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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姚 ...

  •   我叫姚笙笙,打从记事起,鼻子里闻的就只有旧木头、陈年香灰和老宣纸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甜味。我爹姚万泉在苏州城西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古董铺子,专收些前朝的旧书画、老砚台、断腿的黄花梨笔筒。旁人都说我爹眼光毒辣,经他手的物件,十有八九能翻出百倍的价钱。可他唯独有一桩毛病——看走眼的东西,他坚决不认,宁可一把火烧了,也绝不让赝品从他手里流出去砸了招牌。我娘去得早,铺子里里外外就我们父女俩,伙计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从后院跑到前堂,从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跑成了能替我爹掌眼验货的大姑娘。

      遇见林之砚那年,我刚满十九岁。

      那年入秋的时候,有个操着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神神秘秘地敲开了铺子的后门。他怀里抱着个灰扑扑的锦缎包袱,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才闪身进来。我爹把他让进内堂,我端了茶过去,就站在屏风后面听着。那人说他是山西来的,祖上在前朝做过大官,如今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把传家的宝贝拿出来变卖。说话间他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画匣。

      画匣是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片,已经生了绿锈。匣盖一开,一股极浓的檀香味扑出来,我隔着屏风都闻得清清楚楚。那人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轴画卷,缓缓展开。

      我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句:“开个价吧。”

      那人报了个数目,不算大得离谱,但也绝不算小。我爹竟然没还价,当场就拍了板,让账房支了银票。送走那人之后,我爹一个人坐在内堂,对着那幅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我进去添茶的时候扫了一眼,画上是一片疏朗的竹林,竹下有个凉亭,亭中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侧身而立,像是在等什么人。画工极精,那男子的眉眼虽只寥寥数笔,却透着一股子清隽出尘的气度,像是随时会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落款处写着五个小字——林之砚自题。

      “爹,这画是谁的手笔?”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爹把茶盏搁下,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号,看笔墨和绢帛的年份,少说也是前朝中期的东西了。画是好画,就是这画上的人……”他顿了顿,伸手在那男子的衣纹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寻常。”

      我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做古董这行的,多少都有些神神叨叨的毛病,我爹尤其如此。他总说老物件搁久了会有灵性,尤其是那些被人摩挲过千百遍、寄托过深情的物件,最容易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铺子里有只前朝的青瓷枕,我爹非说半夜能听见枕头里有人叹气,吓得伙计们谁也不敢碰。后来那枕头被一个徽州来的盐商高价买走了,我爹还惆怅了好些天,说那枕头跟他有缘。

      那幅画被挂在了我爹的书房里,他说要好好赏玩几天再做打算。头几天一切如常,可到了第七天夜里,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下了场大雨,雨点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书页,又像是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我以为是风吹的,翻了个身没在意。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到后来我实在躺不住了,披了件衣裳起身去看。

      书房的灯早就熄了,门也关得好好的。我推门进去,借着窗外的月光扫了一圈——桌上的账本和笔墨都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被风吹乱的痕迹。我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出去,余光忽然扫到墙上那幅画,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画里的那个人,姿态变了。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画上的男子原本是侧身站在凉亭里的,脸只露出小半个侧影。可此刻月光照在画面上,我分明看见他转过了身,面朝画外,正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着什么——准确地说,像是在看着站在画前的我。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他的姿势确实变了,从侧身变成了正面而立,甚至连衣袍的褶皱都与之前不同了。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想喊我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画上那个男子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像两块被月光浸透的琉璃,清透得近乎不真实。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些许茫然的审视,仿佛他也不太确定自己眼前看见的是什么。

      我跟他隔着画卷对望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藏进去。最后是他先动了——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有些困惑,然后伸出手来,修长的指尖抵在绢帛的内侧,轻轻按了按。

      那个动作实在太像一个人隔着窗户纸试探外面有没有人。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手,把指尖按在了他指尖对应的位置上。绢帛冰凉细腻,隔着薄薄一层,我几乎能感受到画里那只看不见的手传来的温度。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绢面的那一刹那,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遍了全身。我听见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那边飘过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你……看得见我?”

      我吓得猛地缩回手,一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再抬头看那幅画,画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原本侧身而立的姿态,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终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我性格的决定——跑。

      我跑回自己房里,钻进被子蒙住头,哆嗦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昨晚的事跟我爹说了。我爹端着茶盏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放下茶盏走到那幅画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笙笙,”他慢慢地说,“你告诉爹,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爹!我说的是真的!”我急了,“他、他动了!他真的动了!他还跟我说话了!”

