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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黄雀行 洪攸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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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垂着眼,半晌才抬起头,佯装歉疚一笑。
“殿下的玉佩太过贵重,末将不敢随身佩戴,怕磕了碰了,辜负殿下美意,”他说,“便请家母收在匣中,好生保管着。”
旧怨在心头翻涌,洪攸只觉得悲哀。
谈什么君恩深似海,道什么君德浩如天?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狗屁!
他曾经真心实意地认为,他们是挚友,是故交,是可以向彼此交付后背,倾吐一切的人。
是韩永悠先撕毁了少年交游的表象,擅自用君臣的尺度衡量少年情谊,如今又是要贪图什么呢?谁先被权欲迷了眼啊。
韩永悠凝视着他,笑容里慢慢染上几分难言的苦涩。
那双眼睛还是洪攸记忆中的样子,眼尾微微上挑,眼眸清澈朗润。
“也是,”韩永悠移开目光,望了望街对面杜家老宅的方向,“你从小就这样,别人给你的东西,你总是收得好好的,轻易不拿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秋猎,我送了你一只黄雀。”
洪攸将视线移到别处去。
“……记得。”他说。
“那只黄雀缠在农人张设的网子里,挣扎许久不得奋飞,”韩永悠的声音里逐渐又染上了一点笑意,“我快跑着叫你去看,想着你肯定喜欢,结果你提着刀割开网子,把它放了。”
“殿下说过,那是送给臣的,”洪攸说,“臣便做主了。”
韩永悠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是说过,你说得对,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放也好留也好,都是你的事,”他大笑着拍了怕洪攸的肩膀。
“只是那时候我骑着马追出营地好几里地,眼睁睁看着它飞走了,急得差点哭出来,你倒好,站在山坡上看着天,说它本该在天上飞的,不该被人拴在架子上。”
“……”
“我那时想,洪攸这个人真是奇怪,旁的小孩子好喜欢的东西,他说放就放了,”韩永悠笑着叹了口气,“后来我才明白,你当时替它委屈是不是?”
风从别君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夏末残存的热气,混杂着浮尘与水汽蒸腾的气息。
这个时候,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清宫除道,洒扫地面了。
驿馆的桃树经风摇晃,花瓣簌簌落下,在半空中无力地被夏风卷起,淋了他们满身。
“只是当时年少轻狂,”洪攸说,“殿下多虑。”
韩永悠替他摘下发间的花瓣,一如少年时他们互相摘去彼此衣上的草叶。
“夜宴记得要来呀…我去封地之后,就难再见面了。”
“…末将定当赴约。”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冀州驿馆的灯火渐次亮起。
成片的、泼天的灯火煌煌,丝竹管弦慢凝高起。
从驿馆正门到大堂,每隔三步便悬一盏绛纱宫灯,灯下垂着寸把长的朱红流苏,摇曳似舞姬翩跹。
洪攸站在驿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杜衡让人送来的,玄色暗纹的窄袖袍,腰间束着银线攒花的革带,额上那条绛红束巾被他重新系过,端端正正地贴在额际。
洪家人一脉相承的样貌,如同山君一般锐利凶悍,又英气俊俏的眉眼,被束巾衬托的明亮而鲜明。
他很少穿这样好的衣裳,料子太滑太凉,尤其不习惯。
门口的侍卫验过请柬,侧身让开。
洪攸抬脚迈进门槛。
那一瞬间的感觉极其古怪,像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绝非天上人间。
身后是冀州城夏末微凉的夜风,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清气。
身前是暖融融的、沉甸甸的香风,龙涎香和苏合香缠在一起,扑面而来。
大堂被重新布置过,原本那些朴素的松木桌椅被撤换掉,换上了雕花的紫檀长案,案上铺着锦缎,锦缎上摆着银盘玉盏,夏韭鲜嫩,樱桃初绽。
新猎得的禽肉与兽肉,还在炙烤烹调,实在是新鲜得很,犹能看清皮肉的颤动,金黄的膏脂被寸寸烤化。
可叹黄鹄猛虎,总逃不出所谓昼游江河,夕调鼎鼐的冥冥定数,尽数填了公子王孙的酒囊饭袋。
大堂里已经坐了些人。
大多是冀州本地的官员、驻军的将领、几位洪攸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乡绅,都穿着簇新的官袍或绸衫,拘谨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洪攸被引到靠后的一个位置,正好合他的意。
他坐下来,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
许真如海坐在女眷席的首位,已经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银步摇,面色还是一贯的苍白病弱,端着茶盏垂眸不语。
她看见洪攸,微微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洪攸也点头回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许心自在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小朵的桂花。
她的头发还是没有绾髻,只用一根鹅黄的缎带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少女正在低头把玩自己的绣球,手指灵巧地把绣球转过来转过去,偶尔抬头看看周围,复又低下头继续玩。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看见了洪攸,眼睛忽然弯成了两道月牙,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大得差点打到旁边许真如海的茶盏。
许真如海不动声色地把茶盏往案几中央挪放,伸手按住妹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心自在听后撇了撇嘴,把手放下来,但还是偷偷朝洪攸挤了挤眼睛。
洪攸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通传。
