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攘东宫(二) 谢曦霏 ...
-
谢曦霏把册子塞进衣襟里,推开药铺的门走了出去。
右转。
第三家。
铺面很小,只有三张桌子,这个点了还有一桌客人蹲在角落里呼噜呼噜吃面。老板娘正蹲在灶前添火,听见门帘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陌生的年轻姑娘,穿得还挺贵气,眼神里露出一点迟疑。
"姑娘,快打烊了,"
"老婆婆,来一碗热汤面。"谢曦霏在靠门的桌边坐下,"加荷包蛋,多放葱花。"
老板娘愣了一下。这姑娘说话的语气明明不算软和,但不知道为何,让她想起自己儿子在家吃饭时,催她"妈,多放点葱"的调子。
"行。等着。"
灶火旺起来,锅里的水重新翻滚。谢忱靠着墙闭了会儿眼,膝盖搭在另一张凳子上,脑子却一刻没停。
"系统,齐王那些军火,运到京城之后放哪了?"
城西永宁坊,一家叫"聚源"的布庄。后院挖了地窖,地窖里还有一批没运走的铁器。齐王的计划是等东宫乱起来、太子被废的当口,用这批铁器武装私兵逼宫。
"东宫怎么乱起来?"
原计划是让温芸背刺杀罪名被废,太子因"治家不严"被御史弹劾,齐王趁机以"清君侧"名义举兵。但宿主今天把账目当众甩出来了,太子没废成,弹劾的由头就少了一半。齐王现在应该正在府里摔东西。
谢曦霏笑了一声。
"活该。"
面端上来了。粗瓷碗,汤头浓白,葱花漂了一层,荷包蛋卧在正中间,蛋白煎得焦黄,蛋黄还流着心。
谢曦霏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大口。
虽然烫但香,有一股母亲的味道。
她吸着气嚼了几口咽下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面好吃,是因为她想着那个叫温芸的原主,那个在太子府端茶倒水挨冷眼三年、最后死在破庙里也没人收尸的姑娘,是不是从来没吃过一碗这么普通的热汤面。
她在太子府三年,吃的都是膳房按份例送的冷饭。
"系统。"
“在。”
"功德值除了复活我,还能兑换别的东西吗?"
可以。兑换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身体健康、记忆存储、情感修复、跨世界通讯——宿主想换什么?
"能不能换一碗面,送到那个世界给温芸?"
光屏沉默了一会。
可以。一碗热汤面加荷包蛋多放葱花,扣除宿主功德值0.5。宿主当前功德值:正在进行中。第一笔尚未结算。
"行,先记着,回头扣。"
系统已记录。备注:系统将主动为该面提供"保温"特效,确保送到时汤还是烫的。
谢曦霏低下头,继续吃面。
第二口就正常了,不酸了。她边吃边翻那本《李氏验方》,用筷子头蘸着汤在桌面上写写画画。系统在脑子里给她补课:哪批货的经手人现在还活着、哪个仓库的守卫换了三茬、哪条线能直接捅到皇帝面前。
吃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
听着不止一匹。
谢曦霏筷子突然掉了下来。角落里那桌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铺子里只剩她和老板娘。
"系统。"
“在。”
来者是东宫侍卫,共六骑。带队的是太子贴身护卫冯冲。
"不急。"
谢曦霏低头捡完筷子,用一张帕子擦了擦然后,继续吃面。那碗面还剩一半,荷包蛋的蛋黄还没动。她慢慢挑起来咬了一口,把剩下的汤呼噜呼噜喝干净,然后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
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穿甲胄的年轻男人大步迈进来,看见谢曦霏的瞬间单膝跪下:"太子妃殿下!殿下没回东宫,太子命末将四处找寻,请您即刻回府。"
"回府干嘛?"
"是太子有要事与您商议。"
谢曦霏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桌面上她刚才用汤画的东西已经干了,只剩一道淡淡的咸印子。
"可他刚才还要废了我。"
冯冲额上冒汗:"殿下已经……改了主意。那批账目的问题,太子正在彻查,请太子妃回宫详谈。"
谢曦霏没动。
"跟他说,我明早回去。"
"可是太子妃……"
"明早。"她打断他,语气不大,但像说完了就翻篇,不打算重复第二遍,"我今晚住这儿。你回去告诉殿下,让他把齐王那个布庄查一查。聚源布庄,城西永宁坊。查完了,我们再谈。"
冯冲脸上变了几变,最终抱拳应了一声"是",带着人走了。马蹄声重新远去。铺子里恢复安静,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怯怯地看了一眼谢曦霏。
"姑娘……不,太子妃您这身份,住我这儿不合适吧?"
"合适。"谢曦霏低头看了看自己两个膝盖,叹了口气,"老板娘,您这儿有热毛巾吗?"
老板娘愣了愣,转身去灶上烧水。水烧开的工夫,她回头看了谢忱好几眼,终于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姑娘,你刚才跟我说话的那口气,怎么跟我儿子一个样?"
谢曦霏正在揉膝盖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冲老板娘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也有个妈,催我吃面的时候,也是这个调。"
老板娘没再问。
但端热毛巾过来的时候,她顺手给谢忱又盛了一小碗汤,没放面,光汤,上头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
"喝了吧。"老板娘说,"你太瘦了。"
谢曦霏接过碗。
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消息,字比平时小了几号,也显得格外暗淡。
“宿主,你鼻子又红了。和刚才一样。系统不说破。系统只是记录一下。”
谢曦霏低头喝汤。
"你闭嘴。"
“好吧,系统闭嘴。系统只是在想提前五个世界之后化成人形,能不能也学会煮热汤面,给宿主吃。“
谢曦霏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一个系统,煮什么面?"
