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远方来客   200 ...

  •   2007年冬天,一个消息在伟伦体校传开了——八一队的教练要来选人。

      八一队,全称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体育工作大队乒乓球队。王皓的队。王皓,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单银牌,2007年萨格勒布世乒赛男单冠军,直板横打的开创者。他的名字在伟伦体校的乒乓球馆里,就跟神一样。

      “八一队要来选人!”樊振东冲进宿舍,手里攥着一张通知单,“钟教练说的!下个月!八一队的教练来我们学校看训练!江仔你听见了没!”

      “……整个楼道都听见了。”陆成江从上铺探下头。

      “你不激动吗!八一队!王皓的队!要是被选中了——省队都不用了,直接进八一!”

      “激动。”陆成江顿了一下,“但不写在脸上。”

      “你这个毛病真的得改改,遇到这么大事儿你还不激动——”

      “激动又不会写在脸上。”

      樊振东放弃了跟陆成江辩论这件事。他在宿舍里转了好几圈,把通知单看了不下二十遍。那张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都有点模糊了。

      接下来一个月,樊振东的训练量翻了一倍。每天练完规定的训练计划之后,他自己加练发球到熄灯。正手位逆旋转发球、反手位侧旋发球、中路不转发球——他把自己在比赛里接不好的发球类型全部练了一遍。
      练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就换左手继续练——虽然左手发球力量不够,但能帮助他理解发球的旋转原理。

      陆成江每天晚上陪他加练。他站在对面接发球,接完一个给反馈:“这个不够转”,“这个落点太靠中间了,往反手位再偏一点”,“这个好,就这个质量,保持”。

      他的反馈永远是三部分——先指问题,再给方向,最后如果质量好就肯定。精准、高效、不废话。

      钟教练有时候晚上巡楼,看到乒乓球馆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就看见两个小孩在球台前——一个发球,一个接发球,练得汗流浃背。他没有进去打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带上,走了。第二天他在训练计划本上加了一行字:“樊振东、陆成江,自觉性极强,有职业运动员的素养。重点推荐八一队选拔。”

      八一队的教练终于来了。
      那是十二月中旬,广州终于有了点冬天的意思。伟伦体校乒乓球馆里气氛比平时紧了好几个档次,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台子上格外认真地练,连平时喜欢偷懒的那几个都收了心。

      钟教练带着一个穿军绿色训练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馆的球声都停顿了半秒。

      “这位是八一队的徐指导。”钟教练介绍,“今天他来看大家训练。该练什么练什么,不用紧张。”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在偷偷瞄着徐指导的动向,看他停在哪个台子前面、看谁、看多久。徐指导背着手在馆里转了一圈,在好几个台子前都停了一会儿,最后走到最里面靠窗的那个台子——樊振东和陆成江正在那儿练双打跑位。

      他站在场边,一言不发地看了整整十五分钟。

      樊振东用余光扫到了那个穿军绿色训练服的身影,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很快把注意力收回到球上——陆成江正手侧身拉了一板,他立刻往中间补位;他反手拧拉出机会,陆成江已经提前退到了中台准备反拉。两个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我的”和“换”这两个暗号在球馆里清脆地响着。

      十五分钟后,徐指导转头对钟教练说了句什么。钟教练点了点头,然后冲樊振东和陆成江招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人把拍子放在台子上,快步走过去。樊振东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陆成江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但走近了能看到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紧张的时候他才会咽口水。

      “你俩配多久了?”徐指导问。

      “两年多,快三年了。”樊振东抢答,“从七岁开始的!在少年宫!”

      “一个左手一个右手,天生的双打搭档。”徐指导看看樊振东又看看陆成江,目光在两个小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的眼神很利,但语气不算严厉,更像是那种见过太多苗子的老教练在判断一块璞玉值不值得雕琢。

      “你们教练跟我推荐了好几次,说你们两个特别默契。单打也打,刚才我在那边看了你俩的单打——樊振东正手有爆发力,陆成江台内球控制不错。但你们最值钱的还是双打。一左一右,打法互补,而且——”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而且你们在场上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干嘛。这种东西练不出来,是天生的。你们后天把它磨得更好了。”

      樊振东听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使劲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得太夸张。陆成江站在他旁边,脊背挺得笔直,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樊振东能感觉到——两个人并肩站着的时候,他的胳膊跟陆成江的胳膊挨着,陆成江的手臂肌肉是绷紧的。这人在紧张。比他紧张。

      “八一队每年从全国各地挑苗子。”徐指导继续说,“明年春天的选拔集训,我会给你们发邀请。但邀请不代表入选,集训期间要看表现。

      八一队的标准比伟伦高,训练强度比伟伦大,竞争比伟伦激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有准备!”樊振东脱口而出。

      徐指导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行。那就明年春天见。”

      徐指导走之后,樊振东一把抱住陆成江,在球台边上蹦了至少五下。陆成江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但这次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说“你有病”。他等樊振东蹦完了,才掰开他的胳膊。

      “集训邀请,不是入选。”
      “邀请也是第一步!第一步走出去了才有第二步!”

