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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学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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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开学。
广州的九月跟五月一样热,蝉还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鸡蛋花又开了新一轮。珠光路小学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电动车和自行车和私家车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交警吹着哨子在路口疏导交通,汗水从帽檐底下直往下淌。
樊振东背着巨大的书包兴冲冲地跑进学校。书包是他妈暑假新买的,深蓝色底,上面印着个卡通乒乓球拍,比他后背还宽,跑起来的时候咣当咣当地响。
他的头发比五月的时候短了不少——他妈嫌天热给他剃了个板寸,整个人看起来更圆了,像一个长了腿的篮球。
二年级分了新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乌泱泱的学生和家长挤在前面,樊振东仗着自己个子矮,从大人的腿缝里钻了进去,手指头顺着名单一列一列地划,划过三班的名单——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陆成江。
他的手指定在玻璃板上,愣了大概有一秒半,然后整个人从人群里弹了出来。他跑上楼梯的时候两级两级地跨,书包在背上疯狂颠簸,铅笔盒里的笔哗啦啦地响。跑到三楼三班的教室门口,他喘得不行,但眼睛已经开始往教室里扫了。
靠窗倒数第三排,一个白净净的小男孩正坐在那儿低头翻课本。蓝色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比五月的时候长了一点,刘海刚过眉毛,梳得很整齐。跟开学第一天其他那些满头大汗追跑打闹的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樊振东深吸一口气。
“江仔!!!”
全班都被这一嗓子震得安静了至少两秒钟。那个正在用课本扇风的小胖子课本掉地上了。那个哭哭啼啼不想开学的女生忘了哭。那个正在往黑板上写“欢迎新同学”的班主任粉笔头断成了两截。
陆成江抬起头,就看见一颗圆乎乎的脑袋以惊人的速度从教室门口冲过来,急刹车停在他桌子前面,书包带子都滑到胳膊肘了。
“你也在这个班?!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看了分班表。”
“那你看到我的名字了?看到我在三班了?”
“看到了。”
“看到了你不主动来找我!”樊振东痛心疾首,“咱俩暑假天天在一块儿训练,你明明知道我名字,你看到分班表了居然不来告诉我!”
“你的名字在名单上,你会自己看到。”
“那不一样!你看到了主动告诉我,就——”他想不出词了,挥了挥手,“反正不一样!”
然后他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咣地甩到旁边的空桌子上。“老师!我坐这儿行吗!”
班主任刚从黑板上那截断掉的粉笔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推了推眼镜,看清了是刚才迟到还带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入场的圆脸小胖子。她张口结舌了一秒,说:“……行,先坐着,等会儿统一调。”
“谢谢老师!”
樊振东一屁股坐下来,扭头冲陆成江龇牙笑。陆成江面无表情地把他那滑到地上的书包带子捡起来挂在椅背上,然后继续翻课本。但樊振东看到了——他翻课本的手指在那一页停了好几秒没动。
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樊振东举手举得老高:“老师!我跟陆成江坐一块儿行吗!我俩是邻居!我妈说了让我照顾他!”
“你妈什么时候说的?”陆成江在旁边低声问。
“我刚自己编的。但意思差不多。”
坐在右边的一个扎马尾的小女生也举手了:“老师我也想跟陆成江坐——”
“不行!”樊振东抢答,声音之大,态度之坚决,“他跟我坐!我俩七岁就认识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马尾女生皱着眉头说:“……现在大家都七岁。”
“那我认识他四个月了!从五月就认识的!你认识他多久?”
马尾女生张了张嘴。陆成江是这学期新转来的,她确实不认识——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白白的男生看起来好安静好干净,不像班里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男生。
“不认识对吧!”樊振东乘胜追击,
“不认识就对了!他跟我是一起的!”
班主任姓王,教语文,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卷发。她忍着笑,看看樊振东又看看陆成江——这两个小孩一左一右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一个圆滚滚的一个白净净的,一个像小太阳一个像小月亮。
她翻了翻资料:樊振东,土生土长的广州小孩,上学期的成绩单上写着“性格开朗,乐于助人,但上课爱讲话”。陆成江,刚从辽宁转来的新同学,转学资料上的备注栏里写着“性格安静,学习认真,有乒乓球特长”。
“行。”王老师做了决定,“樊振东和陆成江同桌。刘小艺,你坐他们后面一桌。”
马尾女生——刘小艺——瘪了瘪嘴,但也没说什么。樊振东满意地把笔盒往桌上一放,冲陆成江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得意得要命,好像在说:看见没,我说咱俩坐一块儿就得坐一块儿。
陆成江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子左上角,然后拿出笔盒放在课本旁边,然后拿出一块橡皮擦放在笔盒上面。所有东西都摆得方方正正的,间距均匀。
樊振东看了看他整整齐齐的桌面,又看了看自己这一摊——课本横七竖八堆在一起,铅笔盒的拉链没拉好,尺子从缝隙里露出一截,刚才翻自然课本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碎纸屑散在桌面上。
“你收拾一下。”陆成江说。
“你帮我。”
“你自己收拾?”