      我爹没反驳我,只是走到画前指了指画上的人:“你看他这站姿,跟你说的完全对不上啊。笙笙,做我们这行的,看东西要讲实证,你看见的和你拿出来的证据对不上,那就不能作数。”

      我哑口无言。画上的人确实还是侧着身的,跟我描述的根本对不上号。我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回头让灶房多炖些安神的汤给我喝,然后就去前头铺子里忙活了。

      我被晾在原地,气得直跺脚,偏又拿不出半点证据来。白天铺子里忙得很,我爹接了个大主顾,要我帮着清点一批新收的瓷器,我忙了一整天,渐渐也就把那事放下了,心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做了个太过逼真的梦。可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像有只小猫在挠。熬到三更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地又摸到了书房门口。

      这回我没推门进去,而是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月光照旧洒了一地,墙上的画安安静静的。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我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蠢,正准备回房睡觉,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拂过柳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还在外面。”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昨晚清晰了许多,虽然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已经能够听出是一个年轻男子清润的嗓音,“不必躲了,我知道你在。”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画中的他依然侧身站着,可我走到画前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在忍笑。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疯了——一幅画里的人,在忍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压低声音问他,心里又怕又好奇,“你是妖怪吗?还是画上生了什么精怪?”

      画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不是什么妖怪精怪,我就是林之砚。这幅画上画的人是我,自题也是我题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困在了这里。”

      “困在了画里?”我皱起眉头,“你是说,你原本是个活人?”

      “我当然是活人。”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像是被冒犯了似的,但很快又缓和下来,“至少,曾经是。”

      这句话让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曾经是——那现在呢?现在算什么?

      “你死了?”我问得直白。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轻声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站在亭子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黑了,那个人也没有来。后来的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幅画里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着却觉得心里发酸。一个等不到的人,一场下不完的雨,然后就被永远地困在了一方绢帛之中,日复一日地保持着等待的姿态——这算是什么命?

      “你等了多久了?”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说,“画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有时候我觉得才过了一瞬,有时候又觉得已经过了好几辈子。”

      我看着他画中的侧影,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未留意的细节。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我凑近了些仔细看,发现他的食指上隐约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留下的印子。

      “你手里原来有什么?”我指着那道痕迹问他。

      画里的人微微一震,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红线。”

      “红线?”

      “嗯。一头系在我手上,另一头……系在我要等的那个人手上。”他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苦涩得像泡过了头的茶,“只可惜线断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古董这行久了,我见过太多老物件上承载的悲欢离合,可那些都是隔着岁月的揣测和想象,哪有像现在这样,跟画里的人面对面说话来得真切?

      那天晚上我跟他聊了很久,聊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才回房。他问了我很多关于外面的事,问现在是什么朝代,问苏州城还是不是从前的模样,问街上的人们穿什么样的衣裳、吃什么样的点心。我一一告诉他,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轻轻笑一声,笑声清朗好听,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偷偷跑去书房跟他说话。白天他是不出声的,确切地说,白天他连动都不能动,就像一幅真正的画一样凝固在那里。我试过在大白天戳他的画,他毫无反应,只有到了夜深人静、月光照进书房的时候,他才能动弹,才能开口。

      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月华照在绢面上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就像被松了绑,”他说,“虽然还是出不去,但至少能动一动,说说话。”

      我问他有没有试过从画里出来。他说试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后来就不试了。

      “那你不想出来吗?”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问题触到了他什么痛处,他才轻轻地说:“想。做梦都想。”

      “我帮你,”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我帮你想办法出来。”

      画里的人终于转过了身,正面看着我。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的正脸,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得像是被工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清隽温雅,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不真实感。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姚笙笙。”

      “笙笙,”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在念一句诗,“谢谢你。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从那晚起,我白天帮我爹打理铺子,晚上就泡在书房里,翻遍了铺子里所有关于古画的典籍和笔记,想找出把画中人解救出来的法子。我查到了很多关于“画中仙”的传说,有的说画上的人需要用活人的心头血点化才能脱困,有的说要在月圆之夜把画浸在山泉水中三日三夜,还有的说要找到画上人的骸骨焚化了和颜料调在一起重新画一遍——每一种说法都离谱得让人哭笑不得,而且没有一个像是靠谱的。

