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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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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仁坊萧家西府。
西府的三太太卢氏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惬意地半卧着,几个儿媳妇正小心翼翼地围在身侧捧巾打扇。卢氏微闭着双眼,这日子看着惬意得很,她心里却犹觉不足。
萧家分东西两府,东府大房将军府那是整个萧家最显赫的一房,占据着京城最繁华的积庆坊,朱门阔府,整日里是宾客无尽、往来不绝。
反观自家萧府五房,住的却是比积庆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安仁坊。宅院虽然也算宽敞,但内里的气象早就大不如前。卢氏的公公,萧府的五老太爷,当初和东府的萧大太爷,两人那都是正经的嫡出兄弟。偏偏时运不济,只有大太爷在战场上敢打敢拼,立下了赫赫战功。
按照当朝武勋家族的规矩,或是嫡长子承袭,或是格外地出类拔萃,才能袭得武职世券。东府大太爷是样样都占尽了天时地利,名正言顺地接着当将军。而自家的五老太爷呢,文不成武不就的,在朝堂上混不出个名堂也就罢了,就连在内宅教导几个儿子,那也是没教出个样子来,一个个平庸无能。如今五老太爷更是病歪歪的,成日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整个西府越发死气沉沉。
她那个夫君三老爷,明明是东府萧信父亲的堂兄弟,流着一样的血,可两人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看着都不敢信是一家子出来的。自己生的几个儿子又都是不求上进、不成器的庸才。卢氏是个极要强又好颜面的人,她从不觉得是自己肚皮不争气,或是做母亲的没教导好子嗣,她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怎么偏偏就嫁了三老爷这样窝囊的人。如今几个儿子也只知道跟着京城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半点不知道上进,白白看着东府的子弟出尽风头。
虽说是都姓萧,一个东府,一个西府,血脉相连。当年大太爷和五老太爷这一对嫡出的兄弟,那感情是没得说,极是深厚。可如今,卢氏看着东府烈火烹油、蒸蒸日上,而西府门庭冷落,她那心里直比吃多了盐还难受,又酸又涩。但她是个极现实的人,心里也再清楚不过,自家如今还能在这安仁坊的大宅子里安安生生地住着,在外头还能借几分颜面,也少不了要沾东府的光,靠着将军府的威名庇护。不然在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就凭西府这几个无所事事的爷们,一个没落的旁支,早就该卷铺盖回老家去了。
正想着这些烦心事,旁边的小儿媳妇正跪在脚踏上给她捶腿,许是因着心事,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不小心捶重了一下。卢氏本就心里不痛快,这下更是找到了发作的借口,她猛地皱起眉头,“啧”了一声,满脸嫌弃地责骂,说:“瞧那笨样子,捶个腿也捶不好。难怪不讨男人的欢心。我的幺儿好几天没回家了,准是被你气走的。”
小儿媳妇被婆婆当众这般训斥,嘴一瘪,眼眶顿时就红了,却畏惧婆婆的威严,半个字都不敢回嘴,只得委屈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放轻了力道继续按揉。
卢氏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还想再借题发挥教训她几句。就在这时,前院伺候的丫鬟匆匆忙忙地掀了帘子进来,神色有些慌张地传话说:“东府夫人来了。”
卢氏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奇了。这不年不节的,怎么东府的人就这么来了,连个提前打招呼的下人都没有?想到那个侄儿媳妇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卢氏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也没了享受按摩的心思,立刻皱着眉头,嫌恶地对着小儿媳妇说:“行了,起开,碍手碍脚的。”
卢氏待要将那碍眼的小儿媳妇喝退,转念一想,又觉得多个人在身边立着,好歹也能壮壮胆势、撑撑场面。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秦意眠这般找上门来,绝非来拉家常的,且看那秦氏究竟要摆什么龙门阵。于是,卢氏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吩咐小儿媳站在一旁。那小儿媳妇连忙垂下双手,眼观鼻鼻观心地恭敬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多时,秦意眠便在丫鬟的簇拥下进了屋。卢氏端坐在罗汉床上,身子纹丝不动,也并不起身相迎。小儿媳妇见状,连忙上前几步,福身见礼,怯生生地说:“大嫂嫂安好。”秦意眠面色沉静,微微欠身还礼:“三婶婶,九弟妹安好。”
卢氏问道:“侄儿媳妇怎么这时候来了?是东府里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叫我们过去一并商议?”
秦意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在屋内不着痕迹地环顾了一圈,方才开口说:“不知三叔此刻可在府上?”
说罢,她不等卢氏招呼,便施施然在旁边的客座上落座,说:“我今日前来,是特地来找三叔说几句话的。”
卢氏素知自家夫君品行,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你三叔啊,一大早就出门看戏吃酒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你有什么要紧事,只管打发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秦意眠目光直视卢氏,说:“既然三叔不在,那我和三婶婶、老太爷说也是一样的。总归都是一家人,这事儿跟谁说都能分明。”
卢氏眼皮一跳,连忙说:“老太爷这会儿还睡着午觉呢,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最要修养,这会儿想来还没起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余光去偷偷打量秦意眠的神色,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看秦氏这架势,分明就是上门来兴师问罪的。
“倒也不是什么的大事。”秦意眠一一说来,“只是将军府在澄山脚下的那座谷原庄,三婶婶您也是知道的,那庄子往年收成也都还算好。这不可巧了,前几日府里为着给玲姐儿下聘的事,里里外外多了不少花费。我就寻思着,把庄子上的出息赶紧收上来,或卖了换现银,或留着自家吃用,也算是一笔补贴。”
卢氏听闻是庄子上的事,附和着说:“是这个道理。眼看着这年节就快到了,正该好好拢一拢各处的账目。我们西府这几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你这几个弟媳妇成日里都跟着我盘账、对牌,连个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闲扯了几句家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内心的慌乱,试探问道:“只不过,收庄子上的粮食,这本是你们东府内宅的事务,却不知这和你三叔又扯上了什么关系?”
