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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崖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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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断崖
殷辞说后天,但第三天早上谢逢推开竹门的时候,看见殷辞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件衣裳,靛蓝色的短衣还是那件,但领口和袖口的暗纹比平日那件新一些,可能是压箱底没怎么穿过的。腰上系了一条黑布带,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脚上套了一双草鞋,露出的脚踝上照旧缠着黑线,但谢逢注意到,今天那线缠得比往常紧。
谢逢站在门槛上看了他一眼。天光青灰,山雾还没散净,殷辞背对着他站在雾里,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衫下清晰得像刀刻的。
“你起这么早。”谢逢说。
殷辞侧过头来。雾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亮的,像被夜露洗过一遍。“山路要走两个时辰,天黑前要回来。”
谢逢点头,回屋把那卷古籍的拓本揣进怀里,又往背包里塞了两块干粮和一只水囊。他走出来的时候,殷辞已经从墙角那堆竹筒里挑了三只系在腰带上,竹筒被细绳串着,走起路来轻轻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
谢逢看了一眼那些竹筒,没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殷辞走在前面,步子快而稳,踩在湿漉漉的青苔石面上脚底像长了根。谢逢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偶尔需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呼吸逐渐重起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殷辞的速度慢下来了。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收窄了,踩着石阶的边缘走,把中间更平整的那部分让了出来。谢逢踩上去的时候,低头看见那片石面上还留着殷辞脚底沾的湿泥印子,一个接一个,像一串暗色的路标。
山道越走越窄。
石阶变成了泥径,泥径又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坡道。两侧的树密起来,枝叶在头顶交叠成一道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撕碎的箔纸。空气里的湿度很高,谢逢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灌满了草木腐烂和新鲜泥土混合的气味,青涩又腥沉。
殷辞在前面忽然停住了。
谢逢差点撞上他的背,收住脚步的时候听见殷辞说:“绕过前面那棵倒木,往左走。”
谢逢侧头看过去,前方果然横着一棵枯倒的大树,树干上覆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根部翘起的地方露出白森森的木质。他刚要迈步往左,殷辞的手伸过来拦了他一下,掌心贴在他胸口前方两寸的地方,没有碰到他,但谢逢停住了。
殷辞蹲下去,从地上拾了一根枯枝,探向那棵倒木根部附近的草丛里。
枯枝拨开草叶,露出来一小片泥土。泥面上有几道细长的蜿蜒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腹部反复碾过,留下浅沟。殷辞看了一眼,收回枯枝,站起身。
“走这边。”他往右边拐了,从倒木的另一侧绕了过去。谢逢跟在后面,经过那丛草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蜿蜒的痕迹沿着草根一路延伸进暗处,看不见尽头。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殷辞也没有解释。
又走了一阵,脚下的坡道开始往上陡起来。谢逢的呼吸越来越沉,额角的汗沿着太阳穴滑下来,他没顾上擦,手攀着旁边的树干借力往上爬。殷辞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逢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鼻尖上挂着一颗汗珠,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他抬起头迎上殷辞的目光,摆了摆手,“……没事,走。”
殷辞没有继续走。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谢逢把气喘匀了,才转身继续往上。但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慢到谢逢不用小跑也能跟上,慢到谢逢注意到殷辞右手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克制着什么。
“你的手,”谢逢在后面说,“疼吗。”
殷辞没有回头。“不疼。”
“你蜷了四次。”
殷辞走在前面,谢逢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殷辞的后颈僵了一瞬,然后那只右手被殷辞自己伸手按住了,按在腰侧的刀柄上,五指扣紧,不再动了。
谢逢没有再说话。
又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头顶的树冠忽然豁开了。光线一下子涌下来,刺得谢逢眯起眼睛。他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望出去,看见面前展开了一大片灰色的岩壁,陡峭地斜插向天空,岩面上布满裂纹和暗色的苔迹,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巨脸。
断崖。
殷辞已经站在崖壁前了。他仰着头在观察岩面的走势,从肩到腰拉成一道修长的弧线,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谢逢说:“七息草长在崖壁中段偏左,那片背阴的裂隙里。”
谢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崖壁中间确实有一道纵向的裂缝,大约一臂宽,从岩面上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像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裂隙里影影绰绰地长着些暗绿色的东西,看不真切。
“要怎么上去。”谢逢问。
殷辞没有说话。他解下腰间那卷黑线——谢逢第一次注意到那卷线是绕成圈的,被别在腰带后面。殷辞把线解开,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递给谢逢。
“你在这下面牵着。”殷辞说。
谢逢接过来,线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握紧线端,看着殷辞走到崖壁前,赤脚踩上第一道岩缝,手指扣进岩面的裂隙里,整个人贴上了岩壁。
殷辞往上爬得很快。他的脚掌和指腹像长了吸盘一样嵌进那些细窄的岩缝里,身体贴着岩面缓缓上移,靛蓝色的短衣在灰色的岩壁上像一小块会动的苔痕。线从他腰上垂下来,细细的一根,在半空里微微晃着。
