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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陵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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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记得很清楚,师父第一次跟他提起“回家”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才刚过完十六岁生日。
那天他在青云观后山的场地上练完剑,额角还挂着汗珠,坐在师父旁边的石凳上。老道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讲经时一样,不紧不慢:“陵儿,你三岁上山,在观里住了十三年,也该回家了。”
江陵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问“我家在哪里”,“我父母是谁”,只是把剑收回剑鞘,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几天后,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上来。江陵站在前殿的廊柱后面,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先走进来的女人穿着深蓝色旗袍,跨进山门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廊柱后面的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眉目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那双眼睛落在江陵身上时,所有的威严都化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阿陵……你是我的阿陵……”林婉清颤抖着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又不敢,“你的眼睛和你外公一模一样,妈妈一眼就认出来了。”
江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立刻停住了。他垂下眼睛,轻声说了句:“您好。”
林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抹了一把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妈妈吓到你了。你叫江陵对吗?妈妈不急,慢慢跟你说,好不好?”
江振霆站在妻子身后,声音低沉而克制,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孩子,我是你爸爸。我们等了你十三年,来接你回家了。”
江陵转头看向师父。老道长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温和:“去吧,尘缘未了。你修了十三年的道,该回去看看了。等你想回来的时候,青云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江陵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老道长没有扶他,等他磕完才伸手把他拉起来,枯瘦的手指在他眉心点了一下,和十三年前他刚上山时一样:“记住,修行不在山上,不在观里,在心里。你天生道心,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本心就行。”
“师父,我……”江陵的眼眶终于红了。
“别磨叽了,走吧。”老道长挥了挥手,背对着他大步往观里走,声音却顺着风飘了过来,“逢年过节记得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朱红色的山门缓缓合上。江陵站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下山的车上,林婉清一直侧着身子看他,目光贪婪而小心,像是要把这十三年缺失的每一眼都补回来。她问一句,江陵就答一句,声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在深山里住了太久的孩子,还没学会山下那些快节奏的交流方式。
车子驶入江城市区时天已经暗了,霓虹灯次第亮起,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江陵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窗外这座他只在师父偶尔带他下山采买时远远瞥见过轮廓的城市,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肩上布包的带子。
那里面装着他十三年来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的道袍,一方旧砚台,一串雷击木手串,还有一本自己手抄的《清静经》。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三层欧式别墅前。白色的外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典雅而气派,门口的喷泉池倒映着整栋房子的灯火。林婉清替他拉开车门,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的期待:“到了,这就是咱们家。”
江陵抬头看着眼前这栋大到离谱的房子,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捏了捏布包的带子,那里面装着他十三年的全部家当,在这个地方轻得像一片羽毛。
别墅的大门是厚重的实木双开门。江振霆推开门,侧身让江陵先进。玄关处亮着暖色的感应灯,地上铺着深色大理石,光洁得能映出人影。江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就在这时,他听到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
江丽和江云白已经等了很久。江丽从早上就开始坐立不安,把沙发垫子摆了好几遍,又跑到厨房催了刘妈好几次。江云白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但整整一个下午那本书一页都没翻过。听到玄关处传来动静,江丽第一个站了起来。
江振霆走在最前面,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丽丽,云白,我们把弟弟接回来了。”
江陵跟着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明艳大方的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阿陵,”林婉清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你姐姐,江丽,比你大七岁。”
江陵微微欠身:“姐姐好。”
江丽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把江陵抱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妈妈每年你生日那天都躲在房间里哭?你知不知道”
“丽丽,”江振霆出声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别吓着弟弟。”
江丽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了,连忙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又哭又笑:“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阿陵,你长得真好看,比照片上好看多了,你离开家时才三岁,变化太大了。”她退开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江云白,冲他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很明显——你倒是过来啊。
江陵被她这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丽的肩膀,看向了沙发另一侧站着的那个少年。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到了近乎锋利的地步,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的弧度利落而冷冽。他站在水晶灯的光芒下,整个人像一柄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刀,安静、冷冽、漂亮得不像真人。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单手插在裤兜里,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江陵,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婉清适时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停顿:“阿陵,这是江云白,比你大一岁,是咱们家的孩子。”
江陵没有注意到母亲话里那个微妙的停顿,因为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少年占据了。他很快回过神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清静经,把那份突如其来的失神压了下去,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却多了一点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微妙波动:“哥哥好。”
江云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这两秒钟对于江陵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注意到江云白的睫毛很长、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书的动作随意却好看。他注意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个完全不应该的速度加快,耳根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嗯。”江云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外表一样冷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把目光重新落回了手里的书上。但仔细看会发现他那本书拿倒了,而且他翻书页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江丽在旁边用手肘捅了江云白一下,压低声音:“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人家刚回来!”江云白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江丽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藏着笑意。
晚饭是在别墅一楼的大餐厅里进行的。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林婉清几乎是拿出了过年才有的规格,恨不得把十三年来亏欠儿子的所有好东西一次性补齐。
“阿陵,尝尝这个狮子头,刘妈的拿手菜。”林婉清又给他夹了一大筷子。
“妈,我自己来就好。”江陵轻声说,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是他在道观里养成的习惯,师父要求极严,吃饭不许出声,夹菜不许翻拣,坐姿不许歪斜。
林婉清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涩。她给江陵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阿陵,在家里不用这么拘谨,想吃哪个就夹哪个,妈不讲究这些。”
江陵接过汤碗,微微弯了下嘴角:“谢谢妈。”
江丽坐在另一边,一边吃一边偷偷抹眼泪,时不时看一眼江陵,好像怕他突然消失一样。她注意到江陵每次夹菜都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便站起来把那盘红烧狮子头端起来,特意绕过半张桌子放到他手边:“弟弟你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刘妈做的狮子头了,每次考试考好了妈就让刘妈做这个奖励我。”
“谢谢姐姐。”江陵夹了一个狮子头放进碗里,认真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冲江丽笑了一下,“确实很好吃。”
江丽被他这个笑容击中了,转头对林婉清说:“妈,弟弟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还有一对小酒窝”林婉清笑着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江振霆难得地多喝了两杯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问江陵在道观里都学些什么、师父对他好不好、有没有落下文化课。
“师父对我很好,就是管得严,功课做不完要罚抄经。”江陵一一回答,说到“罚抄经”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江云白坐在江陵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动作优雅而迅速。他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江陵说到“罚抄经”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在江陵够不到远处的醋碟时默默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江陵低头蘸醋的时候注意到了,抬起头看了江云白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哥哥”。江云白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江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云白居然主动给人推醋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