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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抵达 火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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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第二天傍晚进站了。
窗外的景色从绿变灰,从灰变黄,然后变成一种更开阔的、没有尽头似的平缓起伏。田野的边界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淡蓝的雾线,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从车窗边退过去,像在数着什么。我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动着,把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传递到我额头的皮肤上。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小桌板摊着一本书,没有翻几页。
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站台上灯光明亮,人流从各个车厢里涌出来汇入出站通道。我提着藤条箱子跟着人群往外走,穿过地下通道,上楼梯,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停下来。站前广场比县城车站的大得多,灯柱上的照明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出租车和公交车在路边排着队,有人举着写着学校名字的接站牌站在出口边。
我在接站的牌子前面站住了。牌子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学长,他看见我提着箱子走过来,问了一句:"新生?"我点了点头。他帮我拎起箱子,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学校的车在那边,等一下满人就发。"
校车是一辆中型客车,座位是深蓝色的皮革面,坐上去的时候皮面贴着后腰,凉凉的,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一种陌生的触感。车开动之后窗外的路灯开始规律地间隔出现,光柱被车速拉成一道道连续的光带,从车窗外滑过去。那条路很长,路面平整,不像家里的土路那样颠簸。开了大约三十分钟,车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宿舍楼是新一点的灰砖建筑,楼道里刷了白色的墙漆,灯管亮着白光。我的房间在四楼,朝南,窗户对着一条种满法桐的马路。房间里是四人间的配置,床在上铺,下面是书桌和柜子,蓝色的漆面看起来还挺新。我到的时候室友还没有来,四张床铺空着三张,地上放着我一只箱子,显得有点空。我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柜子里。书架还没有到,弟弟说做好了会寄过来,现在那些书靠墙摞着,书脊朝外,和宿舍的白墙贴在一起。
那罐杏干我搁在了书桌的左上角,贴着桌面的边沿放着。玻璃罐在灯光底下反射着暖黄色的光,和窗外的路灯形成了两种不同的色温。我把弟弟那把小木刀也拿出来了,竖在笔筒里。笔筒是空的,这一件事物占着空间,像一株先于其他植株入土的幼苗。
我下楼去食堂吃了晚饭。食堂很大,窗口很多,菜品比县城中学的多,但那些菜盛在统一的浅灰色餐盘里,摆在统一的浅灰色桌面上,每一个动作都遵循着某种工业流程的节奏感。我吃了一份米饭、一份炒青菜和一小碗蛋花汤。吃完把餐盘放回回收处的时候,铝合金的轨道发出清脆的刮擦声。
回到宿舍,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的法桐树在路灯的光线里投下密密的影子,树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和家里的杏树不太一样——法桐的叶子更大更厚,翻动的时候发出的摩擦声更粗糙一些,像砂纸在纸面上缓慢地滑过。我坐在书桌前,窗口开着一条缝,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额头上碰了一下就散开了。那阵风裹着城市的味道,和家里的风不一样,有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的气味掺在里面,不算好闻,但也不刺鼻。
我拿了一张信纸,在灯下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弟弟的。我写了火车上的景色,写了学校的接站牌,写了宿舍的情况。写到"窗外的树和家里的不一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又继续写道:"这里的树叶更大一些,翻动的声音听起来更厚。"我在信尾写了自己的新地址和邮编,然后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找邮筒投递。
熄灯之后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被子是学校里新发的棉被,白色的被套带着浆洗过后的硬挺触感。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长方形轮廓。我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淡黄色光线。那道光的形状让我想起了家里那道门缝里的光,只是更细一些、更冷一些,它照见的东西不同,但作为光线本身,它依然是一道穿越缝隙的光。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把那只杏干罐子照得透亮。罐壁上的反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微晕。我走过去拧开罐盖拿了一颗杏干放进嘴里。嚼着的时候想起家里那些晒杏干的日子,想起那些竹筛子铺在房顶上被太阳晒着的样子。那些日子还在那里,在距离我一天一夜车程的地方持续进行着。
早饭之后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校园比我想象的大,路两边的法桐枝叶交织在一起,整条路都被树荫盖住了。路面上落着零星的新叶,边缘带一点浅褐色,是夏末开始换叶的迹象。经过操场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操场是四百米标准跑道,红色的塑胶地面,踩上去弹性比家里的泥地大。看台上坐着几个人在看书,有的低头写东西。我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在晨光里想着那些被留在身后的物事,它们还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才能被信纸上的字迹慢慢填满。
阳光移过了脚面,落在鞋前的那块塑胶地面上,形状是不规则的、明亮的、正在变化的。它和我小时候从门槛往门槛外跨时看见的光是同一类——从某个方向照过来,穿过缝隙或缺口,在某个平面上落成一个形状。只是那道光的形状不同了,落的地方不同了,但在它接触皮肤的那个刹那,它散发出的暖意并未改变。它在不同的城市里穿过不同的缝隙,照在不同的地板上,但是它们都是阳光,都来自同一个方向。
我站起来,沿着那条被树荫覆盖的路走回宿舍。经过路边一只绿色的邮筒时,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塞进了投信口。信封落进筒底发出一声轻响,在邮筒的铁皮内壁上短促地回荡了一下就安静了。
那封信现在正在邮筒里等着被取走、被盖戳、被装上运输车辆,经过一天一夜,到达那个巷子尽头的院子里。弟弟会在某个傍晚从传达室取回它,在灯下拆开,读完我在新地方写的第一个问候。而那只杏干罐子站在我的书桌上,它比他更早到达这里,在他还没有读到我的信之前,已经作为先遣替我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