礼服笔挺无褶,墨绿织锦马甲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那柄黑檀木手杖斜倚在桌角,银质手柄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十指交叠,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缓缓掠过眼前这场几近失控的争执,眼神沉静,不带半分被这场喧闹所动摇的迹象。
直至教研室内再次陷入安静,他才开口:
“看在罗恩教授的情面上,尤利安,我愿为你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说着,将一封信缓缓推过桌面。
火漆印在灯火下泛出柔润而诡异的珠光。那贝壳与珍珠交缠的纹章在蓝色的信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真珠教会大祭司亲笔撰写的推荐信。”
尤利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难道,难道如今的大圣约学院,也已经沦落为……?”
“尤利安!”
摩根打断了他,那声音并不高,却骤然冷了下去。
“这里是大圣约学院。如果你执意在此处继续失态,警备厅的人十分乐意接待你。”
尤利安望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扬起的手颓然滑落。
“摩根教授!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并非有意冒犯您,只是,只是我的姐姐染上了那种病。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必须得到它。”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再难以发出声音。
克莱尔微微睁大双眼,思维有一瞬间的漂移。
四天前,她还在纳木错湖边和姐姐共同呼吸高原那稀薄的氧气。而现在,她站在一个陌生帝国的学院里。
真是神奇。
待到克莱尔重新抬起眼时,正好撞上尤利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蕴含羞耻与绝望,而绝望之下甚至有一丝祈求。
“克莱尔,求求你大发慈悲吧!”尤利安忽然喊出了她的名字。“既然教会的珠光已经照耀着你,你又何必来争抢这职位?”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转头看向摩根教授,那双深邃的橄榄绿眼睛只沉默地注视着她,不见丝毫波澜。随后她又望向尤利安,尤利安站在昏黄的光线里,眼角隐约泛着湿意。
啊,他的自尊心正在缓慢地死去,而他却不得不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算什么破事啊,克莱尔无声的发泄着烦躁。
一份教职,本该看学术能力说话,如今却要靠一封教会大人物的亲笔信、一个院长的私人恩怨来决定谁能活下去。
谁能眼睁睁看着姐姐病死?
只可惜,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袍。
厚重的布料将她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某种修道院中的苦修服,唯独领口处那枚珍珠胸针,在灯下泛着柔和而冰冷的光。
克莱尔以一种真诚的语调开口:“尤利安先生,我想您误会了一件事情。我从未接受过教会的恩赏金。”
尤利安怔住了。
“我出生于贫民区的一家孤儿院。为了推荐信,我参与了真珠教会的试验,一整年,我都不曾有过安眠。”
说到这里,克莱尔的语调染上悲切。
“而我也并非孑然一身,孤儿院的孩子们还需要我。只是在这件事上,也许我们能够找到一种体面的办法。”
不等尤利安反应,她转以希冀又诚恳的目光看向摩根。
方才尤利安咆哮时提到的那句“我的论文曾在您的桌面上获得过‘卓越’的评价”,克莱尔已经明白它的含义。
她能坐上这个位置,和那封“大祭司“的推荐信脱不了干系。
尤利安也许是一位天才,摩根教授曾经认可他。如今放弃他也实属向教会妥协的无奈之举。
那么,为何不送这位院长一个人情呢?
