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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田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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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出城门往西的官道上,秋风肃杀。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吹到过路行人的肩头。
将军府的二管家赵闻,带着数十个身强体壮的家丁,一路快马加鞭,直奔萧家在京郊最近的一处产业,谷原庄。
这谷原庄地处承山之西,背靠着连绵的承山庇护,旁边又有一条清澈的溪水蜿蜒流经,有山有水,土地肥沃。往年里,这儿就是将军府名下收成最丰厚的一处大庄子,此时秋收刚过,粮仓理应是满满当当的。
赵闻到了田庄,翻身下马,连口热茶都没喝,直接拿出秦意眠的对牌,和那一脸老实像的庄头说了调粮的急事,要求立刻开大库装粮装车。
谁知那庄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满脸堆着虚伪的笑,却脚下生根,左推右阻,死活不肯拿钥匙。
赵闻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这做派就生了疑,当下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少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耽误了夫人的事,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到底怎么一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庄头见赵闻发了火,这才苦着脸,假意压低了声音说道:“赵管家,您别难为小的啊。不是小的不给,实在是这庄子大库里的新粮,早几日就被五太爷派人拉车来给借走了。”
“借走了?放你娘的狗屁。”赵闻大怒,指着庄头的鼻子骂道,“我身为总管田庄的管事,主母更是府里的当家宗妇,调拨谷原庄一粒米都需要见对牌,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连半点风声都没听。”
庄头缩了缩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两手一摊:“这,五太爷发了话,不让我们跟您和夫人说啊。他说他老人家就是借去支应几天门面,过两日连本带利即刻就还回来的。五太爷是主子,咱们是奴才,他说让我们帮个小忙,您说,就凭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怎么敢忤逆五太爷的意思?所以,这稀里糊涂的,粮就被五太爷给弄走了。如今约定的日子过了还没还回来,我们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和夫人交代呢。”
“你们好大的狗胆,”赵闻气得头顶几欲冒出青烟,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昭远将军府的田庄,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敢不禀报太夫人和夫人?竟然敢擅作主张私放库粮,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庄头被骂,面上却不见多少惧色,反倒挺了挺腰杆,皮笑肉不笑地回嘴道:“赵管家,您又不是不知道,五太爷他老人家是个什么暴炭脾气。他老人家年纪又大,在萧家宗族里辈分又尊。我们这等做下人的,但凡敢顶他一句嘴,即刻就被他带来的家丁拉下去打个半死了。这府里头,就算是咱们将军在这儿,那也不敢轻易顶他老人家的嘴啊,我们又算得了什么?您说说,这丢粮的事,能全怪到我头上吗?”
赵闻听他搬出长辈来压人,气极反笑,上前一把揪住庄头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还在这里跟我装糊涂?五太爷若是没私下许给你们天大的好处,塞足了银子,你们这帮刁奴会白白地帮五太爷担着风险罪名?放空了粮仓,你们会为了他一句话就认了?再没有这样糊弄三岁小孩的事了。”
庄头被揪得喘不过气来,对上赵闻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一下呆如木鸡,眼神闪烁,再也不敢拿话来驳他了。
赵闻一把将他推开:“还不说老实话?我告诉你,不论此事牵扯到谁,今日这谷原庄,萧府也是留不得你们这群硕鼠了。识相的,现在就随我去把粮一粒不少地追回来,如若不然,回了府有你们的好看。”
那庄头听见“留不得”三个字,知道自己的肥差保不住了,当下撕破了脸皮,敢怒不敢言的伪装褪去,露出本色,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哎哟,赵管家如今是得了夫人的青眼,高升了二管家,好大的威风啊。您这发迹了,就全然忘了您当年也不过是和我们一样,从这庄子里的泥巴地里滚出去的奴才了?这会儿端起主子的架子,左一句有我们好看,右一句有我们好看。我倒是要斗胆问问管家大人,五太爷他是萧家的正经长辈,他非要拿自己家小辈的东西,谁又有什么办法去拦?既然您都发了话,我们这些人在萧府里肯定是留不得了,那我还帮管家大人去追什么粮呢?不是吃力不讨好吗。管家要如何处置咱们,立马就在这儿处置了也就是了,悉听尊便。”
