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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州初见 200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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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广州。
岭南的夏天来得早,才五月份就已经热得不像话了。珠光路两边的榕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躲在树冠深处没完没了地叫,空气又闷又湿,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糊在脸上。
樊振东蹲在自家门口啃西瓜,这是樊母刚从菜市场拎回来的黑美人,一刀切下去红瓤黑籽,汁水顺着菜刀往下淌。樊母切了半个切成块递给他,又拿出保鲜膜把另外半个裹好塞进冰箱,嘴里念叨着“别一次性吃完,留点晚上再吃”。樊振东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那块西瓜已经啃得只剩白皮,西瓜汁滴在白背心上,洇出一片淡粉色的印子。
“樊振东!别弄衣服上!跟你说多少遍了!”
“知道啦!”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又脆又亮,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然后继续蹲在原地,把最后一口瓜瓤啃干净,西瓜皮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没扔准,西瓜皮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正准备弯腰去捡,楼道里传来了搬东西的动静。
隔壁那套房子空了快半年了。之前住的是个做服装生意的潮汕人家,春节前搬走了,说是回老家盖房子。那之后隔壁的门就一直锁着,门缝里塞的广告纸都泛了黄。樊母有一次还嘀咕说这房子是不是租不出去了,樊爸说急什么,珠光路小学旁边这位置,不愁没人要。
果然,五月刚过完劳动节,隔壁的门就开了。先是来了几个粉刷工,把墙重新刷了一遍,那股子涂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熏得樊振东连打了三个喷嚏。然后换了新的防盗门,墨绿色的,锁芯亮得反光。今天更是来了搬家的货车,一辆蓝白相间的厢式货车停在楼下,几个穿着搬家工背心的男人正往楼上搬东西。
樊振东嘴里叼着西瓜皮,歪着头往那边看。
楼梯上先上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角有点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锅碗瓢盆和几卷卫生纸。她站在楼道里指挥工人往哪儿搬,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然后她身后走出一个小男孩。
樊振东的嘴动了一下,西瓜皮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那个男孩大概跟他差不多大,但白得过分。不是广州人那种捂了一冬天捂出来的白,是那种天生就白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白。
在广州五月黏糊糊的热浪里头,所有人都被蒸得发红发亮,油光满面。但这小男孩站在楼道里,脸是白的,脖子是白的,胳膊也是白的,像是刚从冰柜里掏出来的一根雪糕,浑身上下冒着凉气。
他穿了件蓝色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下摆整整齐齐地扎在深灰色的短裤里。头发梳得服服帖帖,鬓角剃得干干净净。脚上一双白袜子配黑色运动鞋,鞋带系的是十字交叉法,左右脚对称得一毫不差。他不像个七岁的小孩,像个mini版的成年人。
樊振东盯着他瞅了足足三秒钟。樊母屋里喊他进去帮忙搬电风扇他都没听见,就蹲在那儿,手里举着半块西瓜,嘴角还挂着一粒西瓜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白得发光的小男孩。
随后他做了个改变自己一辈子的决定。
他站起来,把西瓜皮往垃圾桶方向一甩,手往裤子上蹭了两把,就端着那半块西瓜走过去了。
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好看——小时候他胖,走路有点外八字,跑起来像只小鸭子,樊妈总说他走路不看路。好在离得近,三步两步就到了。男孩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正好看见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停在自己面前。
“你好!我叫樊振东!今年七岁!你叫什么?”
小男孩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又黑又亮,但没多大温度。看他的表情就跟看一块会说话的西瓜皮似的——既不说讨厌,又没有多大的兴趣,就是看了一秒,判断了一下这玩意儿不会咬人,然后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成江。”
声音清清脆脆的,跟冰块撞玻璃杯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不拖泥带水。
“陆——成——江?”樊振东把三个字掰开了念一遍,好像要把它们挨个尝一尝,“好好听啊这个名字!像是古诗里的!陆地的陆,成功的成,江河的江对不对?”
“……对。”
“你是新搬来的吗?哪里人啊?多大?上几年级?会不会打乒乓球?”
陆成江显然没有一下回答五个问题的打算。他闷了两秒,挑了个最不费劲的:“辽宁。”
“辽宁!”樊振东来劲了,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整个人往前凑了一步,“好远啊!我听我舅说东北冬天可冷了,你们那边是不是冬天下雪?你见过雪吗?雪长啥样?是不是跟电视里那样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似的?”
