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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启程   出发那 ...

  •   出发那天,云归峰的银杏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
      顾临渊站在院子里,背着谢云归给他准备的包袱,看着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落在石桌上。一个月前他刚来云归峰的时候,这棵树还满树葱茏,如今已是深秋,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细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忽然想起自己醉酒那天晚上,曾在这棵树下指着光秃秃的树枝说“等秋天到了,银杏叶变黄了,我给你捡一筐回来做书签”。后来发生了太多事——秘境试炼、青阳镇除妖、护山大阵裂口、没日没夜的练剑——他早把这句话忘到了脑后。但谢云归没有。石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布袋,袋口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金黄的银杏叶,每一片都压得平整如纸。
      顾临渊拿起布袋,转头看向正房门口。谢云归正从屋里走出来,白衣换成了更适合远行的淡青色长衫,忘川剑悬在腰间,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他看了一眼顾临渊手里的布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要捡一筐。筐太大了,不方便携带,用布袋装了一部分。剩下的等回来再捡。”
      顾临渊把布袋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和那枚护身玉佩放在一起。“回来的时候银杏叶都落光了,捡什么?”
      “那就等明年。”谢云归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声音被晨风送进他耳朵里,“银杏树年年都会长新叶,不缺这一季。”
      顾临渊站在原地,看着谢云归的背影走下石阶,晨光在他淡青色的衣袂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说“等明年”时的语气,和说“从明天起我亲自盯着”时一模一样——明明是公事公办的调子,细品却全是不动声色的承诺。明年。他说了明年,说明他已经默认了明年的这个时候,顾临渊还会在云归峰,还会在银杏树下,还会在他身边。
      “发什么愣,走了。”萧寒的声音从山道下方传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灵剑背在身后,腰间系着萧家的族徽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宗门时更加沉稳干练。他身旁站着孟平,背着比顾临渊大三倍的包袱,里面塞满了干粮、丹药、符纸、换洗衣物和各种应急工具,看起来不是去参加联合作战会议,而是去搬家。
      “孟平,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顾临渊走下石阶,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包袱。
      孟平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问了任务殿的前辈,他们说凌霄阁在东海之滨,气候湿冷,多雨多雾。我多带了些防潮的丹药和备用的符纸。还有干粮——我怕路上吃不惯海鲜。”
      萧寒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还带了两床毯子。”
      “一床给你,一床给我。有什么问题吗?”孟平理直气壮。
      顾临渊笑出了声。他走到队伍前方,和谢云归并肩而行。白鹿从后山的方向小跑过来,嘴里叼着几颗刚摘的灵果,分给每人一颗之后自动走到了队伍最前面,银白色的鹿角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荧光。四人一鹿沿着云归峰的山道往下走,经过试剑坪时,几个正在晨练的外门弟子停下动作向他们行礼。经过山门时,守门的执事弟子恭敬地递上通关文牒。经过青阳镇方向的山道岔路口时,顾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到一个月前,他和萧寒就是从这条路出发去青阳镇的,那时候他还是个炼气期三层的废柴,现在他已经是内门弟子,手握忘川剑,学会了月辉三十式。时间过得真快。
