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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伦敦晚风，故国千帆 谢蕴宜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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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秋，伦敦。
泰晤士河的晚风裹着微凉湿润的水汽，穿过女子学院雕花的玻璃窗，卷动桌角摊开的厚厚一摞社会学典籍。房间里燃着清甜的薰衣草香薰，两张铺着蕾丝床幔的小床并排挨着，满室都是西洋少女自在松弛的气息。
谢蕴宜松松挽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简单别了一支珍珠发簪，一身剪裁利落的新式洋裙，完全没有国内闺阁女子拘束内敛的模样。她自小生长在英伦这片自由土地，眉眼明媚鲜活，骨子里是西式教育养出来的坦荡热烈，半点没有故国礼教束缚出来的羞怯含蓄。
坐在她对面的金发少女伊芙琳，是她从小到大朝夕相伴、最亲厚的挚友，抱着抱枕歪靠在床沿，蓝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蕴宜，这位舞台剧的男主角，上周剧院公演你也看见了，难道不算整个伦敦最英俊的男人吗？”伊芙琳晃了晃手里的画报，语气兴致勃勃，“身段挺拔，嗓音低沉，全城多少贵族小姐都在为他动心。”
谢蕴宜低低笑出声，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看法，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坦率得惊人：“容貌确实无可挑剔，只是太过浮华，比起这种流于表面的俊美，我反倒更偏爱沉稳内敛一些的气质。”
她早已习惯这般坦荡直白的表达方式。她深知，遥远的东方故土全然是另一副模样——那里的女子需含蓄自持，喜怒好恶尽数藏于心，绝不敢直白品评男子容貌性情。
伊芙琳饶有兴致地撑着脸颊：“那等你回到你的故乡，还能习惯吗？我听说那里的姑娘终生困在宅院之中，不能随意出游，不能随意畅谈，更不要说直白评价男子。”
这话落下，谢蕴宜眼底的笑意轻轻淡了几分。
举家归国的事，父母早在数月前便与她细细商议妥当。
她生于伦敦、长于伦敦，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的故乡，可血脉根脉始终系在遥远的东方故土。毕业之后登船归国，早已是既定的结局，从不是临时仓促的决定。
还有七日，她就要彻底告别生活十数载的英伦水土，踏回那片积弊沉沉、礼教森严的京华大地。她自幼博览西学，心怀新知理想，早已笃定了念头——回去，去看一看那颠倒本末的世道，去为沉闷死寂的旧山河，吹一缕新风。
“总要试一试的。”少女声音清亮坚定，重新弯起唇角，依旧是那份热烈明媚的性子，“世道困于旧礼，本末倒置，总得有人先把风吹过去。”
泰晤士河的晚风穿窗而入，吹动少女鬓边发丝。无忧无虑的英伦岁月已然进入尾声，一场席卷新旧的时代洪流，正静静等候着归来的谢蕴宜。
——咚、咚、咚。
悠远厚重的教堂钟声骤然穿透整座校园，层层叠叠，清越绵长，响彻整片英伦暮色。
女子学院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喧闹的笑语、走动的脚步声、整齐的队列声从楼下传来，无数身着统一礼服的青年学子奔赴操场，十数载青春岁月，尽数凝结在这庄重的一刻。
谢蕴宜闻声抬眸，心底那点松弛的慵懒骤然被轻轻收起。
她自小在伦敦长大，这片土地承载了她全部的年少时光、自由与烂漫。这座城市、这所校园、身边这个陪她长大的挚友，是她十数年人生里，最温暖安稳的底气。
伊芙琳沉默下来，眼底的雀跃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怅然。
她伸手轻轻抱住谢蕴宜的胳膊，嗓音软了许多：“毕业典礼开始了……意味着，我们真的要分开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有少年人最干净、最克制的不舍。
她们一同长大、相伴数年，可前路早已注定截然不同。一个要远赴遥远的东方乱世，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征途；一个将留在安稳自由的英伦，岁岁安然如常。此别之后，山海万里，山水不相逢。
谢蕴宜轻轻回握住她的手，眼底明亮温柔，带着历经深思的笃定。
“是分开，但不是告别。”
她性格向来坦荡热烈，从不沉溺离愁，却也格外珍重这份从小到大、跨越血脉与国界的知己情分。
“我回我的故土，去走我该走的路。你留在你的家乡，过你自由顺遂的人生。我们不在一处，却永远彼此牵挂。”
伊芙琳抬头看着她，蓝眸里漾着浅浅水光，终究笑着点头：“我会一直想你，蕴宜。无论你在遥远的东方经历什么，我都祝你，得偿所愿，万事顺遂。”
钟声还在回荡，庄严又温柔。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理了理身上正式的礼服长裙，并肩走出宿舍长廊，汇入络绎不绝的人流之中。
学院宽阔的草坪上已经聚满了学子与来宾，百年橡树的枝叶覆在头顶，落日熔金，把整片草地浸在一层温软的橘色霞光里。老校长立于高台之上，捧着羊皮卷文稿，缓缓念出冗长庄重的致辞，醇厚典雅的语调随风漫开，处处都是属于少年时代盛大又温柔的仪式感。
排队等候授予文凭的时候，伊芙琳悄悄攥住了谢蕴宜的手腕，偷偷将一个小巧精致的深蓝色丝绒小盒子塞进她掌心，特意压低了声音。
“这是我给你的离别礼物，一定要等到上船远行之后再打开。”少女碧蓝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不管往后相隔多少重海洋，希望它能时时陪着你，不要忘了这里，不要忘了我。”
谢蕴宜心头一暖，小心翼翼把盒子收进随身的皮包内，也取出自己早已备好的礼物——一块从小佩戴、雕着东方云纹的白玉平安扣，亲手系在了伊芙琳的颈间。
“这是故土用来祈福安康的物件，就当是我留在你身边的念想，护你一生顺遂无忧。”
一轮轮证书授予，握手致意，同窗之间互相说笑祝福，喧闹热闹环绕四周。可谢蕴宜的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东方遥远的天际。
从小到大，父母无数次同她讲起故土的模样，森严的礼教，固化的观念，千千万万被旧俗束缚住的世人。十数年自由开阔的西式教养养出了她坦荡热烈的胸襟，她不甘心那一片广袤山河永远沉寂在腐朽的桎梏里。
冗长的典礼过半，微风徐徐拂过衣袂。
伊芙琳靠在她身侧，安静听着她低声诉说心中的抱负，眼底满是真心的赞许。
“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她轻轻碰了碰谢蕴宜的胳膊，“只是东方路途多风雨，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大洋彼岸我会一直等候你的来信。”
夕阳渐渐下沉，余晖慢慢褪去温度。
这场见证了她们整个青春的毕业典礼还未落幕，却已经清清楚楚昭示着别离。
属于伦敦自在无忧的少女岁月走到尽头，万里之外的京华风雨，新旧交锋的世道，已经静静等候着谢蕴宜踏浪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