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11、山中岁月 是要有小山

　　杨青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再躺在坚硬的地板上了。相反，他似乎躺在一处软绵绵的地板上。有弹性，比乳胶床垫更软一点，完全贴合他身体曲线的地板。一觉醒来，腰不痛，脖子不累，肩膀不酸，完全是人体力学的集大成之作。

　　他拍了拍身下的造物。实在是摸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他又埋在里面，深吸一口气，也闻不出什么味道。最终，他选择了舔一舔。

　　我去！好尴尬！是山神的粘液。他舔人家了。

　　赶紧趁对方不注意，他擦掉上面的口水。在他印象里，粘液非常软，像非牛顿液体那样拉丝流动、粘稠，不然怎么叫粘液呢？没想到还能变成像水床一样的床垫。

　　杨青宁看不见，他就睡在果冻似的粘液上。粘液凹成舒适的角度，将杨青宁置入其中。眼珠们纷纷从底下探出头，凝视着睡着的杨青宁。

　　“你喜欢？”山神的声音传来。

　　“什么？”杨青宁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什么。

　　“你喜欢它们吗？我看到，刚才你伏在上面深吸气，还舔了。你应该是喜欢的。”

　　杨青宁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哎呀，那么尴尬的事让你看到了。”

　　他连忙站起来，往前探。

　　“你在干什么？”山神问。

　　“我想从你身上下来，睡你身上，怪不尊重你的。”

　　山神却说：“整栋房子都是我，你无论谁在哪里，都是睡在我身上。”

　　听了这话，杨青宁立马躺下来，一点都不纠结了。

　　粘液拍了拍他胸脯，好似哄孩子一般，“你可以再睡会儿。”

　　杨青宁睡不着，脸上的热气还没消散，胸膛里的心脏还在嘭嘭跳。

　　“我以前的愿望就是希望每天能好好躺在床上，想玩手机就玩手机，想睡觉就睡觉，想起来就起来。现在实现了，反而没什么感觉。”

　　“你以前很忙吗？”

　　“上大学后好多了。”杨青宁说，“大学前，学业压力大，一有时间就要打工。现在我不用忙着为生计发愁。但是快大学毕业了，要忙着找工作。如果不找到工作，又吃不上饭了。”

　　粘液们继续轻轻拍打他的胸脯，“不着急，你会过上想要的生活。”

　　杨青宁笑了笑，“那可不，我现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就已经过上了。”

　　他不睡了，弹地一下就起来，说，“走走走，去吃饭，我们今天去外面看看。我有预感，今天肯定是晴天。”

　　想到什么，他问：“你能出去吗？”

　　粘液摸了摸他的头，“我不出去，我就在门口看你。”

　　“也行。”

　　杨青宁能明显感觉到，吃了第二顿饺子后，山神似乎更粘他一些了。

　　粘液牵着杨青宁的手，领他到烛台边，将梨子递给他。

　　“你不吃肉吗？”山神看到杨青宁从来不拿肉。

　　杨青宁说：“我喜欢啊。我之前不好意思拿，想着你会吃，就没动。”

　　山神把装着烤鸡的盆放在杨青宁手边，“我不需要吃这些东西，你下次想吃什么？”

　　“我们这样点餐，离村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不会。梨子好吃吗？”

　　“好吃。”杨青宁想到什么，手中的梨子可不就是他点的！他就多余说那话。

　　“他们不会在意。”

　　杨青宁也不客气，“炒面！我们明天吃炒面吧。”

　　“好。”

　　吃完饭，杨青宁和山神走下楼。他双手探出门框，暖烘烘的热意从手掌除传来。

　　“晴天啊。”杨青宁站在门框下，手在门外感受外面的世界。

　　山神将一束粘液缠绕在杨青宁腰间，“去吧，不会摔倒。”

　　粘液像一根绳子，一头在杨青宁这儿，一头在它那儿，它不会让杨青宁遇到任何危险。同样，无论对方去了哪儿，它都能找回来。

　　“没问题，我就在附近溜达。”杨青宁比了个OK的手势。

　　头探出门，世界的味道又重新席卷而来。青草味，枯叶味，爬虫味，泥土味……杨青宁好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多味道了，哪怕是在梦里，嗅觉带来的信息也是淡淡的。他一时半会儿受不了庞大的信息冲击过来的感觉，在原地上愣了愣。

　　山神看到杨青宁的异状，“怎么了？”

　　杨青宁揉了揉鼻子，“好久没出门，好像还不太适应。”

　　有“绳子”的帮助，杨青宁就算踩到石头快到跌倒，“绳子”也能像钢圈一样牢牢地固定住他，让他纹丝不动。这下，杨青宁有安全感了。比有眼睛还自信，怎么跑，怎么跳，都不会跌倒。

　　他抓到什么就放在鼻子下面问，各种味道冲过来。不适应，但还是要这么做。这让他感觉到，他是脚踏实地地活着。

　　没过一会儿，杨青宁就捧了一大把草来了，可能有花吧，他不确定，鼻子里是闻到了一点花香。他走到门口，递给门内的山神。太阳照不进门框，山神隐在黑暗中，黑暗接过来外面世界的生物。