赵闻看着这群刁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好,好得很。我今日倒要看看,萧家的家法,到底处不处置得了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赵闻再不废话,转头命带来的几个精壮护院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将那庄头并几个管事的庄丁当场踹翻在地,用麻绳结结实实地反剪着捆了。
赵闻一面命人将他们分开关押,一一严刑查问那批粮食的具体去向,一面立刻点了个腿脚快的机灵小厮,让他骑上快马,连夜赶回府里向秦意眠报信定夺。
只是这样一番折腾下来,日影西斜,天色难免渐渐黑了下来。
赵闻站在空荡荡的粮仓前,心急如焚。他本也不过是这庄子上的一个小管事,出身微寒,是秦意眠嫁进萧府之后,看出他处事得当、条理清楚,又不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人同流合污,这才破格提拔他成了府里的二管家,专司各处田庄与府邸的钱粮联系之职。
要知道,以前太夫人吴氏管家的时候,这些油水丰厚的要职,不是落入将军府本来的世仆亲信手中,就是交由太夫人自己娘家陪嫁来的心腹来管。从来也没有过像他这样毫无根基的底层庄仆能出头露脸的道理。赵闻心中感念主母的知遇之恩,得了这等重用,因此平日里做事越发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次夫人把给漠北边军筹粮这样比天还大的重任交给自己,本是极大的信任,谁成想,自己这才刚出门办第一桩差事,就遇上了这等的阻碍。
只是他赵闻受些委屈、丢些脸面倒是小事,只怕时间一耽搁,误了夫人和将军在漠北的大事。
这谷原庄距离京城将军府也有几十里的路程,这大黑天的,山路难行,不知道那被派去报信的人这会儿到了没有?夫人接到信又该如何震怒?这里被捆着的这些老油条,咬死了是五太爷拿的粮,死活都不肯开口说出粮食究竟藏在何处。难道真要自己带人,大晚上地提着刀枪,冲到五太爷的宅邸里去搜粮不成?
这秋冬交替之际,天色本来就黑得极早。赵闻站在寒风中打眼望去,只见远处那绵延的承山在夜幕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乌沉沉地压了下来。
夜色浓重,仿佛把整个谷原庄都都笼罩住了,四下里黑乎乎的一片,看不见半点星光。赵闻的心,也随着这夜幕,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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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将军府的松风院中,此刻依旧灯火通明。红烛在羊角宫灯里跳跃,将庭院照得透亮。秦意眠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了赵闻派来报信的人传的话,脸色渐渐凝重。她挥手让那下人退下。
待她转过屏风,回了内室,盈袖满脸忧心,蹙着眉说:“夫人,总不能真是五老太爷把粮食给弄走了吧?现下可怎么办?”
秦意眠坐在妆台前,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繁复精致的缠枝莲花纹上:“偏就那么巧。我们去装粮,五老太爷就把粮食弄走了。只怕是有人盼着我们去找五老太爷对质呢。不急,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谷原庄。就算真是五老太爷,这粮也得给我还回来。”
一旁的盈月正拿着银剪子拨弄着烛心,听了这话,气鼓鼓地放下剪子,愤愤不平地抱怨,说:“将军上下嘴皮子一碰,夫人这活却干得艰难,真要是五老太爷弄走的,咱们去要,别人不知就里的,要以为是您不恭敬长辈呢。”
“再难只怕也难不过漠北前线的将士了,那么冷的地方,缺衣少食,别说打仗了,冻饿至死也在顷刻,夫君应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从自家运粮过去。想来谁不是人家家里的骨肉,我们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秦意眠答道。
盈月上前,手法娴熟地帮她卸了耳畔的明珠与腕上的玉镯等钗环首饰,盈袖则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拧了柔软的帕子来给她净面。两人听了主子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心里的怨气也散了大半。盈袖笑着打趣,说:“是,夫人。要是真要去抢粮,我和盈月虽然细胳膊细腿的,总之也要帮夫人多杠几袋粮食,绝不叫夫人吃了亏。”
秦意眠原本沉重的心绪一下子被她这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了,说:“就会贫嘴,别说几袋了,一袋你也扛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