秦意眠也喝一口茶,说:“事情恰就这么巧,碰在一块去了。我今日亲自去谷原庄收粮食,您猜怎么着?那庄头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三叔早在一个月前,就指使着他把庄子里的粮食全给装车运走了。我当时听了,自然是勃然大怒,说绝不可能有这样荒谬的事!可那庄头却指天发誓,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想着,或许是这背主的奴才犯了错,在这里胡乱攀咬主子?思来想去,这事儿关乎三叔,我只得亲自来向您府上讨个主意,问个明白。”
卢氏听完这番话,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慌乱地说:“竟有这样的事?”
秦意眠看着她的失态,笑说:“这等没头没尾的糟心事,我怎么好平白无故地到三婶婶的面前来嚼舌头?若非有确凿的由头,我也不敢来开这个口。三婶婶要是觉得我在污蔑三叔,我们大可现在就去五老太爷面前,把这事儿当面分说分说,也好还三叔一个清白。”
卢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得讪讪一笑,硬着头皮打圆场,说:“你那糊涂三叔,办事向来没个分寸,准是他做的好事!他办这事儿,事先也没和我说过半句,倒叫你不明就里的受了委屈。你且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找他回家,等他回来了,我定叫他当面与你认错赔不是。”
秦意眠站起身来:“您和三叔都是长辈,说什么认错不认错的,倒折煞我了,我这做晚辈的当不起。只是谷原庄的那批粮食,确实是将军府眼下急需。若是往年,三叔与我们开口说一声,借些粮食也是应当。可眼下我却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等三叔回家后,还请三婶婶务必代为告知,让他即刻将粮食装车,分毫不差地送还将军府。”
秦意眠说着,便又行一礼,准备告辞。
卢氏见状,急忙站起身来阻拦,说:“侄儿媳妇,你且等等。这事出突然,这一时半会的,我连你三叔的面都没见着,又上哪里去给你还粮?你好歹也体谅体谅婶婶,宽限些时日,等我找他回来问清楚了再作计较。”
秦意眠脚步未停,说:“三婶婶见谅,这粮食确实是一日也宽限不了。”
卢氏还想再纠缠几句,两人正拉扯时,萧家排行第九的公子——卢氏最疼爱的小儿子萧修,正巧从外头大咧咧地挑帘进来了。
他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生得眉目俊俏,神采奕奕。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屁股便坐在了旁边的圆凳上,随手拎起茶壶连灌了几杯茶。等茶喝完了,解了渴,他这才抬头看见站在厅中的秦意眠。他忙起身郑重见礼,说:“大嫂嫂来了。”
秦意眠微微颔首应了一声,辞了卢氏。卢氏急得伸手还想去扯住她的衣袖,却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
卢氏气恼地坐回罗汉床上,脸色阴沉得可怕。萧修打眼一瞧,见自己母亲和妻子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他忙走上前去,疑惑地问道:“娘,这是怎么了?大嫂子难得来一趟,您怎么是这样的脸色?也不留饭。”
卢氏正愁没处撒气,没好气地用力捶了他肩膀两下,骂道:“留饭留饭,你还想着留饭!人家就是上门来要饭、来讨债的!”
萧修被捶了也不恼,只憨笑一声,重新坐回凳子上,随手拈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边吃边说:“娘说的这话也太不中听了。想当初大嫂子刚过门的时候,大哥不在府里,还是大祖母拉了我替大哥去迎的亲呢。这几年,凡是咱们家里有什么事,去求了大哥,大哥也未必肯通融的。还是多赖大嫂嫂帮衬着。”
他说完,见卢氏依旧沉着脸默然不语,便转头看向一旁缩若鹌鹑的妻子阿翠,问道:“阿翠,你一直在旁边,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翠被点到名,偷偷觑了一眼婆母那铁青的脸色,咽了口唾沫,这才把刚才秦意眠上门讨粮的事给说了一遍。
萧修听完,脸色骤变,把手中那装满点心的瓷盘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盘子边缘碎裂,糕点饼屑瞬间飞溅了一地。卢氏见状,叹息道:“你这孽障,在这摔碗砸盘地干什么?还不是怪你那不要脸的老子爹?他倒好,闯下这等大祸,自己拍拍屁股去吃酒听戏快活去了,留下这烂摊子全让我一个人来收拾。好端端的,他发什么失心疯去人家将军府的庄子上弄什么粮?咱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吃不起饭了,真是莫名其妙,丢人现眼。如今倒好,叫一个晚辈侄儿媳妇找上门来,指着我的鼻子给我脸色看。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你爹给我找回来。”
萧修自知理亏,也不敢顶嘴,只得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往外头去了。他妻子阿翠见丈夫走了,连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收拾那一地狼藉。慌乱间,一块点心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卢氏的脚下。
卢氏看着阿翠那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模样,狠狠戳着阿翠的额头,指桑骂槐道:“你这个糟心的秧子,蠢笨如驴的东西,你没长眼睛吗?连长辈的脚下也不看顾着,你这般没规矩,早晚有一天要翻了这萧家的天去,我且看你能在这府里得意张狂到几时。”
卢氏的手指戳得极重,阿翠疼得倒吸冷气,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半句都不敢回嘴,只能低头默默地将点心碎屑一点点收拾干净。直到卢氏骂得累了,拂袖离去,她才敢微微直起身子,垂下颈子,拿帕子擦拭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