“淮王殿下驾到——淮王妃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韩永悠已经换了夜宴的装束,一身玄色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勾边的麒麟纹,腰间束着蟠龙玉带。
他生得本就俊朗,被这身衣裳一衬,更显得面如冠玉,温润而矜贵。
像个天生的龙种?或许不过假凤虚凰。
他的身侧,挽着他手臂的,是淮王妃许未曾有。
洪攸是第一次见到她。
女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昙花,从裙裾一直延伸到腰际,她的头发高高绾起,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别无它饰。
恍若开到荼靡,淡极生艳
。
韩永悠扶着她入席,二人步履轻缓,裙摆与披风拖在织锦地毯上,而裙裾尚且纠缠不清。
等二人坐下来,所有人才跟着落座。
洪攸注意到,她落座之后微微侧了侧身,脸色并不太好,嘴唇血色很淡,眼睑下方有些许青色。
“诸位请入席,”韩永悠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虚虚一抬,“孤此番去封地就任,途经冀州,叨扰杜老将军和诸位大人,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夜略备薄酒,不成敬意,权当谢过冀州父老的盛情。”
他的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洪攸身上。
“洪少将军也在啊。”韩永悠端起酒杯,遥遥朝他举了一下。
洪攸站起来,端杯回礼:“殿下远道而来,末将理应相迎。”
他把酒喝了。
宴上用的是蒲桃酒,醇厚而甘甜,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洪攸喝的腻了,加上宴席上都是大菜,于是也懒得再动筷。
许未曾有在看他。
她的目光很淡,似月照华林,没有丝毫温度,却也没有敌意。
她只是看着洪攸,像是在打量一件她听说过很久、如今终于见到实物的东西。
洪攸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赶忙低下头去夹菜。
夜宴仍在进行。
觥筹交错,丝竹悠扬,舞姬在大堂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玉盘银盏在烛火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洪攸食不知味,只盼着这场宴席快点结束。
蓟州乡间也是有宴席的。
洪攸记得很清楚,大多是文姜牵头,十里八乡的潘安西子,芝兰玉树齐聚一堂,划拳的划拳吃酒的吃酒,比此时夜宴自在多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韩永悠忽然站起身,端着一壶酒,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
“你们都退下吧,”韩永悠对旁边侍立的仆从挥了挥手,“孤与洪少将军有些故旧之谊,多年未见,想说几句体己话。”
仆从们躬身退下。
洪攸站起来,正要行礼,却被韩永悠按住了肩膀。
“别行礼了,”他低声说,“坐呀…我带了壶好酒,你尝尝。”
他坐下来,就坐在洪攸旁边,扬手把那壶酒搁在案上。
他拿起洪攸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盏,替他斟满。
二人接着推杯换盏,都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算不得海量,饮至半酣,已然有些耳热。
无人发一言。
韩永悠自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搁在案上。
那枚印不过拇指大小,印纽雕成一只伏卧的玉兔,印面刻着一个“悠”字。
“这是私印,”韩永悠解释道,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铜印,“你拿着这个,总算不得僭越。”
“……殿下,”洪攸轻声道,“私印这等贴身之物,末将实在不敢收。”
“谁说给你了?”韩永悠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这枚印孤用惯了,舍不得给,只是觉得……”
他抬眼看了看洪攸的手背,目光停在那里。
洪攸本能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的手背太空,缺点什么。”韩永悠拿起那枚铜印,在印面上哈了口气,蘸了些蒲桃酒,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手。”
洪攸没有动。
“手给我。”韩永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温柔的,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分。
洪攸把右手伸了过去,摊平,手心朝下,像他在校场上给人展示臂甲那样。
他是个武夫,手上皮肤风吹日晒,糙的很,指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跟韩永悠那双养尊处优的白皙手掌截然不同。
韩永悠拢住他的手指,把那枚铜印按在了洪攸的手背上。
酒液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韩永悠用力按了片刻才松开,洪攸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红色的“悠”字。
“好了,”韩永悠满意地端详着那枚印记,“这样就不空了。”
“殿下厚爱,末将愧不敢当,”洪攸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借着放杯的动作把手背藏到案下,不住地蹭着衣裳。
“对了,听说东宫那边最近在周边巡郊?殿下与太殿下一母同胞,许久未见了吧?末将前些日子听外祖提了一句,说是太子殿下的仪仗已经过了别君山,说不定……”
洪攸可不想再被这般纠缠下去,于是把太子搬了出来。
韩永悠脸上闪过一丝阴鸷。
洪攸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更加殷勤了几分:
“太子殿下难得离京,听说最近也巡到了冀州近郊,若是兄弟二人能在冀州见上一面,倒是一桩佳话,殿下若是需要末将代为通传……”
“不必了,”韩永悠的语气冷了下来,“孤与皇兄之间自有联系,不劳洪少将军费心。”
他端起自己的酒盏,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孤就不多留你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疏淡的客气,“洪少将军请回吧,代孤向杜老将军问安。”
“末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