      “……也是。但你刚才抢答太快了。徐指导话还没说完。”

      “我激动嘛!人家八一队啊!王皓的队啊!”

      陆成江没有再反驳。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把毛巾递给樊振东——那人兴奋得汗出得比训练时还多。樊振东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在毛巾底下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很久的欢呼。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宿舍里给家里打电话。樊母在电话那头高兴得连说了三遍“真的”,然后开始问他集训要带什么衣服、北京那边冷不冷、要不要提前准备棉袄。

      陆母的反应更安静一些——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好练,妈在这儿等你”。陆成江挂了电话,坐在床铺上,手指摩挲着手机的屏幕。

      “你妈说啥?”樊振东从上铺探下头。

      “……让我好好练。”

      “还有呢?”

      “说等我回去。”

      樊振东沉默了一秒。他知道陆成江跟他妈的感情不一般——从小到大,从来没听他提过他爸。不是不想问,是不好意思问。

      他换了个话题:“北京冬天听说可冷了。你鞍山来的不怕冷,我这个广州仔肯定要被冻成狗。”

      “多穿点就行了。”

      “你借我一件羽绒服呗。”

      “你自己没有?”

      “有是有,但你那件好看。蓝色的那件。”

      “……你连我哪件羽绒服都记得。”

      “当然记得!你穿那件蓝色的站在雪地里肯定特别好看!跟根雪糕似的!”

      陆成江把枕头扔上去,砸中了樊振东的脸。

      2008年春天,八一队的集训邀请函正式寄到了伟伦体校。两张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八一队的红色徽章。

      樊振东打开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那种梦想伸手可及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

      集训地点在北京。出发那天是三月中旬,广州已经开始热了,木棉花开了满街。文浩光和杨碧瑜——他们专门从少年宫赶来伟伦送行——站在校门口,看着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小孩上了去火车站的校车。

      “到了北京好好练,”文浩光拍拍樊振东的肩膀,“八一队的训练强度跟伟伦不是一个级别。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加练,练到扛得住为止。”

      “明白!”

      杨碧瑜拉着陆成江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这是我昨天去光孝寺求的。两个,你一个,肥仔一个。”她把平安符塞到陆成江手心里,“保佑你们在北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谢谢杨教练。”陆成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红色布袋,上面用金线绣了个“福”字。

      他把一个平安符挂在自己脖子上,另一个递给樊振东。

      “杨教练,我们会的!”樊振东接过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挂好,塞进衣领里,“等我们进八一队了,请您和文教练去北京看比赛!”

      “行,”文教练笑了,“到时候我给你俩当观众。”

      校车发动的时候,樊振东趴在车窗上冲他们挥手。文浩光和杨碧瑜站在校门口,也冲他们挥手。
      阳光打在少年宫那个方向,远远的能看见三楼乒乓球馆的窗户。那扇窗户后面,是他们认识的地方。

      “江仔。”樊振东坐回座位。

      “嗯。”

      “你觉得咱俩能在八一队留下吗?”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加练发球练到手腕肿了还继续练。我也没停过。我们做的准备,够用了。”

      樊振东扭头看他。陆成江正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是星期三”差不多。但樊振东知道,这个人从来不随便说“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算过的。他说“能”,是因为他真的计算过了——算过了两个人的训练量,算过了同龄人的平均水平,算过了八一队的选拔标准。然后得出的结论是:能。

      火车一路往北。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变成了中原的黄土高坡,又变成了华北的广袤平原。樊振东睡了一觉又一觉,每次醒来都问一句“到了没”。

      陆成江每次都说“快了”,然后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挪开——但樊振东再睡着的时候,脑袋又会慢慢地歪回去。

      陆成江后来就懒得挪了,让他靠着。

      火车驶进北京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站台上的灯光昏黄,广播里传来带京腔的播音声。樊振东扒着车窗往外看——这就是北京,全国乒乓球最高水平的所在地。他的心怦怦直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

      陆成江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窗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车窗边沿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或者兴奋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樊振东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两个人背着包下了火车,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北京的春天比广州冷得多,空气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樊振东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陆成江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递给他。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就知道你没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丢三落四。我负责帮你记。”

      樊振东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没什么花纹,但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认得这个味道——陆成江家的洗衣粉,跟他家用的不是一个牌子。这条围巾大概是从陆成江自己脖子上摘下来的。他把脸埋在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

      “江仔,你说咱俩以后当了世界冠军,还会记得今天吗。”

      “会。”陆成江走在出站口的通道里,脚步没有停,“我会记得。”

      “我也会。因为这是咱俩第一次来北京。”樊振东追上他,跟他并排走,“而且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围巾。”

      “……只是因为冷。”

      “就是主动!你主动拿出来的!我都看见了!”

      陆成江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但出站口的灯光太亮,照得他耳朵尖的颜色无处遁形。樊振东在后面笑了,笑完了三步两步追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站前广场上交叠在一起。

      北京的夜风很冷。但那条围巾却异常的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远方来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