      凌霄阁在东海之滨,距苍梧宗约三千里。按正常马匹脚程,需走十天左右。但谢云归在出发前就从宗门任务殿借了一艘小型飞舟——虽然只是最低阶的载人飞舟,速度不算快,但胜在稳定,三千里路大约五天就能到。飞舟在宗门渡口停泊,是一艘长约三丈的木制舟船,舟身上刻着浮空阵纹和防风罩,船舱不大,刚好能容纳四五个人并排坐下。白鹿是第一次乘飞舟,站在船舷边探头往下看,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下方缩小的山川河流,鹿角上的荧光在高速飞行掀起的阵风中拖出两道淡淡的银白色光痕。
      飞舟升空后,谢云归在船舱中展开凌霄阁发来的联合作战会议公文,逐页翻阅。顾临渊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幅从青阳镇白鹿洞穴中带出的阵法图纸——那是他前世留下的封印大阵完整阵图,回宗门后他花了大量时间将残破的部分重新补全,此刻正在逐段核对其中和幽冥之渊封印共通的部分。萧寒在船舱另一侧擦拭他的灵剑,孟平把那个巨大的包袱打开,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一路上的物资。白鹿看够了风景,回到船舱里趴在谢云归脚边闭目养神,偶尔耳朵转动一下,像是在监听飞舟外面的动静。
      第一天平稳度过。第二天午后,飞舟进入东海地界。天气骤然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覆盖,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飞舟的防风罩被密集的雨点击打得砰砰作响,阵纹在持续消耗灵石。谢云归起身走到船舷边,右手按在忘川剑的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翻滚的海面。白鹿也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鹿角上的荧光比平时亮了几分。
      “海里有东西。”它打了个响鼻,用右前蹄轻轻叩击甲板,那是它发现妖气时的习惯动作。
      萧寒和孟平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各自握住了武器。顾临渊把阵法图纸收入怀中,站到谢云归身侧,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丝极淡的蓝色灵力。他在飞舟底部布下的感应阵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自然的海流,也不是普通的海洋妖兽。那股妖气冰冷而黏腻,像是湿漉漉的蛇皮擦过皮肤时的触感,和他之前在青岩山脉迷雾林中感应到的鬼面蛛妖气完全不同。这种妖气更加强大,更加古老,带着深海特有的压迫感。
      “二阶巅峰,至少两只。正下方,大约三百丈深度,正在快速上浮。”他睁开眼,将感应阵收集到的信息精确报出,“不是针对我们——它们的目标是东南方向大约五十里处的灵力源头。”他转头看向谢云归,“那个方向是凌霄阁。”
      谢云归拔剑出鞘。忘川剑在昏暗的雨幕中亮起月白色的光芒,剑身上的符文自动激活,剑鸣声清越悠长,像是千年前未散尽的战歌。他站在船舷边,白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雨点击打在防风罩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双一直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剑锋出鞘,没有半分犹豫。
      “全速前进。飞舟在妖兽的狩猎范围内,不宜恋战。先赶往凌霄阁确认情况,这些妖□□给凌霄阁的外围防线处理。”
      飞舟在谢云归的指令下猛然加速,浮空阵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艘船体轻轻震动了一下便如离弦之箭般向东南方向疾驰。但海面下的妖气也在加速。两股二阶巅峰的妖气不再试图隐藏自己,而是以惊人的速度从深海向海面冲刺,显然是发现了飞舟的存在。片刻之后,海面炸开,两道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中跃出两条体型庞大的黑色海蛇,蛇身粗如水缸,覆盖着暗沉的鳞片,背上生着退化的黑色肉翼。它们跃出海面悬停在半空,身体两侧的肉翼展开,竖瞳锁定飞舟上的四人一鹿,口中滴下的涎水落在海面上,海水瞬间被腐蚀出一片沸腾的白沫。
