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之下，心跳的食谱》南北枫

4、献上便当吧，这是我的庇护 绯月的

　　绯月的“庇护宣言”第一次兑现，是在契约成立后的第二个星期一。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由于游泳馆正在维修，全班被安排在大操场进行体能测试。项目是一千五百米跑。
　　这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只是稍微有点累的运动，但对于朝比奈结爱来说，却是地狱本身。
　　“哈……哈啊……哈……”
　　跑到第三圈，结爱已经落在了队伍最后面。她的脸色发白，脚步踉跄，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随时都会掉下来。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朝比奈！还剩两圈！加油！”
　　结爱想要加速，但腿完全不听使唤。她感觉肺像被火烧一样疼，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太慢了。”
　　结爱转过头，看到夜神绯月正跑在她旁边。
　　不，“跑”这个字不太准确。绯月看起来就像是在散步一样，呼吸平稳，步伐优雅，银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飘动。明明是在跑一千五百米，她却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夜神……同学……你为什么……”
　　“我已经跑完了。”
　　绯月淡淡地说。事实上，她是全班第一个跑完的，比第二名快了将近半圈。体育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你还没跑完。”
　　绯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我会成为你的盾。任何让你困扰的事，我都会替你解决。”
　　“……一千五百米……也算困扰吗……？”
　　“当然算。你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死了。
　　结爱无法反驳。她确实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手臂摆动的幅度减小，用大腿带动小腿。”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三百年的经验。”
　　“……诶？”
　　“没什么。照做就对了。”
　　结爱照做了。虽然依然很痛苦，但确实比刚才好了一点。她在绯月的陪伴下跑完了最后两圈，到达终点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在了草地上。
　　绯月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过去。
　　“……谢谢……”
　　结爱接过手帕，擦了擦满脸的汗。手帕是白色的，一角用银线绣着“Y.K.”两个字。和那个便当盒上的缩写一样。
　　就在结爱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几个女生朝这边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结爱认识。是同班的坂上真由，个子高高的，长发染成浅棕色，在班上算是比较显眼的那种女生。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结爱不太记得她们的名字。
　　“夜神同学——！”
　　坂上真由笑眯眯地朝绯月挥手。
　　“你刚才跑得好快啊！是不是以前练过田径？”
　　绯月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是。”
　　“诶——那你一定是运动神经超好的那种人对吧？好厉害——”
　　坂上真由完全不在意绯月的冷淡，继续热情地说着。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瘫在草地上的结爱身上，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
　　“啊，朝比奈同学也在啊。跑完全程了吗？好厉害好厉害——”
　　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对绯月说话时的语气，有着某种微妙的不同。就像是在说“连你也能跑完啊”。
　　结爱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说起来，”坂上真由转过头，继续对绯月说，“夜神同学，下周有个班级聚会，你要不要一起来？在新宿那边的一个卡拉OK，很多人都去——”
　　“不去。”
　　“……诶？”
　　“没兴趣。”
　　绯月的回答简洁到了冷酷的地步。坂上真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这样啊……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朝比奈。”
　　绯月无视了坂上真由，直接在结爱旁边蹲下来。
　　“能站起来吗？”
　　“……嗯，大概……可以的……”
　　结爱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但腿还在发软，身体晃了一下。
　　绯月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勉强。再休息一会儿。”
　　“好、好的……”
　　坂上真由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那个……夜神同学，和朝比奈同学的关系……很好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
　　在坂上真由的认知里，夜神绯月应该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于和任何人来往的存在。而她第一次主动接近的人，居然是班上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朝比奈结爱？这不合理。
　　绯月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坂上真由。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冷得像冬天的月亮。
　　“这和你有关系吗？”
　　坂上真由后退了一步。
　　“不、不是，我只是——”
　　“走吧。”
　　绯月扶起结爱，转身朝校舍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坂上同学，对吧？”
　　“……是、是的？”
　　“你找我的时候，朝比奈也在场。但你从头到尾没有和她打过招呼。她向你问好的时候，你也没有正眼看过她。”
　　坂上真由的脸色变了。
　　“下次如果你再用那种态度对她——”
　　绯月微微侧过头，侧脸上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坂上真由。
　　“——我会让你后悔的。”
　　说完，她扶着结爱继续走，再也没有回头。
　　坂上真由愣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的两个跟班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
　　“……什么嘛，那个女人。”
　　坂上真由咬住嘴唇，小声嘟囔着。
　　“明明只是个转学生，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拽吗……”
　　但她没有追上去。那双深红色眼睛的余威还在她心头盘旋，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更衣室里，结爱坐在长凳上，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绯月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才的行为完全是出于本能——看到结爱被人用那种态度对待，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就自动启动了。但现在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得有点过。
　　毕竟这里是和平的现代日本，不是三百年前的战场。在这里，用威胁的方式解决问题可能不太合适。
　　“……那个。”
　　先开口的是结爱。
　　“夜神同学……刚才的事……”
　　“如果给你添麻烦了，我道歉。”
　　绯月别过脸。
　　“但我不打算收回我说的话。那个叫坂上的，对你的态度本身就有问题。我只是指出了这一点。”
　　“不是的。”
　　结爱抬起头。她的眼镜上还沾着草屑，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的痕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却在笑。
　　“我是想说……谢谢你。”
　　绯月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这样帮我说过话。”
　　结爱摘下眼镜，用绯月给她的手帕擦了擦镜片。
　　“我从小就不太起眼。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别的地方，都是那种被人忽略的存在。有时候被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习惯了。”
　　她把眼镜戴回去，抬起头看向绯月。
　　“所以，那个……夜神同学刚才说的话，我真的很高兴。虽然有点吓人，但是……很高兴。”
　　她的脸又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绯月看着她通红的脸颊，突然觉得更衣室的温度好像升高了几度。
　　“……那种事情，理所当然的吧。”
　　她再一次别过脸。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
　　“嗯。”
　　结爱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下次可不可以……稍微温柔一点？坂上同学其实也不是坏人，只是嘴巴有点毒……”
　　“……我尽量。”
　　绯月嘟囔着。
　　“还有，你刚才说的‘下次如果你再用那种态度对她’——这句话，让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就像是……骑士在保护公主一样。”
　　“……你想太多了。”
　　“是吗？”
　　“就是。”
　　绯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明天。”
　　“诶？”
　　“明天，便当。记得带。”
　　“嗯！”
　　结爱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绯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场景——自己威胁坂上真由的那段。越想越觉得羞耻。
　　“太过火了。那种说话方式。那个女的又不是敌人，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但是，那个态度确实让人不爽。”
　　“……而且朝比奈也没有真的生气。她还说谢谢了。”
　　“……她还说像骑士在保护公主。”
　　绯月一把将被子蒙在头上。
　　“……谁是你的骑士啊，笨蛋。”
　　但是被子里太闷了，她很快又钻出来，拿起床头的手机。
　　打开LINE，点进和结爱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重复了五六次。
　　最后她发了一张贴图。
　　是一只骑士装扮的小兔子，举着盾牌，旁边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守”。
　　发送之后，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三秒后，手机响了。
　　她翻过来一看。结爱发来的也是一张贴图。是一只公主装扮的小猫，正在朝屏幕外面挥手。旁边配着一个字：“谢”。
　　绯月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十秒。
　　然后把手机充上电，关灯，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三百年来第一次做了一个不是噩梦的梦。梦里有一口煮着关东煮的大锅，还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正在往锅里放白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