      林之砚倒是不着急。他每次都安安静静地在画里看着我翻书,偶尔我念到什么有趣的段落,他还会轻声笑出来。有时候我翻书翻累了趴在桌上睡着,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来的外裳——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画里他解下来披在我身上的。说来也怪,那衣裳明明也是画上去的,可披在我身上的时候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质地轻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问我爹那幅画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爹想了想说,那幅画的绢帛用的是极其罕见的冰蚕丝,据说这种丝织成的绢有个特性——能锁住最后一缕生魂。前朝有些富贵人家,家中有人含冤而死或者心愿未了,就会请高人在冰蚕丝绢上作画,把死者的魂魄封存在画里,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留住”。不过这绢帛本身也不是专为锁魂而造,只是稀罕名贵罢了,前朝文人雅士偶有拿来做画笺扇面的,林之砚用这个作画,倒也不奇怪。

      “不过这都是传说,”我爹摆摆手,“我做了大半辈子古董,也没见过真的。那幅画就是绢帛考究些罢了,你别成天胡思乱想的。”

      我没敢告诉我爹,他说的那个传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有林之砚陪伴的夜晚。他不像我想象中那些前朝的读书人一样迂腐刻板,相反,他谈吐风趣,见识也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有时候他会念诗给我听,声音低缓温柔,像一首安眠的曲子,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他会教我在画上题字,他的字写得极好,清俊飘逸,我照着他的笔画描摹,歪歪扭扭的,他也不嫌弃,只是笑着说“有进步”。

      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我对一幅画里的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可每次看见他在月光下对我微笑的样子,我就觉得所有的理智都不重要了。他不是一个物件,不是一个故事,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困在一方小小的绢帛里,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想做那个来的人。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天我爹从外地收了一批货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在扬州遇到了一个专门研究古画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听说铺子里有这么一幅画,很感兴趣,说要亲自来看看。我爹自然高兴,有人愿意鉴赏他收的宝贝,那是给他长脸的事。可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位老先生的到来不是什么好事。

      老先生姓顾,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鹰。他一进书房看见那幅画,脸色就变了。

      “姚老板,”他的声音很沉,“这幅画,你从哪里收来的?”

      我爹把来路说了一遍,顾老先生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画前,伸手在画的背面摸索了一阵,忽然用力一抠,画轴的一端竟然被他抠下来一小块木头,露出里面一个极小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小团红线,颜色已经暗沉发黑,上面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我站在门口,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果真是它,”顾老先生把那一小团红线拈在手里,叹了口气,“姚老板,你收的这幅画,不是寻常物件。它叫‘锁魂图’,前朝有一个极隐秘的方士流派,专门替人做这种事——把一个人的魂魄锁在画里,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困在方寸之间。这是一种极阴毒的诅咒,被锁的人要么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要么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我爹的脸色也变了,他是个谨慎的人,最怕惹上这种神神鬼鬼的麻烦:“顾老,那这画……该怎么处置?”

      “烧了,”顾老先生毫不犹豫地说,“选一个月晦之夜,用桃木点火,把画烧成灰,再把灰撒进活水里,这样被困的魂魄才能解脱。否则天长日久,画里的怨气越积越重,迟早会出大事。”

      我在门口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冲进去挡在画前:“不行!不能烧!”

      我爹和顾老先生都被我吓了一跳。我爹皱着眉呵斥我:“笙笙,你发什么疯?顾老说的是正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让开。”

      “不能烧!”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拼命摇头,“爹,他还在里面!他是活的!我每天晚上都跟他说话,他不是什么怨魂,他是个好人!你烧了画他就真的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我爹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女儿。顾老先生则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姑娘,你跟他……说过话?”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

      顾老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这三个月来和林之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我第一次发现他动了,到他教我题字、念诗给我听,再到我翻遍典籍想找法子救他出来。顾老先生听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被困?”顾老先生问。

      “他说他不记得了,”我摇头,“他只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顾老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着画中的林之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这幅画的落款写的是‘林之砚自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朝万历年间确实有一个叫林之砚的人。此人曾是翰林院最年轻的修撰,才华横溢,前途无量,却因为卷入了一桩宫廷秘事,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史书上再无记载。”

      我的心跳得飞快:“什么宫廷秘事?”

      顾老先生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据说,他与宫中的一位贵人暗生情愫,那位贵人后来被赐死,他也在同一天失踪了。野史里说他是殉情而死,可现在看来……他是被人用锁魂术困在了画里,让他永生永世困在等一个人的姿态里,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那个站在凉亭里等了一辈子的傻瓜,等的竟然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可是不对,”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抹了把眼泪,“他说他手里原来系着一根红线,另一头系在要等的那个人手上,后来线断了。如果那个人已经死了,线怎么会断?”