“我不会嘛——”
“你在家也不收拾?”
“在家我妈帮我收。”
“我不是你妈。”
“那你是我同桌嘛。”樊振东笑嘻嘻的,“同桌跟妈差不多,都是管人的。以后你管我桌面,我管你——嗯——我管你开心!”
陆成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把樊振东桌面上的课本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摞好,尺子塞进铅笔盒,铅笔盒的拉链拉好,碎纸屑扫进手掌心里站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动作干净利落。樊振东在旁边看着,双手托腮,一脸理所当然的幸福。
“江仔你收拾东西的样子跟我妈一模一样。”
“你再说一遍。”
“不像不像!比我妈帅多了!”
陆成江把语文课本打开,竖在桌上,把自己的脸挡在后面。但在课本竖起来之前,樊振东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他未来同桌的耳朵尖,又红了。
一个学期下来,二年级三班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陆成江和樊振东,你不可能只找其中一个。
不管干什么,另一个肯定在三米之内。课间操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做操,樊振东的动作大开大合,踢腿能踢到前面同学的屁股;陆成江的动作标准规范,像个领操的小教官。
体育课跑接力赛,只要分到不同的组,两个组就针锋相对,但下了体育课又凑到一块儿喝水了。
课间,樊振东去小卖部买辣条,回来的时候手里永远多一个红豆面包,往陆成江桌上一扔,说“买辣条送的”。陆成江也不拆穿,撕开包装默默吃。后来有人去小卖部问了,老板娘说从来没搞过买辣条送面包的活动。
中午在食堂吃盒饭,樊振东排队永远排第一个,打完两份,一份端给陆成江。“你不爱吃胡萝卜,我都挑出来了。”
陆成江低头一看,确实,胡萝卜丁全被挑到另一份里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挑的。”
“开学第一周啊。每次吃饭你都把胡萝卜拨到盘子边上,我又不瞎。”
陆成江没说话。坐在旁边的刘小艺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的胡萝卜也拨到了边上,叹了口气。同桌计划,正式宣告失败。
放学一块儿走。先是去少年宫练球,练完球回来经过糖水铺,有时候坐会儿写作业。阿婆看他俩天天来,偶尔多送一碗绿豆沙。“阿婆今天心情好,多煮了,不喝也浪费。”
“阿婆你每次都说多煮了,”樊振东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你怎么天天多煮。”
“臭小子,白喝还管那么多。”阿婆用勺子敲了他脑袋一下。
有一回樊振东忘带语文书了。第二天要交的作业没做,急得在糖水铺团团转。陆成江在旁边看他转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他拽过来按在椅子上,把自己的语文书翻开,摊在桌上。
“我念你写。生字抄写,第一个字——”
第二天早上樊振东七点就到学校了,发现陆成江比他还早——桌上摊着语文课本,翻到昨天那课,还用铅笔把板书的内容在课文旁边抄了一遍,字迹端端正正的。
“你什么时候抄的?”
“……昨晚。”
“你专门帮我抄的?”
“我自己也要看。”
“你看这个干嘛,你又不是没听”
“你抄不抄。不抄我收了。”
“抄抄抄!”樊振东赶紧坐下来,抄了几行又抬头,“江仔你真好。”
陆成江把脸转到窗外去了。那天早读,陆成江拿铅笔在课文边上写关键词:这一段讲什么、中心句在哪、作者想表达什么。字很小,但很清楚。
樊振东就趴在他旁边看,有时候嫌他写得太慢,直接把他笔抢过来自己写——然后写两行就忘了下一句是啥,又把笔还给他。
“还是你来吧。”
“……你能不能耐心点。”
陆成江不说话了。停了两秒,继续在课本上写关键词,写得比刚才更认真了。
期中考试,樊振东数学九十八,语文八十五。陆成江两门都是九十六。樊振东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往桌上一拍:“我语文太差了,江仔你得帮帮我。”
“你自己不背书。”
“背了!就是阅读理解老是答不到点子上——”
“……以后每天早读我给你划重点。”
“真的?!”
陆成江点头。樊振东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前排的刘小艺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默默转回去了。她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跟陆成江同桌的念头
——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她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之间,根本插不进去第三个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节奏,自己才懂的默契。就像乒乓球双打一样,一左一右,一站到台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会往哪儿跑。
江:肥仔,
如果说我不小心摔倒了,
还把你裤子拽掉了,
你是先扶我还是先提裤子
咚:先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