数据模拟。系统看过两百零三个煮面教程视频,理论上掌握全部技术要领。实际效果需等到化形后进行实验验证。届时宿主是否愿意担任品鉴官?
系统格外自豪。
谢曦霏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粗瓷碗底,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闭了闭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行啊。"
"那宿主等着。"
窗外的月亮挂在屋檐角上,圆溜溜的像一颗没下锅的荷包蛋。东宫里灯火通明,萧衍正在翻查账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淡的、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恍然的表情。
齐王府里,瓷器碎了一地。
城门外,陈大夫包着包袱走在官道上,走一阵回头看一眼京城的方向,眼眶始终湿着。
而南街的小面馆里,谢忱趴在桌子上,膝盖敷着热毛巾,身上搭着老板娘塞过来的旧棉袄,已经睡着了。
光屏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弹出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宿主谢曦霏,第一日功德统计:截获军火账目+50。救下证人陈大夫+40。稳定老板娘情绪(未发生自缢)+10。当前累计:100(基础达标)。
本系统判定:宿主距离满分就差200。宿主要加油哦!
字停顿了片刻,又慢慢浮出一行:面馆老板娘刚才给宿主盖被子的时候,说了句话。系统收录了。
她说:"这姑娘睡着的样儿,跟个小孩似的。"
系统认为该评价与宿主今日言行存在较大反差。但系统认为这样就挺好的。
最后那行字亮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暗下去,像一个人说完话之后,安静地坐在旁边守着。
铺子外头风声细碎。
热汤面的余温还留在粗瓷碗底。
谢曦霏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点看不分明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早上,晨雾正在往街面上弥满着。她将身上盖着的旧棉袄叠好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门外那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昨晚还趴桌上睡得跟小孩似的姑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话说出来。她只是把谢曦霏包裹叠好,顺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老板娘说。
谢曦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油纸包外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天冷,趁热吃。"
她捏着油纸包,忽然问了一句:"您早上几点起的?"
老板娘摆摆手:"嗨,我们开面馆的,哪有什么几点。四更就起来了,和面、烧汤、备料……习惯了。"
四更。凌晨三点。
谢曦霏想起昨晚她吃完面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老板娘给她盖棉袄、添热水。那时候她就该在备料了。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我现在的功德值……能不能预支一点?"
“宿主当前功德值100。基础达标。尚未结算,但可以预支不超过20点。你想做什么?”
谢曦霏没回答,转头冲老板娘笑了笑:"老婆婆,您这面馆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啦。"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道,"我男人走得早,就靠这铺子拉扯儿子长大。后来儿子也没了,就剩我自个儿了。"
她说完这句话,手上擦桌子的动作没停,语气也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谢忱看见她擦桌角的布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擦。
谢曦霏把手伸进袖子里,假装从袖袋掏东西,其实是在心里跟系统说:"能不能用我的积分,给老婆婆换点东西?亲情,我可以用我以后的积分拿来换,换她儿子复活。"
可以。系统支持功德兑换,系统额外赠送一套小型煤炉+烟囱管道哦,附带三个月的燃料。但宿主确定要花在这吗?这些积分如果攒下来……
"攒下来干嘛?复活我自己?"谢曦霏打断它,"那事不急。她这铺子漏风,灶台冒烟,她一个人在店里蹲到凌晨三点和面。这积分不花在她身上,我自己那关过不去。"
系统安静了两秒。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字不大,但笔画比平时圆润了一些,像一个人写字的时候放软了手腕:
明白。系统已自动扣除20积分。物资将在一个时辰内以"街道衙门冬季扶贫"的名义送达。备注:煤炉选了带保温层的,烟囱管道做了防漏设计,燃料备了三个月的量。系统还额外申请了0.5积分的零头,给老板娘加了一双棉手套。该零头从系统运行维护费里扣,不从宿主账户走。
不过复活的话可以要改变她记忆,系统我看在宿主被感动的份上,免费送宿主一个记忆错改丸,从而复活。
谢曦霏一愣:"你还自掏腰包?"
系统没有腰包。系统只是觉得她给宿主盖棉被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把宿主吵醒。系统以前在数据里读到过"温柔"这个词的定义,昨晚看到了实例。
备注:该定义已更新为"像张婆盖被子那样轻"。
谢曦霏低下头,用油纸包挡住半张脸,快速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她抬头,把油纸包揣好,冲老板娘说:"老板娘,过会儿可能有人来给您送东西,说是衙门发的冬季补贴。您别推,收着。"
老板娘擦桌子的手一顿:"衙门?我这铺子又没缴什么税哩!"
"您收着就行。"谢曦霏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冬天蹲灶台前头太冷,换个好点的炉子。"
老板娘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曦霏已经掀帘子出去了。
老板娘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她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又低头看了看灶台上。昨晚她用过的那个粗瓷碗,她已经洗干净了,扣在碗架上等着晾干。
"哎,这姑娘。"她嘟囔了一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哑哑的,"到底是谁家养出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
一个时辰后真的有人敲门,抬进来一套簇新的煤炉和烟囱管道,还有一摞煤饼。领头的人说是"上头发下来的",老板娘看着那炉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蹲下来摸了摸炉身上那层保温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灶台前头,把刚才那个扣着的粗瓷碗又拿下来,重新洗了一遍,用干布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放回碗架上。
那个碗的位置,被她单独挪到了最外面。
像是给谁留着。
一柱香的功夫,系统界面上显示修改人物当前记忆,人物张强已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