      顾老先生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发黑的红线,若有所思:“红线断,说明另一头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至于是死了,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林之砚等的那个人也被人用同样的法子困在了某处,那断掉的线就还有重新接上的可能。

      “我要帮他,”我斩钉截铁地说,“顾老,求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把他从画里救出来?”

      顾老先生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我了,他才慢慢地说:“锁魂术不是不能解,但解法极其凶险。需要有人在月圆之夜进入画中,把被困的人带出来。进入画中的那个人,必须心甘情愿,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进去的人未必出得来。”

      “我愿意。”我毫不犹豫地说。

      “笙笙!”我爹厉声喝道,“你疯了!”

      “爹,”我转过身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我笑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可他知道我这个女儿的脾气,打定了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转身走出了书房,背影佝偻得让人心疼。

      顾老先生看着我,目光复杂:“姑娘,你可想好了?你跟他毕竟人画两隔,就算你进去了把他带出来,你们之间也未必能有什么结果。”

      “我不要什么结果,”我说,“我只是不想他再等了。他已经等了两百年,够了。”

      顾老先生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他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盒朱砂、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和一面小小的铜镜,对我说:“月圆之夜,把这幅画挂在东窗之下,让月光照满整幅画面。你用这支笔蘸朱砂,在画的背面写一个‘解’字,然后在画前点燃三炷香。等到香燃尽的时候,把铜镜对准画心,月光会透过铜镜照进画里,打开一条通道。你必须在三息之内把手伸进画里抓住他,把他拉出来。超过了三息,通道就会关闭,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记住了。”我把那支狼毫笔紧紧攥在手心里。

      “还有一件事,”顾老先生的神色变得格外郑重,“锁魂术之所以能困住一个人两百年,是因为画里有一个‘锚点’——一件属于那个人的东西,被嵌在画的夹层里。你必须先找到那个锚点并毁掉它,否则就算你把他拉出来了,他的魂魄也撑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什么东西?”

      顾老先生看了看画轴暗格里那团发黑的红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这根红线——另一头,应该还缠在那个人的手腕上。”

      三天后,月圆之夜。

      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书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月光从东窗倾泻进来,把整幅画照得通透如薄冰。林之砚在画里站着,他今晚格外安静,从月亮升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你知道了,”我站在画前轻声说,“你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笙笙,别进来。”

      “来不及了,”我笑着拿出那支狼毫笔,蘸满了朱砂,“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会半途而废。”

      “你会死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意味,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你不值得为我冒这个险。”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我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解”字。朱砂在冰蚕丝绢上洇开,像一朵朵细小的血花,艳丽而决绝。

      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我把铜镜对准了画心,月光穿过镜面,在画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那个光斑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到最后整个画面都像被点燃了一样,发出灼灼的白光。

      “就是现在!”

      我把手伸向那团白光,指尖触到绢面的一瞬间,绢面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柔软的丝线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泛着微光的通道。我的整只手都伸了进去,画里是一片虚无的、冰凉的黑暗,我在那片黑暗中拼命地摸索着,寻找着他的手。

      “林之砚!”我大声喊他的名字,“你在哪里?把手给我!”

      一只冰凉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心头一喜,正要用力把他往外拉,却忽然感觉到不对——那只手不是林之砚的。

      那只手干枯、僵硬、冰冷刺骨,指甲长得像野兽的爪子,深深嵌进我手腕的皮肉里。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画里传来,把我整个人往画里拖拽,我猝不及防,半边身子都被拽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笙笙!”林之砚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惊恐和愤怒,“放开她!”

      我在混乱中回过头,看见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画里根本不是他一个人。在他身后,盘踞着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那团黑影伸出无数条细细的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缠在他的四肢和躯干上,把他牢牢地钉在原地。而他身上那根红线,一头缠在他的食指上,另一头没入了那团黑影的正中心。

      那团黑影,就是锁住他的“锚”。

      我终于明白了顾老先生说的“锚点”是什么意思——那根本不是一根普通的红线,那根红线连着的是另一个人的执念和怨气,两百年过去了,那份执念早已化作了这团噬人的黑暗,死死地攥着林之砚不放。而此刻,那只枯手正从那团黑影中伸出来,拽着我往黑暗深处拖。

      “你来找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影中传出来,幽幽怨怨,像指甲刮过瓷器的声音,“你终于来找我了……之砚,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就是林之砚等的那个女人——不,这已经不是她了,这是她死后残留的执念化成的东西,一个扭曲的、贪婪的、想要把林之砚永远困在身边的怪物。

      林之砚拼命挣扎着,那些黑色的丝线被挣断了几根,但更多的丝线缠了上来,把他的身体勒得越来越紧。他抬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绝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看懂了他的口型——走。

      走?