　　杨青宁坐在门口，双手和双脚还能感受到太阳照在皮肤上的热意，“我为什么一进到庙宇里，就闻不到任何气味了？”

　　山神在黑暗中把玩着杨青宁才过来的花草，上面还带有未冷却的阳光。

　　“它是用我的身体建造的，我隔绝了气味。”

　　原来如此。

　　“我的鼻子很灵。”杨青宁说，“比平常人要灵敏很多，很多人闻不到的味道我能闻到。虽然这一点上很方便，但是给我造成了很多困扰，人多的地方我不能去，气味重的地方我也不能去。所以，我觉得这里也很好，我进去了闻不到味道，味道影响不了我。”

　　“你喜欢这里吗？”

　　“还可以。如果这里离我生活的地方更近些就好了。”

　　山神没有说话，两个人静静地晒着太阳。晒到发困的时候，山神的粘液触角会轻轻带动杨青宁躺下来，躺在它身体上。山神也没有创造梦境，看着杨青宁眯上眼睛，它也忍不住眯上眼，在阳光里入眠。

　　离村的山使又收到了山神的旨意，奇怪的旨意。

　　山使从山神赐予的梦中惊醒，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虽然不解山神的指令，但在第二天依旧照做。

　　村长看到满婆传递过来的旨意，很不解，问：“山神怎么会想要炒面？不会是你家那小子想吃吧。你个坏满婆，我跟你说，山神的神意可不能开玩笑啊。你要是想吃，跟我们说得了，别假冒啊。”

　　满婆拄着拐杖，坐在椅子上。她的眼睛已经瞎了，但是并不妨碍她的日常生活。

　　“铛”的一声，满婆狠狠敲了一下拐杖，面向村长，“这就是神的旨意，山神昨晚通过梦告诉我的。而且也不是第一次了。”

　　山神会将它的意图通过梦传递给它信任的人，这个人就是山使。而满婆是离村里唯一的山使。

　　村长挠了挠稀疏的头发，咋也想不通这个新的神意。山神很少向他们传达旨意。最近一次都是他爸爸那辈，他还没出生呢。

　　炒面？山神要吃炒面？从来不吃素的山神要吃炒面？

　　“满婆，你说……”村长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还没等他问出来，满婆就立马否定。

　　“没有。”满婆毫不犹豫地说。

　　“不一定啊，”村长扳着手指数了数，“你看看这么多年了，我们送了多少新娘，你觉得真不可能吗？”

　　山神会不会已经有小孩了？

　　村长眯着眼睛，觉得不无可能，如果有了小孩，山神说要炒面也合理了，毕竟小孩子才想吃这些东西嘛。

　　“小山神啊……”村长点燃了旱烟，呛人的白烟缕缕升起，在半空中散开，模糊了村长和满婆彼此的面容。

　　村长露出慈爱的表情，充满希望道：“那多好啊……小小的，天真的，小山神。”

　　满婆点明，“新娘可不是真去当新娘。”

　　村长当然知道新娘究竟是做什么的。就他上台以来，都送了五个新娘上去了，谁都没有见过新娘活着下山。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新娘啊，被山神吃掉了，再也回不来了。

　　“万一呢，”村长笑道，“要是真有小山神就好了。”

　　满婆空荡荡的眼眶里鼓了鼓，好似翻了个白眼。

　　“话我已经带到了，你们有空就往里面放山神要的东西。”满婆从凳子上站起来。这才发现，满婆竟然坐在山神观的院子里，椅子正对着山神的塑像。

　　“好，那我就不送了。”村长看着走过来的后生笑道，“小史啊，麻烦你送满婆回家了。”

　　这位后生是满婆的徒弟，说不定以后会接任满婆的职位。后生头顶只剩一截毛岔，看起来比其他小孩犟一些。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装的东西比寻常老人还要深重。

　　用满婆的话说：“不是个好家伙。”

　　村长也会问：“那你收他干什么？”

　　满婆“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三四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低下头问坐在椅子上的村长，“爸爸，要放药吗？”

　　村长坐在椅子上，摇得咯吱咯吱响，随机，烟杆那么一转，“邦”的一声打在这个大儿子头上。

　　“傻呀你，投毒也得看山神它老人家能吃下去。要是这些食物被小山神吃下去了，那怎么办？”村长已经笃定山上一定有一位小山神了。

　　男人看着自己爹那一副笃定的样子，像极了那会儿媳妇怀孕，村长在村头村尾宣布自己要抱孙儿的得意样。他叹了口气，看向山神泥塑脚下的供桌，那里摆着村民们每天自发供奉上去的食物。

　　食物每到一个时间段就会消失，有村民猜测是山神收下了这些食物。但是他爹私底下对此嗤之以鼻。

　　“山神可不会吃，收走不过是装装样子。改天你去村头村尾转一圈，你会发现有些地方莫名出现一堆腐烂物。那就是山神扔的！”村长无比肯定，还颇有微词，“山神大人也真是，这样多糟蹋食物。直接告诉满婆，我们找个地方喂牲畜呗！”

　　供奉山神的食物每天都会被村人摆放好。可是如今，又有多少人是心悦诚服送上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