      萧寒拔剑跃上船舷,剑身上青色的剑罡暴射而出。他左手捏诀,右手挥剑,一道凌厉的青色剑气斩向左侧海蛇,正正斩在蛇身最脆弱的颈部。海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鳞片碎裂,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溅而出。但这一剑没有斩断蛇身——二阶巅峰妖兽的防御力远超普通二阶妖兽,筑基期的全力一剑只能破开鳞片,伤不到要害。
      另一条海蛇趁萧寒收剑之际,绕过飞舟侧面,从侧后方猛扑向船舱。孟平站在船舱入口,手中握着一柄新换的长剑,剑锋微微发颤。以他炼气期的修为,正面硬抗二阶巅峰妖兽等于送死。但他没有退。他双手握剑,将全部灵力注入剑身,准备硬接这一击。
      就在海蛇的血盆大口距离船舱不到三丈时,一道白影从船舱中跃出。白鹿凌空踏下,前蹄精准地踩在海蛇的头顶,蹄下爆发的灵力冲击直接将海蛇的头部砸偏了方向。海蛇的攻击轨迹被强行改变,擦过飞舟的防风罩,距离近得防风罩上的阵纹都被蛇涎腐蚀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迹。白鹿借力弹回甲板,四蹄稳稳落地,甩了甩鹿角上沾的蛇涎,对着天空中的海蛇发出一声愤怒的鹿鸣。
      同一瞬间,顾临渊动了。他没有正面攻击,而是在白鹿争取到的短短几息内蹲下身,双手按在飞舟的甲板上。混沌天灵根全力运转,灵力沿着飞舟的阵纹蔓延开来,在原有的浮空阵和防风罩之外,临时加了一层束缚阵。这个阵法的灵感来自他在宿舍区封印护山大阵裂口时的体验——以忘川剑的剑意为核心,将阵法的力量投射到外部目标上。此刻忘川剑正被谢云归握在手中,剑意充盈,正是最好的投射源。
      谢云归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明白了。两人没有说一句话,但配合像是一起战斗了无数次——谢云归一剑挥出,忘川剑上的剑意被顾临渊的束缚阵捕捉、放大、投射。束缚阵以忘川剑的剑意为核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网,将两条海蛇同时笼罩其中。海蛇在半空中疯狂挣扎,嘶鸣声尖锐刺耳,庞大的身躯不断撞击光网,撞得阵纹一阵剧烈闪烁。顾临渊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住甲板,灵力不要钱地往束缚阵里灌。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只能困住它们十息。”
      十息就够了。谢云归跃出船舷,踏空而行,忘川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璀璨的月白色剑光。月辉剑法第三十式——月陨星沉。这是月辉剑法的最后一式,也是最难的一式。剑招本身简洁到了极致——只有一剑,纵斩。但这一剑中蕴含的不是单纯的剑意,而是将整套月辉剑法一到二十九式全部融入其中,剑光与阵纹叠加,既有剑的锋锐无匹,又有阵的封禁束缚之力。他之前教顾临渊时只演示过一次,顾临渊连模仿都做不到——那一剑太快、太重、太冷,像是把三十招剑法和一生的修为都凝在了一个点上。斩!
      剑光划过雨幕,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月白色光痕。光痕穿过了两条海蛇的身体——不是斩伤,而是穿透。被剑气贯穿的位置从蛇头到蛇尾,留下一道极细的光线,光线两端的血肉被剑气完全蒸发。两条海蛇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便从空中坠落,砸在海面上炸起两道巨大的水花,激起冲天浪涌。
      谢云归落回船舷,忘川剑上的光芒缓缓敛去,剑身上的符文重新归于平静。他站在船舷上,淡青色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雨点击打在防风罩上溅起的水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他的背影依然笔挺如松,没有半分喘息和动摇。斩杀两条二阶巅峰妖兽后,他只说了两个字:“加速。”
      飞舟全速前进,将那片被蛇血染成暗黑色的海域远远甩在身后。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没有妖兽袭击,没有暴风雨,只有连绵不断的阴云和海雾。顾临渊坐在船舱里反复练习束缚阵的投射技巧,将它在不同距离、不同目标上的效果差异逐条记录在小册子上。空闲时他逗着白鹿吃了两包桂花糕——这次没有碎。萧寒和孟平轮流值守船舷,飞舟在阴云密布的东海上空孤独地穿行。
