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浪漫》芋見星

7、物理浪漫 用普普通通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江池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语音通话刚结束，现在停留在和周未沂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周未沂发来的：「睡吧晚安」

　　江池霖在草稿纸角落画了只戴眼镜的乌龟，龟壳上还认真地画了道物理公式，然后拍照发了过去。

　　江池：「周老师，检查作业」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周未沂的作息雷打不动，说睡便是真的睡了，手机永远调静音。江池霖之前做过一个梦：
　　周未沂被手机震动吵醒后皱眉，先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摸过手机，看到消息后带上眼镜，最后回一个句号。

　　他没忍住又发了一条：「想你了」发完后立刻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像在扔烫手山芋。这种话他平时绝对只嘴说不发消息，但深夜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和周未沂作伴，某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就像解不开的物理题，越纠缠越清晰，清晰到他不得不承认。

　　没想到手机突然震动。

　　江池霖扑过去抓起来，屏幕亮着，周未沂的回复简单到只有一个符号：「？」

　　就这一个问号，非常周未沂风格。他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两声，然后飞快打字：

　　「想你的物理笔记了」

　　「字真好看」

　　「比我的鬼画符强多了」

　　周未沂的回复隔了十秒：「嗯但我想你了」

　　江池霖盯着这行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撩到了，明明是自己先起的头，结果被对方一句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他捏了捏发烫的耳垂，继续打字：

　　「周老师什么时候开补习班？」

　　「我第一个报名」

　　「交学费那种，现金还是转账？」

　　周未沂这次回复得很快：「现在」

　　视频邀请的提示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江池霖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他看了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睡了一晚上已经翘得很有造型了，又低头看看身上的睡衣，不错。环顾四周，床脚堆满了换下来没洗的衣服，地上散落着刚买的零食，书桌上除了作业本还有半罐没喝完的可乐，易拉罐边缘已经干了。

　　他手忙脚乱地按了拒绝。

　　江池霖：「不了吧」

　　「我怕你看到我的学习环境会气到失眠」

　　周未沂：「不会和你生气」

　　江池霖笑出声，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视频邀请又弹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了拒绝，迅速打字：

　　「我爸妈睡了」

　　周未沂：「所以？」

　　江池霖：「隔音不好」

　　发完才意识到这话有多暧昧，江池霖耳根一热，赶紧补充：「我是说讲题声音，你别想歪」

　　周未沂：「嗯那打字」看来对方乱想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江池霖的物理作业本上又多了十几行周未沂远程指导的解题步骤。他一边抄一边走神，想起以前在周未沂家补课时，对方握着他的手写公式的样子。

　　“这里，”周未沂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温热平稳，弄得他发痒，“用这个定理。”

　　他的手掌很温暖，完全包裹住江池霖拿笔的手，指尖控着他的指节，力道适中。江池霖当时根本没听讲解，满脑子都是“这人怎么真的就只讲题？手都握上了还这么正经？”

　　周未沂：「懂了？」

　　江池霖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前半段还能看清，后半段已经变成了意义不明的“波浪线”。

　　他厚着脸皮回复：「不懂，要手把手教」

　　周未沂：「明天」

　　江池霖：「明天迟了，知识会从脑子里溜走」

　　周未沂：「手把手」

　　江池霖盯着这三个字看，突然笑出声，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行行行！！！」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想起第一次见周未沂时，那个冷淡的“位移同学”——当时他给周未沂起的外号。现在居然学会反撩了，这感觉比解出一道物理竞赛题还有成就感，像是亲手把高岭之花拽下了神坛，虽然拽的过程中自己也没少摔跤。

　　江池霖：「周未沂同学」

　　「你为什么喜欢物理？」

　　这次对方回复得有点慢。江池霖耐心等着，消息终于来了：

　　「精确」

　　「可验证」

　　「有唯一解」

　　在周未沂的世界里，一切都有确定的公式和定理，每一步推导都可以回溯验证，不像人际关系那么复杂难懂，充满了模糊地带和不确定因素。

　　他慢慢打字，每一个字都敲得很认真：

　　「那为什么喜欢我？」

　　毕竟他觉得自己不精确，还老惹别人生气。

　　周未沂的回复快得出乎意料：

　　「因为你会物理浪漫」

　　江池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物理浪漫？这是什新型冷笑话吗？他正要追问，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在重力加速度旁边写“想你”」

