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114、第八十八颗点——清末新政 “第八

　　“第八十八颗点——清末新政，慈禧烧了变法的线，然后用同一根线头，重新接了一根自己的线。”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义和团。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仓皇出逃，一路跑到了西安。《辛丑条约》签了之后，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压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头上。慈禧从西安回到了北京，坐在残破的紫禁城里，面对着一根被烧焦的线头。”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不变法，真的会亡。”
　　“但她不能承认自己错了。她不能承认‘戊戌变法’是对的。所以她不叫‘变法’，她叫‘新政’。”
　　史小坡写下“1901年1月”一行字：“1901年1月，慈禧在西安发布了一道谕旨——‘世有万古不易之常经，无一成不变之治法。大抵法积则弊，法弊则更……’谕旨宣布实行‘新政’——改革的内容包括军事、教育、政治、法律等各个方面。”
　　“慈禧在跑了一千多公里之后，终于开始做光绪做过的事。她烧了变法的线，然后用自己的手，用同一根线头，重新接了一根线。”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了新政的四大板块：“第一，军事改革——编练新军。第二，教育改革——废科举、办学堂。第三，政治改革——预备立宪。第四，法律改革——修订法律。”
　　“慈禧想把清朝这艘正在沉没的船，用四个补丁重新补起来。她把这条线接上了。但接上之后，她不知道——这根新的线上面，坐着的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人了。”
　　“第一根线——新军。”
　　史小坡写下“袁世凯”三个字：“袁世凯是清末新政中最关键的人物。他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负责编练新军。他在天津附近的小站练兵，从德国和日本聘请教官，按照西式方法训练军队。新军使用的是新式武器，穿的是新式军服，接受的是现代军事教育。”
　　“袁世凯从小站练兵开始，到1905年，编练了北洋六镇——约七万余人。这是中国第一支近代化陆军。比洋务运动时期的湘军和淮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袁世凯编练新军的时候，他留了一个心眼——他在每一支部队里都安插了自己的亲信，让部队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慈禧在写谕旨的时候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编练新的国防军，实际上她是在帮袁世凯编练一支‘袁家军’。”
　　“第二根线——废科举。”
　　史小坡写下“1905年9月2日”一行字：“这一天，慈禧下令——停止科举考试。延续了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在这一天被正式废除了。”
　　“科举是清朝统治的根基。读书人通过科举进入官场，接受的是儒家经典的教育，认同的是清朝的统治。科举废除了之后，读书人不再学四书五经了，不再考八股文了。他们开始学什么？学历史、学地理、学数学、学外语、学物理、学化学。”
　　“还有一批人——他们被派到日本去留学。从1896年到1911年，中国留日学生从几十人增加到几万人。他们在日本学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明治维新的经验，是卢梭的《民约论》，是孙中山的三民主义。”
　　“废除科举这根线，把清朝的知识分子推到了清朝的对立面。他们不再相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了，他们开始相信‘民权’和‘民主’。”
　　“第三根线——立宪。”
　　史小坡写下“1906年”：“1906年，慈禧宣布‘预备立宪’。她说——‘现在要仿行宪政，先从官制入手。’她派载泽、端方等人出国考察政治，回来之后说——‘立宪可以巩固君权、可以调和民情、可以抵御外侮。’”
　　“1908年，清政府颁布了《钦定宪法大纲》。大纲规定——皇帝神圣不可侵犯，所有权力都集中在皇帝手里。这不是立宪，这是披着宪法外衣的专制。”
　　“但立宪的说法本身，已经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它告诉全中国的人——皇帝的权力不是天授的，是可以被宪法限制的。一旦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想法，皇权的合法性就从根本上动摇了。”
　　“第四根线——修订法律。”
　　史小坡写下“沈家本”三个字：“沈家本是清末的法学家，主持修订法律。他参照日本和德国的法律体系，修订了《大清现行刑律》，删除了凌迟、枭首、戮尸等酷刑，废除了连坐法。他还起草了《大清新刑律》，引进了西方法律中的‘罪刑法定’原则。”
　　“沈家本修订法律的线，是中国法律走向近代化的第一段。但真正重要的是——它确立了一个新的原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四条线——新军、废科举、立宪、修律——在1901年到1911年的十年间，同时画了下去。每一条线都在动清朝的老根。”
　　史小坡停顿了一下。
　　“但慈禧没有等到任何一条线画完。”
　　“1908年11月14日——光绪皇帝在瀛台病逝。他比慈禧早死一天。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朕不能为亡国之君。’”
　　“光绪死了之后第二天——11月15日——慈禧太后也死了。她在死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把三岁的溥仪立为皇帝。她把一个三岁的孩子推上了皇位，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慈禧死了。光绪也死了。两个坐了三十多年龙椅的人，在两天之内先后走了。清朝的线，在1908年的冬天，同时失去了两个握线的人。”
　　“慈禧死的时候，清帝国已经是一个空壳了。外有列强步步紧逼，内有革命风潮暗涌。她留下的最后一个三岁皇帝——坐在紫禁城冰冷的龙椅上，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清末新政”这颗点周围——新军、袁世凯、废科举、留日学生、预备立宪、钦定宪法大纲、沈家本、光绪驾崩、慈禧驾崩——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根重新接上、但已经被换掉了材质的线。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清末新政讲成了一颗‘嫁接点’。慈禧把戊戌变法的线头捡起来，接上了一根自己的线。但她接上去的线，材质已经变了。”
　　“对。新政的每一条线，都是慈禧在自救。但她自救得越用力，清朝就死得越快。新军变成了袁世凯的私军，留学生变成了反清的革命党，立宪变成了民主思想的传播渠道，修律动摇了皇权的合法性根基。”
　　“新政十年，清朝离灭亡还有三年。”
　　“下一颗点——辛亥革命。一根已经被换掉了材质的线，在它最细的地方，被人轻轻一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