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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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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不眠
殷家寨的旧址在后山更深处,穿过那片长了七息草的断崖,再往下走一段陡峭的碎石坡。
殷辞在前面开路。他拨开那些已经高过人膝的荒草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草叶底下可能还残存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殷家寨的碎片,也许是一段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旧时记忆。谢逢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踩着殷辞踩过的那片被压平的荒草走。每一步都落在他落过的脚印里,像在把一些已经散落很久的东西重新对齐。
碎石坡走到底的时候,殷辞停了下来。
谢逢从他身侧探出头去,看见了一片被荒草和藤蔓吞没的空地。有些地方还能辨认出地基的形状——青灰色的石条横平竖直地排列着,像一幅被时间拆散了骨架的旧画。大部分石条已经被植物覆盖了,只有几块边缘还露在外面,棱角被风磨得圆润,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旧印章的边角。空地正中央有一座石台,不高,大约到人的膝盖。石台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一层暗灰色的苔痕,但正中央有一片区域相对干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磨过,把苔痕生生磨掉了。
殷辞站在石台前面。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绕开,就站在离那石台大约两步远的位置,面朝它,垂着手,像一个在久别重逢之后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的人。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绕开,就站在那一步之遥的位置上,垂着手,像一个在很久之前弄丢了一枚钥匙的人,回到丢钥匙的地方,发现锁还在,门也还在,只是钥匙已经不在了。
谢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片刻之后,殷辞迈出了那一步,然后蹲下来。他的手指探向石台底座侧面某一道不规则的、被烟火熏黑了的凹痕,指腹贴了上去,顺着那道凹痕的轮廓缓缓走了一遍,从起点走到终点,又从终点回到起点,像在丈量一道被遗忘了很久的伤口现在的长度。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摸过它。那天晚上我趁着大人在祭坛旁边喝酒,偷偷跑过来,把手伸进这道刻痕里面。它比我的手宽一点,我摸了很久。后来我发烧了,阿婆把我背回家,烧了三天,烧退了之后就有了这个。”
他把右手从石台底座上收回来,翻过来摊在午光里。暗青色的脉络正沿着他的掌纹向外延伸,和他翻过的那道凹痕走向一模一样。那道光阴里的刀痕,原来不只是刻在了石头上,也刻进了他的手心里。
谢逢也蹲了下来。他没有去看石台底座,他看向殷辞摊开的那只手。那些暗青色的脉络在午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微光,像一个被拆散了的图案在缓慢地合拢。“那你想不想知道这道刻痕下面还有什么。”谢逢问。
殷辞翻过自己的手掌,让他看那道凹痕底下隐约透出的笔画。“还有一层。”他把手指尖探进去,沿着石壁的内侧往上摸,“被磨掉了一半,但能摸出来。是一个字,可能是名,也可能是姓。”
谢逢从口袋里抽出一小卷描图纸和炭笔。他蹲在石台旁边,用指尖沿着那道被磨去了一半的笔画的方向轻轻描了一遍,然后落笔在纸上,沿着指腹感知到的方向慢慢还原。“这一笔从这里起,拐到这里,停住了。下面还有一笔是斜着往下走的……”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停了几秒,“这不是字。这是一个符号。和手稿上那个巢的符号是同一个。”
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那道暗色的刻痕上,像有人在用光重新描着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们从殷家寨旧址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了。云从南面的山脊翻涌过来,像有人在天空的背面缓缓拧开了一管极浓的灰蓝色颜料,把原本澄澈的午光一层一层地盖掉了。殷辞在前面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把谢逢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说:“要落雨了。走快一些。”
走快一些也没有赶在雨前面。
他们走到断崖附近的时候,第一滴雨就落下来了。先是极轻的一粒,砸在谢逢的手背上,凉得像一小片被掰碎的薄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有人从极高处缓缓抖开了一匹极薄极宽的绸缎,把一整面水汽都覆了下来。雨越下越大,但殷辞没有停。他把自己的靛蓝短衣脱下来,抖开,顶在两个人头顶上。衣料被雨浸透的速度比他们想象得快,但那片靛蓝色的遮挡在雨幕里撑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足够他们走过那段最开阔的碎石坡。
回到竹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殷辞把湿透的短衣挂在门口的竹竿上晾着,赤膊走进屋里。谢逢站在门槛内拧自己衬衫下摆的水,拧了三遍才拧不出来了,水滴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嘴唇在雨中被冻得失去了血色,泛着一层淡青。殷辞从墙角拎出一只干竹筒,倒了些暗褐色的粉末进陶碗里,冲了热水,然后端到谢逢面前。
