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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打   八月, ...

  •   八月,雅典奥运会的余热还在。乒乓球男双决赛的录像被文浩光翻出来,在少年宫的训练课上当作教学案例反复播放。

      陈玘和马琳,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陈玘的正手暴冲加上马琳的台内控制,每一个球都让樊振东看得眼睛发直。

      “你看陈玘的步伐,”文浩光按了暂停,“正手位侧身之后立刻还原到中间,不给对方打空档的机会。你俩打双打的时候,肥仔你正手侧身之后还原太慢了。”

      “我在看马琳的发球!”樊振东指着屏幕上马琳那个标志性的逆旋转发球,“你看他发球的时候手腕那个动作——这样——这样——球就拐弯了!”

      “你先把自己的还原练好再学马琳的发球。”

      杨碧瑜在旁边笑着摇头,把录像机关了。“你俩过来,实战练练。今天练双打轮换跑位——我喂球,你俩按比赛节奏跑。”

      那是樊振东和陆成江第一次系统地练双打跑位。杨碧瑜在对面喂球,落点忽左忽右、忽短忽长,逼着他们不停地在台前交叉换位。

      樊振东正手侧身之后要立刻往中间还原,陆成江反手快撕之后要往右半台移动补位。最开始几组两个人撞了好几次——樊振东往右跑的时候陆成江正好也在往右跑,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差点摔倒。

      “不行不行,你俩得喊。”杨碧瑜停下来,“双打跑位不能光靠看,得用声音沟通。肥仔你正手侧身的时候喊一声‘我的’,江仔你就知道往左边让。江仔你反手快撕的时候喊一声‘换’,肥仔你就知道该往中间补。”

      “喊什么?”

      “随便,只要能让你搭档听懂就行。”
      下一组,樊振东正手侧身的时候大喊了一声“我来——”,声音大得隔壁台子的小孩都回头了。

      陆成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但确实及时往左边让了。轮到陆成江了,他反手快撕之后憋了两秒,憋出一句极小声的“换”。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但樊振东听见了——他的耳朵对陆成江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敏感度,不管多小都能捕捉到。

      “江仔你太小声了!再来再来!”

      “换。”这次大了一点。

      “再大点!”

      “换。”

      “再大点嘛!”

      “……换!!!”

      最后那声“换”把杨碧瑜都吓了一跳。樊振东笑得直不起腰,差点坐到地上。陆成江站在台前,脸不红气不喘,但耳朵尖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用力喊的。

      从那天起,“我的”和“换”成了他们双打里的暗号。后来这个暗号从少年宫带到伟伦,从伟伦带到八一,从八一带到国家队。很多年后有记者问他们双打配合为什么那么默契,樊振东说了句“我们有暗号”,陆成江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2005年秋天,少年宫组织了一次市级少年乒乓球邀请赛。樊振东和陆成江报了男单和男双两个项目。男单比赛陆成江拿了第三名,樊振东止步八强——他在四分之一决赛遇到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右手直板选手,对方的正手侧身暴冲打穿了他的防线。从场上下来的时候他低着头,用毛巾盖着脸,不说话。

      陆成江递给他一瓶水。没说话,就坐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樊振东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那个人的正手太快了。我接不住。”
      “他的侧身动作有个预兆。右脚往后撤半步的时候,就是要发力了。你下次看到他右脚后撤,就往正手位提前移动。”

      “……你观察到了?”

      “嗯。看了他两场。”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我。”

      樊振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确实是自己没问。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无奈,是“我该想到的”那种认命。这个人啊,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但你不问他就不会主动说。不是不愿意分享,是他默认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会自己观察。

      男双比赛,他们一路杀进决赛。对手是一对比他们大两岁的高年级组合,一个右手一个左手,配了快一年,默契程度在广州市的少年比赛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决赛打了四局,三比一赢了。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樊振东转身跟陆成江击掌,然后一把抱住他。陆成江僵了半秒,然后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给每人发了一块奖牌——塑料的,金漆刷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底下的银色。樊振东把奖牌挂在脖子上,摸了又摸,好像在摸一块真的奥运金牌。然后他摘下来,挂到陆成江脖子上。

      “你干嘛?”

      “给你。双打的金牌嘛,你也有份。”

      “我已经有一块了。”

      “那不一样!那是我给你的!比主办方发的重要!”

      “……什么逻辑。”

      “肥仔逻辑!你就说要不要!”

      陆成江低头看了看胸前这块刷得不均匀的金漆塑料片,伸手摸了摸,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了——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一张樊振东写废了揉成团的书法作业(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江”字),还有一张两个人在糖水铺门口拍的拍立得照片,是阿婆用她孙女的相机帮忙拍的,照片上樊振东笑得豁牙都露出来了,陆成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翘了两度。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樊振东忽然在榕树下停住了。

      “江仔。”

      “嗯。”

      “以后咱俩也要打奥运会。也打男双。你左手我右手,一路打到奥运会决赛去。”

      陆成江看着他。路灯从榕树气根的缝隙里打下来,在樊振东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这句话跟去年在阳台上说的那句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去年是“我想”,今年是“我要”。从“想”到“要”,中间隔了一年的训练、无数场队内对抗、一块塑料金牌和数不清的红豆沙和双皮奶。

      “……你知道奥运会多难进吗。”

      “知道啊。”樊振东说,“所以得从现在就开始练。练到够格为止。反正咱俩才八岁,练个十年八年的,我就不信练不出来。”

      陆成江沉默了两秒。“你又打不过我。”

      “谁说的!上次就差你两分了!那我下次差一分,然后下次我就赢了!”

      “又不是打游戏练级。”

      “就是练级!反正,咱俩以后要打一场无与伦比的双打。”

      “无与伦比?”

      “对!解说说的,陈玘和马琳那场双打是无与伦比的!我现学现卖。”

      “……学得还挺快。”

      “那说好了。”陆成江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双打。你刚说的,无与伦比的双打。”

      樊振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把小拇指翘得老高。陆成江低头看看那只手,伸出自己的手,小拇指勾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陆成江把手缩回去,小拇指上还留着对方手指的温度。潮乎乎的,热乎乎的。跟广州的夏天一样。他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樊振东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那家伙还站在榕树下,举着小拇指冲他笑。

      “你干嘛。”

      “我高兴。你先走,我笑一会儿就来。”

      “……有病。”

      但陆成江没走。他站在路灯下等着,等樊振东笑完了追上来。两个人并排走过珠光路,经过麻将馆(里面还在噼里啪啦地洗牌),经过凉茶铺(老板正把铜壶收进店里),经过那棵最老的榕树(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遍了。以后还会走无数遍。

      他想,他和樊振东的相遇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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