      第五日傍晚,飞舟终于抵达凌霄阁地界。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那座矗立在东海之滨的仙家重镇。凌霄阁不像苍梧宗那样依山而建、气势磅礴,而是以天地为景、以大海为院,将整个宗派融入了东海之滨的山海之间。数十座楼阁亭台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海湾的礁岩之上,楼阁之间以白玉回廊相连,回廊两侧悬挂着长明灯,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暖光,远远望去像是一串镶嵌在海崖上的明珠。海崖下方是一片天然的深水港湾,港湾内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灵舟和战船,船上的旗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港湾正中央一艘巨大的黑色战船——那是凌霄阁的旗舰“镇海”,船身长达百丈,甲板上可以容纳上千人同时作战。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岛屿上空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罩,那就是幽冥之渊的方向。
      飞舟在凌霄阁渡口缓缓降落。渡口已经停了不少来自各宗各派的飞舟和灵兽坐骑,天音寺的金色莲台、蓬莱仙岛的青鸾飞辇、南疆萧家的烈焰战车、还有其他几个散修世家的各色法器,将整个渡口挤得满满当当。各宗各派的弟子们穿梭其间,服饰各异,兵器各异,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压抑的紧张和对即将到来的联合作战会议的沉重期待。
      谢云归率先走下飞舟,白鹿紧随其后。凌霄阁负责接待的执事弟子迎上来,看到谢云归腰间的忘川剑,神色一凛,连忙躬身行礼。“苍梧宗谢师兄,久仰。贵宗的住所已安排在临风阁,面海朝东,环境清幽。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随执事弟子穿过白玉回廊,来到临风阁。这是一座三层的小楼,建在海崖边缘,推开窗就能看到浩瀚的东海。白鹿一进门就占了二楼面海的那个窗台,卧下来眺望着远处的幽冥之渊,似乎知道这次的目的地就在那里。
      执事弟子离开后,萧寒把灵剑往墙角一靠,开始铺床整理行李。孟平把那个巨大的包袱打开,将毯子、丹药、符纸分门别类放好。谢云归在窗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展开凌霄阁刚刚送来的联合作战会议议程,逐页细读。
      顾临渊没有收拾行李。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座被金色光罩笼罩的孤岛,从怀中掏出那张从青阳镇白鹿洞穴中带出的封印大阵阵图,对着幽冥之渊的方向缓缓展开。
      “师兄,”他开口,声音平静,“这座封印大阵的核心架构,和我前世留下的阵图完全一致。如果魔器碎片能同时攻击四大宗门,说明有人在外部统一操控。凌霄阁选择在这里召开联合作战会议,恐怕不只是为了加固封印,还为了引蛇出洞。”
      谢云归放下手中的议程,抬眸看向窗外暮色笼罩的东海。“幕后之人是当年天帝的残魂。千年前设局陷害你的人是他,将封印大阵弱点泄露给魔尊残余势力的也是他。他藏了一千年,如今所有魔器碎片同时被唤醒,联合作战的兵力集结在幽冥之渊,封印加固到最关键的时刻,就是最佳的突袭时机。他想趁我们全力加固封印时,毁了幽冥之渊的封印,放魔尊出世。”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萧寒放下手中的被褥,神色严峻,“既然知道是陷阱,不如直接找到天帝残魂的藏身之处,先下手为强。”
      “找不到。”谢云归的回答干脆利落,“千年来我翻遍了所有古籍,追查过无数次线索,都找不到他确切的藏身之处。他的残魂可以附身在任何人身上,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又消失。唯一的办法是等他主动现身——加固封印时他会出手阻止,那时才是反击的最佳时机。”他重新低下头,翻到议程的下一页,只留下最后一句话,被窗外吹来的海风送进屋里,“在那之前,把剑练好。”
      那天晚上,顾临渊没有睡。他坐在窗前,对着远处那座被金色光罩笼罩的孤岛,反复推演封印阵法的每一个节点。忘川剑平放在膝上,剑身上的阵纹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千年前未熄的余烬。白鹿安静地卧在他脚边,尾巴偶尔轻轻甩动一下,赶走窗外飞进来的海萤。明日,联合作战会议正式开始。所有恩怨,所有谜底,所有千年来不曾熄灭的等待和守护,都将在这片东海上迎来最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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