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旧事》齐筱楼

7、一叶秋（下） 安乐公主为

　　谢明远止住了呼声，冷着脸说道：“后日便要给你母亲大殓了，你来此作甚？你身为嫡长女，当以身作则，寸步不离地守着灵堂才是！”
　　“我不来，怎能看到您这锦缎织就的中衣，岂能闻到这二十年的杏花春呢？”女子嗤笑道，“安乐公主尸骨未寒，清晏王就迫不及待地饮酒作乐，果真是伉俪情深。”
　　“混账，我是你父亲，你说话放尊重点！”谢明远嘶吼道。
　　“那么，父亲大人，你知道安乐公主为何要自缢吗？”女子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你问我，我问谁。”谢明远不耐烦地说道，“她三天两头发疯，说话也经常颠来倒去，兴许……兴许就是得了失心疯。对，就是失心疯！”
　　“父亲大人，日后北雍使者问起，您也这么回答吗？”女子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在她自缢前，府中很多人都知道你们大吵了一架，您还去了红袖招买醉。”
　　“她说苏氏给栖梧台的炭火以次充好。”谢明远捏着眉心不耐烦地回忆道，“自开春后，王府上下都停了炭火，只有她住的栖梧台没有停。苏氏大家闺秀出身，为人一向公允，哪次新到的好东西不是先紧着栖梧台，岂会做出此等落人口实的事情？我见她言语无状，训了几句。”
　　“你训了她什么？”女子又问道。
　　“还能有什么，老生常谈。身为堂堂公主，鼠目寸光，蝇营狗苟，几担炭火，她安乐公主自己便买不起了吗？一点都没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那你去栖梧台看过了吗？”女子语气平和地问道。
　　“栖梧台，你还好意思提栖梧台！若不是你下毒害死了璋儿，岂会我每去一回，苏氏便背着我落泪好几日？”谢明远冷笑道。
　　“既是背着你，你又是如何发觉的呢？真……真是情深义重。”女子幽幽一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认为我毒杀了谢玉璋？”
　　“当年，璋儿偶感风寒。方子是你写的，药是你的贴身丫鬟杜鹃送去的。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谢明远瞪着大眼问道。
　　“罢了，本也不是来与你分辩这事。安乐公主还与你说了什么？”女子心平气和地说道。
　　“她还向我讨要几样东西，一方……鳝鱼黄虎纹澄泥砚，一个是一套刻着‘秋狩图’的冰瓷茶具，好像还有一件。”谢明远揉着额头作回忆状，“哦，对了，一包茶叶，好像叫归雁翎。”
　　“这些东西，都是你这半年来陆陆续续派人送过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茶早喝了，茶具也不小心打碎一只，砚台送好友了。你让我怎么还她？我倒是想换别的物件，可她那不依不饶的性子岂是好相与的！真是的，你当初送来，怎么不提是从她的私库中拿来的？”
　　说到后面，谢明远已经开始转为数落和责备眼前的女子：“送给我也就罢了，你怎么还私下到处转卖？你那些古玩字画是哪儿掏来的？是不是也是她的？你一个大家闺秀，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看日后谁还敢娶你！若……若真有要出手的好东西，找我帮你掌掌眼才是，我总是你父亲，会害你不成……”
　　他越说越严厉，丝毫没注意到女子越来越讥诮和冰冷的眼神。
　　“除却这些，她还说了什么？”女子冷冰冰地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她向我讨要东西的时候，下人来报说你从马上摔了下来，受了重伤。听了这个消息，她就回栖梧台去了”谢明远抱怨道。
　　“后来呢？”女子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后来不知她怎么想不开悬了梁，害得我这些天脚不沾地。一天天的，就你们母女事儿多。”谢明远道。
　　“那你后悔吗？”女子还是眼不错珠地盯着他。
　　“后悔什么，我待她仁至义尽，我问心无愧！”谢明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女子旋即转身，踱步出门，撑开素色的油纸伞走入雨幕中。
　　风又起，不知从何处卷来未烧尽的纸钱，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胳膊上的伤好了？明日早上记得去苏氏那里请个安，莫让她天天惦记！”谢明远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朦胧的夜色中，女子好像顿了顿脚步，半侧着脸回了一个神秘的微笑，“父亲大人多保重！”
　　从所未有的温婉，从所未有的乖顺，这副姿态让谢明远心中划过一丝异样，他隐约中觉得自己这个长女谢燕回与白日里相比，瘦得有些脱相，约莫是自己眼花了？
　　等他抬头去看，春雨如酥，淅淅沥沥，外面早已没有了人影，只有地上还留着一串模糊的脚印。
　　雨打廊下芭蕉，点滴到天明。
　　一月廿四，南柯在南雍鸿胪寺少卿、礼部侍郎及内侍的陪同下，前往清晏王府吊唁安乐公主。
　　虽然宫中有所示下，但清晏王谢明远很显然没料到北雍使者会如此快地登门，当时灵堂中并无其他吊唁者，因此训斥的声音传得很远，遥遥可听到：“昨天不是说给苏氏请安，为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