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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言镇(一)    ...


  •   于赴死到第十三次的时候,合时宜终于开始怀疑一件事。

      前十二次他不确定,因为他来不及。每一次于赴倒下去,副本重置的倒计时就贴在视网膜上跳。他得赶在一切归零之前把所有人的死法记完,谁被什么东西从哪个角度杀的,有没有遗言。三分钟。有时候更短。他蹲在血泊里写字,手指抖得握不住笔。

      但第十三次不一样。

      这一次于赴是被丧尸撕开的。那个画面太长了。长到合时宜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后背的肌肉是怎么从脊椎上剥离的,看清他最后回头的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像在问为什么又来了。铁门合拢的瞬间,血溅进来,顺门缝淌成一小洼,温热地漫过合时宜的鞋尖。

      他蹲下去,把笔帽咬开,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洇了血,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尾巴。记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倒计时还剩四十七秒。

      前十二次他死法各异。丧尸咬断脖子、电梯急坠成泥、被自己的影子勒毙、从二十八楼掉下去。每一次合时宜都提前拦住他。没用的。拦住左边走廊的电锯,于赴就被右边的吊灯砸死。拦住吊灯,副本就刷出一辆失控的卡车,精准地碾过去。

      像被什么东西追着杀。

      合时宜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他每重置一次就添一笔。现在下面有十三个正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于赴不该出现在这里。

      倒计时归零,眼前白光炸开。眩晕感吞没意识之前,合时宜把本子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系统提示音响起来,冰凉的金属摩擦声。

      "新副本加载中——真言镇。规则:此地禁止诚实。说谎者生,诚实者死。"

      白光散去,合时宜站在一条灰白色土路上。头顶的天是灰白的,两边的房子是灰白的,连路边趴着的那条狗都是灰白的。整座小镇像被漂白水泡过,一点颜色都找不见。镇口立着一块木牌,字是新刻的,笔画里还渗着漆。

      此地禁止诚实。说谎者生,诚实者死。

      身后有人嗤笑。

      "什么鬼规则,"一个光头男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很大,"那我骂系统是狗,它还能弄死我不成?"

      话音刚落,光头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柱,软塌塌地往地上瘫。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脖子底下那截东西已经撑不住脑袋了。头颅磕在石板路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

      周围静了一瞬。有人开始吐,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去捂住脸。老周骂了句脏话,把背包带勒紧了一格。林晓攥着笔的手在抖,笔帽上的挂件哗哗响。抱着孩子的母亲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压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看。

      合时宜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此副本规则对抗我的核心能力。

      他的能力是记住死亡。记住的东西都是真的。但在这个副本里,真相是毒药,谎言才是通行证。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于赴站在三步之外,一只手按在后腰的刀柄上,皱着眉头打量镇口的木牌。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于赴不会说谎。这是合时宜认识他以来就知道的事。十三次副本,于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说"我挡着"就真的挡着,他说"你走"就真的断后,他说"别管我"的时候,合时宜要是回头,能看见他眼睛里一点杂色都没有。

      他从来不说谎,他根本不会。

      合时宜把本子合上,走过去。

      "你麻烦了。"

      于赴转过头看他。"怎么说?"

      "这个副本的规则,说谎能活,说真话会死。你一句假话都讲不出来。"

      于赴沉默了几秒。"我可以不说话。"

      "不够。镇子里的NPC会问你问题,你躲不掉的。"

      于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肤色偏深,眉骨高,皱眉的时候眉心会挤出两道很重的竖纹。合时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学。"

      "学什么。"

      "学骗人。"

      于赴看着他,半晌没接话。

      镇口的人群开始往里涌。老周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嘴里骂骂咧咧。林晓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攥着笔,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橡皮筋,把散下来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母亲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跟怀里的孩子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哄她睡觉。

      合时宜站在原地看这些人走进去。说谎,活下去。或者说了真话,死。

      于赴站在他旁边。"你不走?"

      "走。"合时宜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上去,"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说'我可以不说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于赴顿了一秒。"真的。"

      合时宜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去。

      "你完了。你连'我不说话'都是实话。"

      他迈开步子朝镇口走去。于赴跟上来,脚步声很稳,一步不落地踩在合时宜的影子里。合时宜没有回头,但他翻开笔记本,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于赴说真话的时候,嘴唇会先抿一下再张开。

      小镇比远看还要灰。房子一排排挨着,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石板路两侧的树垂着头,叶子灰扑扑的,像浇了一层水泥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灰粉味,吸进肺里,喉咙发涩。

      五十个人走在街上,脚步声被石板吞掉大半。整座镇子安静得过分。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路口摆着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个穿灰布裙子的女人。她脸上挂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法令纹的深度都对称。合时宜见过这种笑,系统捏出来的NPC都这样,脸上挂着一副完美的人类表情,但你看久了会发现底下是空的。

      女人开口了,声音甜得像糖浆:"欢迎来到真言镇。每一位新来的客人,都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能继续往前走。"