“……你问题也太多了。”
“我妈咪也这么说。”樊振东一点不含糊,又往前凑了一步,“你还没说你多大呢。”
“七岁。”
“几月生的?”
“三月。”
“三月!”樊振东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然后那张本来就圆的脸笑出了褶子,“我一月的!我比你大!你得管我叫哥!”
陆成江脸上终于有了比较明显的动静——眉毛皱了一下,这次幅度比上次大了不少,嘴角也往下压了压。
“大俩月。”他纠正道。
“大俩月也是大!”樊振东理直气壮的,发挥出自己社交达人的属性。“来,叫声哥。”
“……不叫。”
“叫一声嘛——”
“不叫。”
“就一声!一声!叫完我就再也不让你叫了!”
“不。”
陆成江说完就转身帮他妈搬东西去了,弯腰拎起一个看起来比他还重的纸箱,头也不回地进了屋。给樊振东留了个冷淡又坚决的后脑勺。
樊振东也不生气,他好像天生就没有“被人拒绝会尴尬”那根神经,端着西瓜皮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不叫就不叫,但我还是比你大,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不叫就变了,你知道吧?就跟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你不信也是真的。还有啊,你从辽宁搬过来肯定好多不适应的地方,以后有啥不知道的可以问我!这一片我可熟了!珠光路小学往东走三百米有家糖水铺,他家的红豆沙绝了,我每周都去吃——”
陆成江把纸箱放在地上,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的西瓜汁滴我家箱子上了。”
樊振东低头一看——纸箱角上果然有一滴粉红色的西瓜汁印,在牛皮纸的颜色上格外显眼。他“哎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擦,结果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半块西瓜,手一翻,西瓜的截面直接蹭到了箱子侧面,又划了一道更长的粉红色印子。
陆成江深吸了一口气。
很多年后有人问陆成江对小胖第一印象是啥,陆成江就说了八个字:“好吵,还冒冒失失的。”
这人又跑去问樊振东对陆成江第一印象。樊振东想了想,说:“好看。跟冰块似的,但我总觉得咬开应该是甜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俩都有点毛病。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现在他俩认识才不到二十分钟,一个是端着西瓜皮话多到不行的小胖子,一个是只想安安静静搬完行李却被黏上了的冰块脸。
“你会打乒乓球吗?”樊振东终于把西瓜皮扔进了自家门口的垃圾桶,手往裤子上一蹭,“我刚才问了你没回。”
“会一点。”
“真的?!”樊振东跟被按了开关似的,眼睛唰地亮了——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在“友好热情”的水平上,那现在直接升级到了“极度兴奋”的档位,“你打什么手?”
“左手。”
“左手!!!”樊振东差点原地跳起来,声音大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我右手!咱俩能配双打!”
他说“配双打”那语气,跟说“咱俩结婚吧”差不多激动。陆成江显然被这个音量震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还没答应跟你配双打。”
“但你打左手啊!左手跟右手就是天生要配双打的!我教练说的!你知道双打吗?就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球台同一边,你打一板我打一板——”
“我知道双打是什么。”
“那太好了!你既然知道双打,那肯定也知道左手有多稀缺!我们少年宫就缺左手!教练说全国的左手都缺!你是左手的,我是右手的,咱俩又住隔壁,这叫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选了一个从电视里学来的词,“这叫缘分!对了,你刚搬来,要不要去附近逛逛?我带你,这一片我可熟了!”
“……我想想。”
“别想了!跟我一块走!”
“……我跟我妈说一声。”
“行!我等你!”
陆成江转身进屋,跟他妈说了句什么。他妈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听到儿子的话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她的目光穿过门框落在门外那个端着半个西瓜的小胖子身上。那小胖子正冲她龇牙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也笑了,说去吧,别跑太远。
五分钟后,两个人走在广州的街上。陆成江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从鞍山到广州才三天,行李都没拆完,他本来打算今天下午把书整理好、把球拍拿出来擦一擦、然后预习一下新学期的课本的。结果书还在纸箱里,球拍还在包里,他就被这个小胖子拐出来了。
大家觉得怎么样?


写的不好别骂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