“摩根教授,”克莱尔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房间,“尤利安学长曾是博物学院的骄傲,他的困境也是学院的遗憾。作为即将入职的新人,我想,我是否能向学院申请,提前预支我第一个月的教职薪水?”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晚辈的请求:
“我希望能将这笔薪水作为私人借贷,帮助尤利安学长度过难关,在我正式入职后招收助理之后,我会优先考虑学长的履历。当然,这需要您的首肯。”
站在一旁的尤利安愣住了。而桌后的摩根教授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抹异样的精光,他伸手拿起搁在桌角的手杖,指腹在银质手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这份人情的分量。
“可以。”摩根开口,那张线条分明、透着几分严肃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真心的笑意。
他拉开抽屉,提起羽毛笔,流利地在一张皇家银行取款汇票上签下了名字与金额,将其推向克莱尔:
“大圣约学院教职每月的薪水是2金,去皇家银行随时可以取出来。”
“感谢您的仁慈,教授。”
克莱尔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汇票,转身面向尤利安递了过去。
尤利安盯着那张汇票,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你……你们!”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尤利安学长。”克莱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沉默再次掩埋教研室。
尤利安颤抖的手接过汇票,仿佛那接过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一样。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低垂着头走出门去。
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此刻,教研室里仅剩下克莱尔与摩根两人。空气忽然显得过于安静了。
“摩根教授,”克莱尔率先开口:“关于那个助教名额……”
摩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望着她。更准确地说,是望着她领口下方的那枚胸针。
衬衫扣到了最顶端,领口严丝合缝地包覆着她的脖颈,款式简单的领结中心缀着一枚在浪花中绽开的贝壳,贝壳中心镶嵌着一颗圆润、洁白的珍珠。
摩根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做得很好,克莱尔。”他终于开口。
他撑着手杖从桌后缓步走到克莱尔身旁,动作从容不迫,竟不像是真的需要倚仗这根手杖的力道,倒像是这根手杖本身,也不过是他整套仪态里的一件装点。他将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沉甸甸地压在了她肩头。
一缕极淡的幻彩微光,正顺着摩根教授宽大的袖口缓慢浮动。
克莱尔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借着行礼的动作自然地侧过肩膀,让那只手顺势滑落。
“这一切都离不开您的教导,教授。”
摩根似乎并未察觉,又或者并不在意,他绕到克莱尔面前,低声说:
“我很欣慰。你还保留着一颗仁慈的心,孩子。珍珠教会的‘洗礼’通常让人变得像珍珠一样‘纯洁’和‘坚硬’。”
常年掌权带来的威压与从容,使他即便正值盛年,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分量。
克莱尔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学者嘛,偏执些也没什么不好,你说是吧?”他说着说着,却发出一声冷哼,“那也许是种奇妙的体验。可惜,我是没有那种福分了。”
摩根毫不在意克莱尔的反应,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叠暗黄色牛皮纸档案,随手抛向克莱尔。
克莱尔慌忙抬手接住。
“这是你的教案与胸针,里面写好了你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事。至于那个助教职位,那是你的权力,但你必须明白,是谁赐予了你行使这份权力的资格。”
“是,摩根教授。”克莱尔低头答道。
摩根突然叹气一声,说:“博物学院近三年已经失去了两位教授,我希望你不是第三位。”
他说完,探手从马甲口袋里取出那只纯金怀表,垂眼看了一眼时间,阿尔伯特表链上悬着的家族徽章吊坠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合上表盖,重新收回怀里。
“不早了。”他只留下这一句,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直到他消失在远处拐角的假山后面,克莱尔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这地方的人!莫非从来不懂'尊重'这个词么?
方才被摩根按住的位置,此刻竟仍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感。
还是没有神明的世界好一点。克莱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烦闷压回胸腔深处。
好在她已经得到这份职位了,活下去才是她如今需要首先考虑的。
她摸了摸长袍深处的口袋,里面只有一张1银居埃的纸币和一枚面值5苏的硬币。
硬币做工粗糙,而且沾着一点潮湿的铁腥气。
这就是贫穷的气味么?克莱尔无声叹了口气。
好在,大圣约学院的教职月薪是2金。
只要再撑过一个月,她便能够搬离现在居住的那个狭窄又充满霉味的房间。
想到这里,克莱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但很快,关于尤利安,以及尤利安口中的“姐姐“事,浮上了她心头。
除了听过一些校园传闻之外,他们完全不熟啊!
两年之前的尤利安·佩宾,是学院中耀眼的青年学者之一。他的名字曾频繁出现在学院的刊物与教授的谈论之间,俨然是一颗迅速升起的新星。
销声匿迹的原因,似乎是因为那次他在院长室拦截了一位维里塔斯家族的医生?他被警卫像拖走一袋垃圾一样扔出了大门,闹出了一个轰动全学院的事故。
疾病毁掉了他的家庭,他只能和她姐姐相依为命。一瞬间,她也想到了她的姐姐。
唉,我也是和姐姐相依为命,如果姐姐也到了那种地步……克莱尔摇摇头,不愿意再想。
至少借出去的钱能让他们撑过一段时间,助教的薪资是1金5银,换算成老家的人民币,这可相当于一万五千块的巨款了。
克莱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孤零零、相当于一千五百块的全部家当,小心翼翼地往深处塞了塞。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六声沉重的钟声打断了克莱尔的思考。
落日钟响,现在是下午六点。
克莱尔转身从桌下提起一个精致的小木箱,将所有的文件都放了进去。
学院的免费箱子就是好啊,放外面感觉都买不到呢!提上小木箱走出门时,她脸上的神情终于真正松动了些许。
她那闲不下来的脑子开始规划晚上的时间,只一瞬间,一个阴森的身影从脑海中翻涌上来。
那人总是穿着宽大的黑袍,即便上次相遇是在四天前,她似乎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放松的神经重新开始紧绷,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噢,真该死!我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份‘死亡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