“驱寒的。”
谢逢接过来喝了一口。很苦,但比上一次喝的那种温和一些,舌根处泛着一丝干草被焙过的焦香,咽下去之后胃里慢慢热起来。他喝完了,把碗还回去。殷辞接碗的时候,目光从他的嘴唇上匆匆掠过,像一片叶子擦过水面,不留痕迹,但水纹已经生出来了。
那天傍晚雨没有停。雨声把整座竹楼裹成一枚密封的茧,所有声音都闷闷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过来的碎片。殷辞坐在门槛内侧削竹管,谢逢坐在灯下把那卷手稿的末页重新抄了一遍。两人各做各的事,雨声填满了一切空隙,让他们不需要说话也不觉得安静得发慌。
入夜之后雨势忽大忽小。竹楼被雨声包着,像一个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盒,每一道折痕都在雨水的重量下微微变形。谢逢躺在竹床上翻了几次身,面朝墙壁睡了一会儿,又翻过来面朝屋子中央,又翻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他醒来的时候雨停了。
竹楼里极静。那种静像被雨洗过之后滤掉了所有杂质,连虫声都没有,只有水珠从屋檐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一枚极慢的钟在丈量夜的深度。谢逢睁开眼睛。屋里的暗色薄了一些,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极窄的银白色光带。他侧过头,看见门口那卷草席是空的。
他的目光从草席上移开,竹床上坐着一个人。
殷辞坐在竹床的床尾,背对着他,面朝竹门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把他肩胛骨之间那道凹陷的脊柱线照成一道极浅的银色沟渠。那道沟渠从颈根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没入腰际,在尾椎处被布带的边缘截断了。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枚被剖开了半边的旧海螺,把里面最柔软的那层壳肉暴露在月光下。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五指微微张着,掌心朝上,像捧着一团看不见的、正在缓缓冷却的余火。
谢逢没有动。他在黑暗里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殷辞。”
殷辞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背对着的位置传过来,低低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雨停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第三次翻身的时候。”
谢逢沉默了一下。“那我翻了几次。”
殷辞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像一根被风吹过的弦,在震动之后还没有完全归位,余颤还挂在两端。“……七次。”他说。
谢逢坐起来。薄毯从他肩上滑落,他赤脚踩上竹地板,走过去,在殷辞身后蹲下来。“那你数了。”
殷辞的右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像被什么烫了。“……数了。”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极轻的、被压了很久才放行的颤动,像一枚被攥了太久的石子终于松开了手,滚进了极深的水里,沉下去的过程中擦过石壁,发出闷闷的、遥远的声音。
“数了什么。”谢逢问。他的声音贴着他的脊背,被他的体温焐暖了,隔着一拳的距离落在那片赤裸的皮肤上。
殷辞的呼吸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暗处浮上来,像被月光泡了一整夜的旧木头,表面湿了,但里面还是干的:“……你白天喝了三口粥。第一口烫了,停了一下才咽。第二口最顺。第三口你拿起来的时候碗底有点凉了,你多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顿了顿,“你对阿婆笑了两次。一次是进门的时候,一次是她递盐给你的时候。你在旧址蹲了四盏茶的时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你揉了一下左边的膝盖。你一路上踩了我踩过的脚印,一共一百四十三步。你回程的时候比我快了半步,我慢下来等你,你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一颗一颗数出来的珠子,整齐地排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谢逢蹲在他身后,听着那些被他数出来的碎片落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粒一粒被放进盏中的旧茶,沉下去,不再浮动了。
“……你数这些干什么。”谢逢问。
殷辞的脊背在月光下微微颤了一下。“因为不看我的时候,就不知道你还在。数出来,才能确定。”
谢逢伸出手。他的手指从殷辞的腰侧绕过去,贴着他赤裸的腹壁,慢慢收紧。他的胸口贴上殷辞的脊背,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两颗心的跳动撞在了一起——急的那颗是殷辞的,慢的那颗是他的,两颗心隔着肋骨和肌肉在那片温热的间隙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彼此,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来的河流在同一条河道里汇合了,彼此的流速不断调整,直到它们变成了同一种脉动。他的下巴搁在殷辞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后颈,落下来的声音被那片皮肤稳稳接住了:“那你现在数一数。我有多近。”