谢逢仰头看着,手心的线始终绷着一股微弱的拉力,不重,但他能感觉到殷辞每一次换手时那线会轻轻颤一下,像是另一头的人正在用极细的力道告诉他:我还在。
殷辞爬到了那条裂隙附近。
谢逢看见他停住了,一只手扣着岩缝,另一只手探进裂隙里去够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悬在半空,只有两只脚踩在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岩棱上,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贴在岩面上的叶子,随时都可能被掀落下来。
谢逢手心里的线忽然紧了一下。
殷辞的身体晃动了一瞬,右脚的岩棱似乎松脱了,一小片碎石从崖壁上剥落下来,碎碎地坠落在下方的草丛里,发出细密的扑扑声。谢逢的手猛地攥紧了线,指节发白。
但殷辞稳住了。他的右手从裂隙里抽出来,五指间攥着一把暗绿色的草,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把草叼在嘴里,重新扣紧岩缝,开始往下攀。
谢逢仰着头,一动没动。他的手始终握着那根线,力道不大不小,让线保持着微微绷直的状态,既不扯他,也不松他。
殷辞落地的时候,脚尖触到地面那一瞬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冲力。他站直,把嘴里叼着的七息草取下来,拎在手里抖了抖根须上的土,然后走到谢逢面前。
他把那把草递给谢逢。
谢逢接过来了。草叶是暗绿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银色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隐约的微光。根须完整,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混着一股辛辣的清苦味,直冲鼻腔。
谢逢低头看了看那把草,又抬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站在那里,呼吸比平时重一些,胸膛微微起伏。他右手的袖口在攀爬过程中蹭上去了,露出小臂上几道被岩面擦出的浅红色痕迹,有一道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血线。
谢逢的视线在那道血线上停了一下。
“疼吗。”他说。同样的两个字,比之前在坡道上问的时候低了一些,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轻轻落在另一个人的肩头。
殷辞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擦痕。“不疼。”
他伸手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动作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把那些痕迹藏起来。但谢逢已经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把七息草收进背包里,然后把那根还系在殷辞腰上的黑线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好,递还给他。
殷辞接线的时候,两个人的指腹碰到了一瞬。殷辞的手比谢逢凉,指尖还带着攀爬时沾的岩灰,粗糙的,干燥的。谢逢的指尖却温热,像一颗被怀里揣久了的小石子,把那一小片暖意轻轻按在殷辞的指腹上,然后收了回去。
殷辞低头把线绕回腰间,动作慢了一拍。
“下山。”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低哑,但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比来时软了一点点,像是被崖上那阵风刮掉了最外面那层硬壳。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快得多。殷辞走在前面,依然稳稳的,但谢逢发现自己跟得上了。也许是来时已经适应了山路的节奏,也许是殷辞刻意放慢了,又也许两样都有。
经过那棵倒木的时候,殷辞依然绕了右边。谢逢跟在他身后,这次多看了一眼那片被拨开过的草丛——那些蜿蜒的痕迹还在,但表面覆盖了一层新的落叶,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
谢逢没有问。殷辞没有说。
回到竹楼的时候天色还没暗。院子里的空竹架依然空着,但谢逢注意到灶台上多了几样东西——一小捆干柴,一只洗干净的陶盆,还有一小包用棕叶裹着的盐。他侧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正蹲在灶台边生火,侧脸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的,像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在那里。
谢逢把七息草取出来,摊在木板上晾着。草叶上那层银色绒毛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柔光,他伸手轻轻拨了拨那些根须,指尖沾上了泥土和草汁混合的气味,清苦的,辛辣的,带着断崖上那阵风和石头的味道。
他转头看了殷辞一眼。
殷辞蹲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把干柴一根根架进灶膛里。火苗窜起来,把他短衣下摆边缘的暗纹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纹样谢逢之前没见过,像是某种蛊虫的抽象轮廓,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殷辞。”谢逢叫他。
殷辞侧过头来,火光把他半边脸映成暖橘色,另半边沉在暮色的暗影里。他看着谢逢,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像一枚被擦过的旧铜钱,在掌心搁久了,慢慢被体温捂出了光泽。
谢逢把那把七息草拿起来,朝他晃了晃。
“明天,”谢逢说,“我给你灸。”
殷辞没有应好,也没有应不好。他把头转回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但谢逢看见他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节慢慢松开了,五指摊平,掌心朝上,像一只终于从蜷缩里放下来的小兽,露出了最柔软的肚腹。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整间竹楼浸进一片温热的、带着柴火味的暗橘色里。灶膛里的火呼呼地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推上墙面,挨着,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颜色很浅,线条还没干。
谢逢把七息草收进竹筒里,放在床头。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在殷辞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悬在灶膛上方烘了烘火。两个人的手离得很近,中间的间距大约一根筷子的宽度,谁也没有挪开,谁也没有靠过去。
火苗在那道窄窄的空隙里跳了又跳,像一段还没说出口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安安稳稳地落进了灶膛的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