　　「这不是浪漫是什么」

　　江池的脸蓦地烧了起来，那些他随手在草稿纸上写的，他以为周未沂从没注意过，或者注意到了也只会觉得幼稚的小把戏，原来都被对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还起了个名字叫“物理浪漫”。

　　他蜷在床上，感受着加速的心跳，不知道该回什么。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睡觉」

　　「明天检查作业」

　　江池霖知道这是周未沂式的再次“晚安”。

　　用普普通通的语气，藏最不经意的关心。

　　他回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是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疯狂点头，这才摁灭了手机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

　　他想起上周易感期时，自己蜷在周未沂床上无理取闹，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嘴里嘟嘟囔囔：“物理有什么好的！冷冰冰的！一堆公式定理，无聊！”

　　周未沂当时正在厨房给他泡蜂蜜水，闻言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地从客厅传来：“F=ma，这是牛顿第二定律。”

　　“所以呢？”江池霖侧头闷声问。

　　“所以，”周未沂端着杯子走回卧室，在他床边坐下，把温热的蜂蜜水递过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我的加速度永远朝向你的质量中心。”

　　江池霖当时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周未沂一边拍他的背一边抽纸巾，平静的仿佛刚才那句堪比情话的物理类比不是他说的一样。

　　现在想起来，江池霖忍不住傻笑。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这和周未沂用的是同款，上次去超市他非要买一样的，美名其曰：“信息素协同效应”。

　　原来这就是“物理浪漫”——用最理性的语言，说最不理性的话。

　　次日一早，图书馆的玻璃门刚被管理员推开，江池霖就侧身溜了进去。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眼底挂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眼睛里闪着光。管理员阿姨正在整理前台的登记簿，看见他时惊讶地挑了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江这次比小周早啊！”

　　江池冲她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阿姨早，我来……好好学习。”他说完自己都想笑，三步并两步蹿上二楼。

　　这个时间点的图书馆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

　　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是他和周未沂的“老位置”——从高二成为同桌后，他们周末常来这里，一个写竞赛题，一个补作业，或者两个人都补作业，只不过江池霖补的是周未沂给他开的小灶。

　　桌子空着。江池霖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叠草稿纸，哗啦铺开，他开始埋头写写画画。

　　七点整，熟悉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江池霖没抬头，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周未沂穿着白衬衫，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塑料袋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到江池霖时，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半秒，才继续走过来。

　　“早啊，周老师。”江池霖头也不抬地打招呼，手里的笔没停，在纸上画着复杂的曲线。

　　周未沂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豆浆推过去，“来这么早？”

　　“睡不着。”江池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憋着坏主意的猫，“你不是说我会物理浪漫吗？我连夜赶工，创作了新作品。”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周未沂轻声说，手指抚过纸面，“两个物体间的引力与质量乘积成正比，与距离平方成反比。”

　　“Bingo！”江池霖转着笔微微小装一下，“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个加速度朝向质量中心高级？”

　　周未沂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他放下杯子，“幼稚。”

　　“还有更幼稚的。”江池霖从书包里又掏出一叠纸，“看，这是我的物理浪漫全集，从高二到现在，精选集。”

　　纸上全是他在各种课堂笔记、试卷边缘、甚至课本扉页上的涂鸦，有些已经皱巴巴的，显然是从各个角落收集起来的：

　　在一道抛物线轨迹题旁边画了个卡通小火箭，尾巴喷着火焰，旁边写着“想飞到你心里，需要多大的初速度？”

　　电磁感应示意图被他改成了两个小手拉手，磁感线变成了连接两人的光线，标注“互感系数取决于距离和方向”。

　　最厉害的是某一页，他写了一段关于波函数坍缩的概念，然后在旁边补上：“我的量子态在你观察时才会确定——薛定谔的猫不如薛定谔的我”。

　　周未沂一张一张翻看，每张纸都看得很仔细，“波函数坍缩？你考虑强基？”

　　“不知道呢。”

　　当他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突然顿住了，悬在纸面上方，好一会儿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