      我的手腕被那只枯手攥得生疼,半边身子已经没入了黑暗中。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我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些黑色的丝线缠满了林之砚的全身,可唯独有一根不一样,那根红线,红线上隐隐流动着一丝微光,从林之砚的指尖出发,穿过层层黑暗,最终没入黑影的最深处。

      那就是钥匙。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攥住了那根红线。

      触到红线的那一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红线上传过来,我的脑海里炸开了无数碎片般的画面——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女子站在宫墙下哭泣,林之砚握着她的手,红线的另一头就缠在他们的手指上。画面一转,那女子被几个太监拖着往深宫里走,红绳绷到了极限,她在哭喊,林之砚在拼命往前冲,可被无数只手死死按住。再一转,那女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一个穿着黑袍的方士站在她的尸体旁,把她手腕上的红线解下来,浸在她的心头血里,然后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咒语。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间幽暗的密室里。林之砚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方士把那根浸透了血的红线重新系在他的食指上,另一端系在那女子的尸体手腕上。然后方士拿起那幅林之砚亲手绘制的自画像,用一把极薄的小刀划开了他的手腕,将他的血滴在画中人的心口处。鲜血瞬间被冰蚕丝绢吸了进去,沿着那些他亲手勾勒过的笔触蔓延开来,仿佛画中人活了过来,正汲取着创造者的生命。

      用自己的笔,画自己的像,最终却成了锁住自己魂魄的牢笼。

      这就是锁魂术的全部真相——那个死去的女人用她的执念化作红线,穿过生死的界限,牢牢地拴住了她爱的人,让他陪她一起困在永恒的黑暗里。她以为这是爱,可这不过是占有,是诅咒。

      我的手攥着那根红线,红线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两百年,可那股执念的力量依然强大得可怕。它在抗拒我,在灼烧我的掌心,试图把我也拖进那片黑暗里。可我咬着牙死死不放,一寸一寸地往外拽。

      “你放手。”我盯着那团黑影,一字一顿地说,“他已经等了你两百年了,够久了。你爱他,就放他走。”

      黑影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把碎玻璃揉进耳朵里:“不放!我不放!他答应过要跟我在一起的!他答应过的!”

      “他答应的是一个活着的人,”我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可我死咬着牙关不松手,“不是你。你早就不是你了。”

      我猛地发力,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根红线上——红线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是琴弦崩断的声音,然后从正中间断开了。

      断开的红线像一条死去的蛇一样垂落下来,那团黑影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整个黑暗都在崩塌、碎裂、消散。缠在林之砚身上的黑色丝线一根根崩断,他的身体恢复了自由。而那团黑影在最后的尖叫中急剧缩小,化作一缕青烟,被月光一照,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感觉到画外的身体正在被一股力量往外推,通道要关闭了。我用尽全力把林之砚往出口的方向拉,可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两百年的禁锢已经把他的魂魄消耗得几近透明了。

      “跟我走!”我朝他伸出手。

      他看着我,眼里的痛苦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干净得像初雪,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我拼尽全力往后一仰,借着通道关闭前最后一股推力,把他从画里拽了出来。

      下一秒,我重重地摔在书房的地板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铜镜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三炷香刚好燃尽,最后一点火星在香灰里闪了闪,灭了。

      画上的“解”字缓缓渗出细密的血珠,沿着绢帛的纹理流淌下来,整幅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水,那血珠越渗越多,到最后整幅画都被染成了暗红色,画上的竹林、凉亭、人影,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混沌。

      我顾不上去看那幅画,转过头疯了一样地在书房里寻找——他出来了,他一定出来了!