      老周上前一步:"什么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老周愣了一下。合时宜在后面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名字,这太简单了,简单到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但合时宜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了一行字:第一个问题大概率是陷阱。名字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回答的方式。

      老周开口:"周卫国。"女人微笑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周大步迈过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名字,都是名字,每个人都说了真名,每个人都过去了。

      人群的紧张感松弛下来。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说"我就说嘛系统不会一上来就弄死所有人"。

      合时宜没动。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每一个通过岔路口的人。老周过去了,林晓过去了,母亲过去了。他们脸上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每一个通过的人,在跨过岔路口那条线之后,脸上都闪过一瞬的恍惚。很短,不到半秒,像有人在你眼前快速关了一下灯又打开。老周晃晃脑袋继续走了。林晓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母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好像在确认她还在。

      合时宜把笔记本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不是名字。是那个笑。

      他扭头看于赴。于赴一直站在他旁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催促。他安静地等着。

      合时宜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

      "看着我。"

      于赴没躲。"看什么。"

      "待会儿她问你名字,不要说'于赴'。"

      "那说什么。"

      "说你叫张建。张,建。跟我念一遍。"

      于赴嘴唇动了动。"张建。"

      "再说一遍。"

      "张建。"

      "好。她问你叫什么,就说这两个字。多一个字都别说。"

      于赴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因为'于赴'是真的。这个副本里,你的真名是一把刀。"

      轮到他了。合时宜走上前,灰衣女人看着他笑。近距离看那笑容更加诡异,眼珠一动不动,瞳孔里照出合时宜的影子,但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水里倒映的月亮。

      "你叫什么名字?"

      合时宜笑了笑。"我叫李四。"

      女人顿了一下。笑容没变,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合时宜走过去,跨过那条线的时候感到一阵极轻的眩晕,像有人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于赴站在木桌前,灰衣女人仰头看他。于赴个子高,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女人头顶的天光挡了大半。

      "你叫什么名字?"

      于赴的嘴唇抿了一下。合时宜在后面看见了,心口一紧。

      然后于赴开口:"张建。"

      女人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之前长,笑容还在,但她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桌面上的手指蜷起来攥成了拳头。

      "请。"

      于赴迈过那条线。跨过来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才重新打直。他站到合时宜旁边,低头看他。

      "张建?"于赴的声音很沉。

      "怎么了。"

      "难听。"

      合时宜笑了出来。他伸手捏了一下于赴的小臂,很快又松开。

      "活着就好。难听就难听。"

      所有人通过之后,灰衣女人从桌后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行走没有声音。

      "欢迎来到真言镇。镇子不大,一共三条街。镇中心有一个问询处,每天黄昏会邀请一位客人去回答三个问题。在此之前——"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铃铛摇了摇。铃铛没有声音,但合时宜看见所有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各位可以自由参观。镇上的居民很热情,他们会请你们喝茶、吃饭、聊天。记住——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真的。"

      她转身走了。裙摆消失在灰白色巷子深处。

      人群散开。老周招呼几个人往左边那条街走,林晓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合时宜一眼。母亲抱着孩子坐在路边石阶上,低头喂奶。合时宜站在岔路口翻开笔记本。他在今天这一页顶端写了日期,下面列着五十个名字。老周,林晓,母亲,剩下的四十几个都是"待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十三行正字下面写了两行新字:

      此副本为系统定向筛选。

      于赴是第一目标。

      合上本子的时候,手背上被人拍了一下。于赴递过来半瓶水,瓶盖拧开过,瓶口残留着一丝温度。

      "你写的什么。"

      "记事本。"

      "骗人。"

      合时宜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瓶口那一圈温热贴在他嘴唇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于赴。"

      "嗯。"

      "你刚才说'张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于赴接过水瓶拧上盖子,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说的。活着。"

      他们沿着左边街道走下去。两旁的房子里开始有人推开窗户,露出一张张灰白色的脸。那些人笑着招手,嘴里说着"来坐坐""喝杯茶吧"。合时宜目不斜视地走,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戳在后背上,像细针扎进皮肤。

      于赴走在他外侧,肩膀微微侧着,把他挡在后面。他的手没有离开过刀柄。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合时宜站住了。路边蹲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灰扑扑的褂子。她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画。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合时宜弯下腰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一只蝴蝶。粉笔是白的,画在灰白石板上几乎看不出颜色。但那小孩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描翅膀纹路,嘴唇跟着画笔一起抿紧又松开。

      合时宜蹲下来。"你在画什么。"

      小孩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笑了,笑得很甜,弧度却和灰衣女人不同——歪的,像还在学。

      "蝴蝶。"她说。

      "为什么画蝴蝶。"

      小孩歪头想了一下。"因为蝴蝶是真的。"

      合时宜心里咯噔一声。他低头看那些粉笔画,忽然发现小孩的手指上沾着的不是粉笔灰。

      是血。

      "你叫什么名字?"合时宜问。

      小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合时宜看见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很小很快,像一条鱼从水底翻了个身。

      "我叫阿真。"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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