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106、第八十颗点——乾隆 “第八

　　“第八十颗点——乾隆，雍正把线拧紧了，乾隆把它拉成了清朝最长的弧线，然后开始变细。”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上一章讲到雍正。他在位十三年，把康熙松掉的线重新拧紧了。国库从八百万两涨到了六千万两，吏治从松散变得严苛，权力从大臣手里收回到了皇帝一个人手里。他死的时候，这根线绷得像一根琴弦——又紧又硬。然后他的儿子弘历登基，改年号乾隆。他接手了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线。”
　　“乾隆把雍正拧紧的线，用力往外拉，拉了六十年。”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根从雍正末端向上攀升的弧线，在顶端标注“乾隆六十年”。
　　“乾隆在位六十年，是中国历史上实际掌权时间最长的皇帝——如果算上他当太上皇的四年，他统治了中国六十四年。他用六十年时间，做了几件大事——每件都在把线往外拉。”
　　“第一件事——平定准噶尔。”
　　史小坡写下“1755—1759年”：“准噶尔汗国在康熙末年被打败，但没有彻底灭亡。乾隆二十年——1755年——他派兵西征，彻底平定了准噶尔。然后他派兵南下，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乱。天山南北全部纳入清朝版图，设置伊犁将军管辖。这根线从北京拉到了伊犁河谷。”
　　“第二件事——大小金川之战。”
　　史小坡写下“1747—1776年”：“两次金川战役，打了将近三十年。金川在今天的四川西部，部落酋长凭借碉楼固守，清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平定了当地土司的叛乱。两次征剿金川，耗费白银七千余万两——雍正攒下的六千万两全部填进去了，还倒贴了一千多万。”
　　“第三件事——缅甸战役。”
　　史小坡写下“1762—1769年”：“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清军入侵缅甸，想迫使缅甸臣服。结果清军在热带丛林里吃了大亏——水土不服、粮草不济、瘟疫流行。双方打了七年，谁也没打赢，最后不了了之。这就是乾隆‘十全武功’里的‘平缅甸’——一场没有胜利的战争。”
　　“第四件事——四库全书。”
　　史小坡写下“1773—1782年”：“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他下令编纂一部空前绝后的丛书，收书三千四百多种、七万九千多卷、将近八亿字。他把全中国的文人召集起来，用了十年时间，编成了《四库全书》。但他一边收书，一边毁书。凡是涉及民族矛盾的、涉及清朝入关的、涉及抗清斗争的——全部销毁。他编了一套书，也烧了一套书。”
　　“第五件事——六次南巡。”
　　史小坡写下“1751—1784年”：“乾隆从第一次南巡开始，前四次是为了巡视河工、考察吏治、接见士绅，到了第五次第六次，就只是为了游玩了。他每次出行都要铺设三十里长的黄幔城、更换旱船、建造行宫。沿途百姓需要供应他的一切开销。六次南巡的花费，据估算超过了两千万两白银。”
　　“五件事叠在一起——准噶尔、金川、缅甸、四库全书、南巡——每件事都在往外拉。拉准噶尔，把线拉到了天山脚下；拉金川，把线拉进了川西的群山；拉缅甸，把线拉到了热带丛林；拉四库全书，把线拉进了书本；拉南巡，把线沿着大运河拉到了江南。每一件事都在把雍正留下的那根紧线，一点一点地拉长。”
　　“线拉长，不会变粗，只会变细。”
　　“乾隆在位六十年，做了两件让线变细的事——贪腐和闭关。”
　　史小坡写下“和珅”两个字：“和珅是乾隆最宠信的大臣。他出身满洲正红旗，精通满汉蒙藏四种语言，办事机敏，理财能力出众。他担任内务府大臣和户部尚书期间，负责乾隆的各种开销。乾隆晚年出行南巡、修建宫殿、举行庆典——全部靠和珅筹措银两。一个贪污的宠臣，就这样成了皇帝最离不开的人。和珅当政二十多年，他的家产——后来被抄的时候——价值相当于清朝十五年的财政收入。”
　　“和珅的贪腐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它是乾隆宽松吏治的必然结果。雍正用严刑峻法把官员的贪欲压住了，乾隆用宽容和享乐把官员的贪欲放了出来。一根被拧紧的线，一旦松了一点，就会比没拧过的时候松得更快。”
　　“第二件事——闭关锁国。”
　　史小坡写下“闭关”两个字：“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他下令关闭了除广州以外所有的通商口岸。外国商人只能在广州进行贸易，且只能通过指定的‘十三行’商行。他把英国马戛尔尼使团赶走了——马戛尔尼带了六百多件礼物来北京，想跟清朝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结果乾隆只让他们跪拜了一次，就把他们打发走了。马戛尔尼在日记里写——‘这个国家正在走向衰落。’”
　　“乾隆在南巡的路上，看到的是江南的繁华。他没有看到的是——世界正在变化。英国正在工业革命，美国正在独立，法国正在启蒙。乾隆闭关锁国，把中国锁在了一个‘天下第一’的梦里。”
　　“乾隆六十年——1795年——九月，乾隆下诏禅位于皇十五子永琰——嘉庆帝。他退居太上皇，但权力没有交出。他活到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初三，驾崩，终年八十九岁。”
　　“他死后不到半个月，嘉庆就抄了和珅的家。和珅被赐自尽，家产充公。”
　　“乾隆这根线，画了六十年。它画到了清朝的最远处——天山、金川、缅甸。也画到了清朝的最深处——四库全书、南巡、贪腐。它画了一根中国历史上最长的弧线，但这根弧线的末端，已经开始变细了。”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乾隆这颗点周围——准噶尔、金川、缅甸、四库全书、南巡、和珅、闭关——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拉长，然后变细。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乾隆讲成了一颗‘弧顶点’——他把线拉到了最长，但拉长的代价是变细。他站在弧顶上，看不到线的末端已经开始磨损了。”
　　“对。乾隆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盛世皇帝’。在他之后，清朝的线就再也没有往上冲过。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五代皇帝，一百多年，线一直在往下走。它没有再断——但它越来越细。”
　　“下一颗点——鸦片战争。一根被拉到最细的线，在它最细的地方，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