殷辞的呼吸停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谢逢环着他腰侧的手背上,指腹贴着谢逢的指缝慢慢滑进去,扣住了。他的拇指沿着谢逢的指根缓缓摩挲,像一枚在信封口上反复压过的印章,把潮湿的墨迹一点点抿进纸纹深处。
“……你抱着我,”殷辞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贴着谢逢贴在他脊背上的皮肤壁震动着传过去,“你的下巴在我肩上。你的右手在我的腰上。你的呼吸在我后颈上——九次了。现在是第十次。”
谢逢在他后颈上轻轻笑了一下。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从齿缝间漏出来的一线暖风。殷辞的后颈在他的呼吸下微微发烫,那片皮肤在他的笑声里泛起了极淡的粉红色,像一片被晚霞碰了一下又收回去的薄云。“那你数数我笑你几次了。”谢逢说。
殷辞沉默了一下。他的拇指停在谢逢的指根上,像一枚停在一段句子末尾的逗号。“……你笑我的时候,我不数。”
“为什么。”
“因为数了,就被你发现了。”
谢逢收紧了手臂。他感觉到殷辞脊背上的旧疤在自己的胸口底下慢慢变软了,像一块被反复捂热的蜡,边缘不再锋利,正在随着体温慢慢融化,往下淌,渗进他胸口的纹路里,变成他的一部分。“殷辞,”他说,“你以后不用数了。我在这里,你转过来就知道了。”
殷辞没有立刻转过来。他被谢逢从后面抱着,在那片温热的、严丝合缝的拥抱里坐了很久,久到他脊背上的旧疤在谢逢的胸口温度下彻底软化了,久到那些被数出来的碎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一粒一粒地落尽了,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他慢慢地、极缓地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谢逢的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腰,两只手在他腰后扣着,把他整个人牢牢地锁在了一个不可能转身离开的位置上。殷辞的膝盖在转身时碰上了谢逢的膝盖,两个人的额头在暮色里轻轻抵在了一起。谢逢的额头贴着他的,温的,干燥的,像一枚被烘了很久的旧墨锭。殷辞的呼吸落在他唇上,又短又急,像一只在笼子里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敞开的门,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放出去。
谢逢的拇指沿着他的颧骨慢慢抚上去,从颧骨最高处滑到耳根,停在那片被绯红浸透了的耳廓上。“你数过的那些,”谢逢的声音落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那道极窄的距离里,“我都在。没有走。”
殷辞的睫毛在他面前颤了一下。像一只终于落定了的蝶,翅尖开始慢慢收拢。“……那你以后说话,慢一点。”他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浮上来,像一枚被捧在水面上的旧叶,转着极缓的圈,在一个温热的涡流里停住了:“你说快了,我听不清。数不出来。”
谢逢没有说好。他把额头从殷辞的额头上抬起来,极轻的、极缓的幅度,像一片被风吹了一整夜终于静止下来的叶子,从水面抬起来,在半空中微微一停,然后往前,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殷辞的额头上。极轻的一下。像一颗露珠从叶尖落进了一口极深的井里,在井壁上滑落的过程没有声音,只有那最后一下触到水面的声响,轻得像一枚被拆开了很久的信,终于被人轻声念出了第一句。
殷辞的眼睛在这片触碰中闭上了。他的睫毛在谢逢的嘴唇下方极细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吹得几乎要飞走的蝶,翅尖在气流中反复收拢又张开,找不到一个彻底静止的支点。谢逢的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落在他眉心上。极轻的一下。像一小片月光被风吹偏了方向,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然后又抬起来,落在他左眼的眼皮上。像一枚被叠好收起来的信笺被人重新展开了,折痕还在,但纸面已经平了。然后落在右眼的眼皮上。他的嘴唇经过时带着极淡的温热,像一条极细的河流在冬末初融的冰面下缓缓流动,声音很小,但能听见。
殷辞的呼吸在那些落下的触碰间变得越来越浅,浅到像一条被拉到了极限的长线,稍一用力就会断。他的右手从谢逢的手背上滑下来,慢慢抬起来,覆在谢逢的后脑勺上,五指没入他的发间,掌根贴着谢逢的后脑,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拢了一点点。极轻的力道,像一枚被风吹动了一点的帆,偏了一寸,船的航向就变了。
谢逢的嘴唇离开他的右眼眼皮,往下移了极短的距离——短到像是一次落错了方向的呼吸。他的嘴唇悬在殷辞嘴唇上方大约一根线的距离处停住了,像一只在花心上空盘旋了太久的蝶,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那片花瓣,翅尖微微颤着,在落下之前最后一刻确认着风的方向。
殷辞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道细密的扇形暗影。他的手从谢逢的后脑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贴着他细白的皮肤,像一枚正在校准的钟表的指针,慢慢地、极稳地,在皮肤表面走过了最后一格,卡进了齿轮里,停住,不再动了。
他轻声说:“谢逢。你落下来之前,我想数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从唇间浮出来,像一缕被月光泡软了的长线,“你落下来的时候,你的嘴唇停留多久。我想数清楚。”
谢逢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两道在他颧骨上投下暗影的睫毛。“那你数。”他的嘴唇在落下去之前微微侧了一下,把一道月光让了过去。
然后他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