      可我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书房,和满地清冷的月光。

      没有人。

      书房里除了我和地上那幅毁掉的画,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翻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嘶哑,可回应我的只有窗外呜咽的秋风。

      他不见了。我把他从画里拉出来了,可他就这样消失在了空气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跪在书房冰凉的地板上,抱着那幅面目全非的画,哭得撕心裂肺。

      那之后的日子,我像是被人抽走了魂。我爹和顾老先生把我从书房里架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我发了三天的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他的名字。我爹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床边,眼睛熬得通红,鬓边的白发一夜间多了许多。

      等我烧退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铺子照常开门,伙计们照常忙碌,那幅毁掉的画被我爹收了起来,不知道藏到了哪里。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月圆之夜,好像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我手腕上被那只枯手攥出的淤青还在,青紫青紫的,一碰就疼。我每天晚上都会去书房,对着那面空荡荡的东墙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我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那幅残画被我爹收进了一个锦盒里,搁在库房的最深处。我没有去找它,因为我不敢面对那幅面目全非的画,不敢面对那个血淋淋的“解”字。我觉得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那么莽撞,如果我再多做一些准备,也许他就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可我没有想到,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那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苏州城里到处张灯结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铺子早早关了门,伙计们都回家过年去了,只有我和我爹两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铺子。我爹在灶房里热了一壶黄酒,我端着几碟小菜,父女俩难得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吃了一顿饭。

      吃过饭我爹去睡了,我一个人回到书房,习惯性地又在那面空墙前站了一会儿。月光很好,和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清冷冷的,像水银一样铺了满地。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回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风吹过竹叶,又像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转过身去——什么都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可下一秒,窗外的月光忽然亮得刺眼,书房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我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那面空荡荡的东墙上,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聚拢、凝实,渐渐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我屏住了呼吸,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个轮廓就会消散。

      轮廓越来越清晰,从虚无的月光中,走出一个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他的身形还是那副清瘦挺拔的模样,可整个人是半透明的,像是由月光凝成的幻影,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长发披散在肩上,缓缓地抬起眼来看我。

      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像是盛了一整片秋天的天空。

      “林之砚……”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敢动,我怕我一动他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他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带着些许迷茫的微笑。

      “笙笙,”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我回来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我冲上去想抱住他,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虚无的空气。我愣住了,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哭,”他伸出手来,虚虚地覆在我的脸颊上,虽然感觉不到实体的触碰,可那片被他手掌覆盖的皮肤确实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被春日的第一缕阳光照着,“我现在还不够凝实,但给我一些时间。那根红线断了以后,我的魂魄自由了,可也被打散了。这三个月来,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魂魄重新聚拢起来,就为了回来见你。”

      “你能留下来吗?”我问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穿透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然后他笑了,笑容温柔得像三月江南的烟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曾经系着红线的手,指尖上那道勒痕还在,像一个褪不去的印记。然后他抬起手,在月光中轻轻一勾,一道极细极淡的光丝从他的指尖延伸出来,飘忽忽地,像是被风吹动的蛛丝。

      那根光丝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我感觉到指尖微微一凉,低头看去,那根光丝已经缠在了我的手指上,另一端没入他的指尖,在月光下隐隐发着光。

      “这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这一头,系在你手上。”

      窗外的月光忽然又亮了几分,他的身影在月光中微微摇晃,边缘处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模糊而温柔。我举起手,对着月光看着那根缠在手指上的光丝,它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他也在那里一样。

      此后经年,我爹的古董铺子照常开着,我照常帮他掌眼验货、迎来送往。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只是我的手上多了一根谁也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的另一头,系着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在月光明亮的夜晚会凝出半透明的身形,坐在我身边看我翻账本,偶尔伸手替我拢一拢垂下来的碎发。他的手指触到我的皮肤时是微凉的,像一片落在额上的雪花,转瞬就化成了温润的水。他仍然念诗给我听,声音比从前更轻,却更真切,不再隔着一层冰凉的绢帛,而是响在我的耳边,带着他独有的清朗和温柔。

      有时候我会问他,什么时候才能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他。他总是笑着说,快了。我不知道这个“快了”是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可那又怎样呢?

      他等了两百年才等到一个能看见他的人。而我,不介意再等他一个两百年。

      那一年的除夕夜,苏州城下了好大一场雪。我站在书房的窗前看雪,他站在我身旁,月光和雪光交织在一起,把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清透。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新年快乐,林之砚。”我侧过头对他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像一首写不完的诗。

      “新年快乐,笙笙。”

      他的身影在月光里轻轻摇晃,衣袂被风吹起一角,拂过我的手背。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一点点实感——很轻很轻,像羽毛,像柳絮,像一个跨越了两百年终于落定的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座苏州城裹进了一片温柔的白色里。远处谁家的灯笼在雪夜里摇摇晃晃地亮着,红光透过雪幕,像是这幅画最后的落款。

      盖在绢帛上的那方印,是来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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