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七十七颗点——南明 “第七 ...
-
“第七十七颗点——南明,清朝的线焊上了,但明朝的线还有几根断头在南方飘着。它们飘了十八年,然后一根一根地沉了。”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清朝入关。多尔衮带着八旗兵从山海关冲了进来,李自成败退,北京换了主人。但清朝的线在北京接上的时候,南方还有整整半壁江山——南京还在,六部还在,军队还在,钱粮还在。崇祯死了,但明朝的法统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画。那个地方叫南京。”
“崇祯自缢的消息传到南京之后,留都的官员们慌了。皇帝死了,太子下落不明,谁来继位?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凤阳总督马士英等人开始商议立谁为帝。按照血缘亲疏,最有资格的是福王朱由崧——崇祯的堂兄,明神宗的亲孙子。但东林党人反对。他们说福王‘贪、淫、酗酒、不孝’,主张立潞王朱常淓。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马士英手握江北四镇的兵权,他带着军队表态支持福王。东林党人没有兵,吵不过。弘光元年——1644年——五月十五日,朱由崧在南京登基,改元弘光。南明的第一根线,在南京接上了。”
“这根线有多粗?弘光政权控制了整个长江以南——江苏、安徽、江西、浙江、福建、湖广、两广、四川、云贵——地盘比南宋还大。它手里有超过五十万军队,有完整的官僚体系,有江南的财富。如果这根线画得稳,清朝能不能入主中原还是未知数。”
“但这根线从画上去的第一天起,就在自己内部松动。”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名字——马士英、阮大铖、史可法。
“马士英是拥立福王的首功之臣,当了首辅。但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军备,是提拔阮大铖。阮大铖是阉党余孽,被东林党人打压了十几年。他上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报复东林党人。他在朝堂上大肆搜捕东林党人,把弘光朝廷变成了党争的战场。史可法被排挤出南京,到扬州去督师。他在扬州没有兵、没有粮、没有指挥权——江北四镇的将领根本不听他的。”
“弘光朝廷在南京坐了一年。这一年里——他们在做什么?在争权。马士英和阮大铖在清算东林党人,朱由崧在后宫喝酒。清军在多铎的率领下已经渡过了淮河,兵锋直指扬州。弘光朝廷的五十万大军,没有一支出城迎战。”
“弘光元年——1645年——四月,清军围困扬州。史可法在扬州城头,身边只有几千守军。他写了七封求援信给江北四镇,没有一镇发兵。四月二十五日,清军用红衣大炮轰塌了扬州城墙。史可法被俘,不屈而死。”
“扬州十日。清军屠城,八十万百姓死于刀下。”
“扬州陷落之后,南京的门户洞开了。弘光帝朱由崧弃城出逃,在芜湖被俘,被押到北京处死。弘光政权——从1644年五月到1645年五月——画了不到一年。”
“弘光的线断了。但明朝的线没有完全断。”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第二根箭头:“弘光覆灭之后,唐王朱聿键在福州被郑芝龙等人拥立为帝,改元隆武。隆武帝是南明最想干事的皇帝——他勤政、节俭、有抱负。他联络各地的抗清势力,试图重新把明朝的线接起来。”
“但隆武政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没有兵。他的兵在郑芝龙手里。郑芝龙是福建的海商兼海盗,手里有二十万军队和一支强大的水师。他拥立隆武帝,不是因为他忠于明朝,是因为他想在福建当一个‘土皇帝’。隆武帝想北伐,郑芝龙不同意。隆武帝想征兵,郑芝龙不配合。隆武帝想离开福建到江西去,郑芝龙把他扣在了福州。”
“隆武二年——1646年——清军从浙江南下,进攻福建。郑芝龙做了他早就想做的事——他投降了清朝。他把福建的关隘全部撤防,让清军长驱直入。隆武帝在逃亡途中被清军俘虏,绝食而死。”
“隆武政权——从1645年八月到1646年十月——画了不到一年半。”
“隆武的线也断了。但明朝的线还有最后一根。”
史小坡画了第三根箭头:“隆武死后,桂王朱由榔在广东肇庆被拥立为帝,改元永历。同一个月,隆武帝的弟弟朱聿鐭也在广州称帝,年号绍武。两个南明政权在广东同时存在,互相不承认。一个月后,清军攻入广州,绍武政权覆灭,朱聿鐭自缢而死。永历帝朱由榔逃往广西、贵州、云南——一路向西,一路逃亡。”
“永历政权是最长的南明政权——从1646年到1662年,十六年。它的线不是画在朝堂上的,是画在西南的群山里的。它不断迁徙都城——肇庆、桂林、南宁、安龙、昆明——像一根被风吹着跑的线。”
“但这根线在永历五年——1651年——遇到了一个转折点。大西军余部的孙可望和李定国决定联明抗清。”
史小坡写下李定国的名字:“李定国是张献忠的养子,大西军最猛的将领。他决定归附永历朝廷之后,开始了南明最辉煌的军事反攻。永历六年——1652年——李定国率军进攻桂林,清定南王孔有德兵败自杀。同年十一月,李定国又在衡州大破清军,阵斩清敬谨亲王尼堪。‘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南明的线,在那一刻画到了最高点。”
“如果这根线能继续画下去,如果李定国能得到支援——南明或许还有机会。但孙可望和李定国翻了脸。孙可望想当皇帝,李定国忠于永历。两人内斗,大西军分裂。1657年,孙可望投降了清朝。他把西南的布防图全部交给了清军。”
“1658年,清军三路入滇。永历帝放弃了昆明,逃往缅甸。李定国率残部在边境坚持抗清。”
“永历十五年——1661年——缅甸国王莽白发动了‘咒水之难’。他把永历帝的随行大臣四十余人全部杀死。然后把永历帝交给了清军。”
“永历十六年——1662年——四月。吴三桂在昆明逼死了永历帝朱由榔。同一年,李定国在勐腊病逝,临终前说——‘宁死荒外,勿降也’。”
“南明的最后一根线,沉在了西南的丛林里。”
“但南明的线还没有完全消失。海上还有一根。”
史小坡写下郑成功的名字:“郑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郑芝龙投降清朝的时候,郑成功没有跟他走。他带着父亲留下的水师,在东南沿海继续抗清。1659年,他率军北伐,一度包围了南京——功败垂成。1661年,他渡海东征,收复了台湾,驱逐了荷兰人。他在台湾继续奉永历正朔,建立了明郑政权。”
“1662年,郑成功听到永历帝被俘的消息,不久后病逝。他的儿子郑经继承了台湾。1683年,清朝水师提督施琅□□,郑克塽投降。明朝的最后一根线,画到了1683年。”
“南明十八年,加上明郑二十一年——明朝的线在清朝的线旁边,又飘了将近四十年。它没有接上,也没有消失。它只是飘着,飘到所有人都知道它不会再落下来了。”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南明”这颗点周围——弘光、隆武、永历、绍武、郑成功——像几根从断裂处伸出的线头,在风中飘了十八年,一根一根地沉了。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南明讲成‘几根飘着的线头’。清朝的线焊上了,明朝的线还有几根断头在南方飘着。它们飘了十八年,然后沉了。”
“对。南明的线不是被清朝打断的——是被自己打断的。弘光在党争,隆武在架空,永历在内斗。三根线互相不接、互相不认、互相消耗。清朝只是在他们自己把线拧断之后,走过来捡起了线头。”
“南明之后呢?清朝的线画了两百六十八年。然后它也断了。”
“那根线你讲过了。我现在再讲一遍——用‘点’的方式。”史小坡拿起笔,“第九十八章——清朝的线是怎么焊上去的,又是怎么从里面开始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