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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秋夜铜锅,人间暖色 入秋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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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愈深,皇城的风便多了几分凛冽之意。白日里尚有暖阳斜照,一俟暮色垂落,寒意便顺着宫墙砖瓦肆意蔓延,将偌大东宫裹得愈发清冷。
沈清沅的身子依旧未见大好,仍旧在府中静养,太后接连几次遣了太医与嬷嬷前去照料,旨意传了一道又一道,无非是让她安心休养,不必急于入宫。可这旨意落在东宫,便成了长久的空寂。
没有主母打理中馈,没有命妇往来请安,整座东宫看似规制森严,实则处处透着冷清。宫人内侍们个个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一个不慎触了殿下的霉头。御膳房每日依旧极尽铺张,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来,摆得满桌琳琅,香气缭绕,可李煜动过几筷子便失了兴致。
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反倒不如一碗寻常鲜汤馄饨,来得熨帖人心。
白日里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拉扯不断,宗室旁支虎视眈眈,朝臣派系各有心思,他身为储君,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半点错处都不能有。整日端着威仪,绷着心神,强打精神应对种种明枪暗箭,等到夜深人静退入内殿,一身疲惫几乎要压垮人。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线条冷硬。满桌珍馐香气扑鼻,他却只觉得索然无味,心口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寒气。
宫人垂首侍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煜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去,传赵小满。”
内侍一愣,显然没料到殿下会在此时传一个不起眼的小厨娘,愣怔一瞬才连忙躬身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偏僻小膳房时,赵小满正蹲在灶前添柴。
白日里她已经按例备好了殿下的晚膳,御膳房送来的食材样样精致,她只是按规矩打理妥当,并未多做什么。此刻忽然被传召,她心头微紧,只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内侍往主殿走去。
宫道漫长,宫灯一盏接着一盏,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人影。赵小满垂着头,步履规矩,一路暗自揣测,殿下深夜传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进了内殿,她规规矩矩俯身行礼:“民女赵小满,参见殿下。”
殿内只有殿下一人,周身宫人皆被屏退,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李煜抬眸看她,目光清淡,并无半分苛责之意,只缓缓开口:“天寒,想吃些暖身的。”
赵小满微怔,轻声回道:“御膳房备有炙羊肉、暖锅,皆是温热之物,殿下若是想用,民女即刻让人传上来。”
“不必御膳房。”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做。”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那日清晨的馄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补充道:“做你家乡那种,暖烘烘的锅子。”
赵小满瞬间明白了。
铜锅涮肉。
在家乡时,每到秋凉时节,家里便会支起一口黄铜老锅,炭火燃得通红,清水锅底滚沸,鲜嫩的羊肉片下锅一烫,蘸上麻酱,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头大汗,浑身暖意融融。那是最朴素的人间滋味,也是宫里从不曾有过的热闹与安稳。
她垂首应声:“民女遵命。”
李煜挥挥手,示意她去偏殿小厨准备,依旧不许旁人插手。
赵小满手脚麻利,片刻便备齐了一应物事。她特意挑了一口形制古朴的黄铜锅,擦得锃亮,炭火细细引燃,不多时便烧得通红。锅底不似宫廷那般繁复,只放了葱段、姜片与几粒枸杞,清水滚沸,清清爽爽,最能衬出肉香。
羊肉选的是最新鲜的羊上脑,肥瘦相间,她亲自操刀,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白瓷盘里,粉嫩鲜亮,纹理细腻,入锅即熟。配菜也皆是家常之物,白菜、粉丝、冻豆腐、金针菇,简简单单几样,却是涮肉的绝配,吸饱了肉汤之后,鲜醇无比。
蘸料更是她亲手调配。
芝麻酱用温水细细澥开,细腻顺滑,加入少许腐乳汁、韭菜花提味,再撒上切碎的葱花、香菜,淋上一勺红油辣子,一碗蘸料香得醇厚,层次分明。
一切准备妥当,赵小满亲自将铜锅端入内殿。
炭火在炉中噼啪轻响,锅内清水翻滚,白雾袅袅升腾,一瞬间便驱散了殿内大半寒意。暖烘烘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与满殿华贵陈设格格不入,却格外让人安心。
赵小满将食材一一摆好,垂手立在一旁,只等殿下动筷。
李煜看着眼前这一锅热气腾腾,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竟悄然松了几分。他挥挥手:“不必伺候,坐下。”
赵小满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愕。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她一介身份低微的厨娘,怎能与储君同席而坐?这若是传了出去,不仅她自身难保,怕是还要连累殿下被人非议。
“殿下,这不合规矩……”她声音微低,带着几分惶恐。
“在我这里,我说的便是规矩。”
李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身居高位,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打破这点世俗规矩,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赵小满心头微震,不敢再推辞,只得小心翼翼在下手位置落座,腰背挺直,坐姿端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有半分逾越之举。
李煜率先动筷,夹起一片鲜嫩的羊肉,在滚汤中轻轻一涮,不过瞬息,肉片便由红转白,鲜嫩欲滴。他蘸了少许麻酱,送入口中。
肉质细嫩不膻,鲜香浓郁,麻酱的醇厚与羊肉的鲜美交织在一起,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入胃中,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积压的疲惫与寒意,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许久不曾这般放松过。
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深宫之中的规矩束缚,没有宗室朝臣的打量试探,更没有那些围绕着储妃之位的算计与攀附。只有一锅滚烫的涮肉,一屋温暖的烟火,一个安静本分、从不会刻意逢迎的人。
赵小满吃得极为拘谨,却也实在。她不敢多夹肉,只偶尔挑几片蔬菜放入锅中,慢慢吃着。眼见殿下眉眼舒展,不似白日里那般冷肃,她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她不懂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不懂深宫之中的波谲云涌,她只知道,用最寻常的食材,做出最暖身的吃食,让人吃得舒心,便是她的本分。
铜锅内的汤水始终翻滚,肉片一片片下入锅中,白雾一次次升腾。冻豆腐吸饱了鲜美的肉汤,咬下去汁水四溢;粉丝软滑入味,白菜清甜解腻,简单的食材,在这一口铜锅里,煮出了人间至味。
李煜吃得不多,却吃得极慢。
他目光偶尔落在对面的少女身上,烛火暖光落在她素净的脸庞上,柔和温顺,没有宫廷贵女的娇柔做作,没有世家女子的心思深沉,干干净净,一如这锅涮肉一般,纯粹又温暖。
这东宫之中,人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有人求荣华富贵,有人求家族荣耀,有人求前程似锦,有人求后位尊荣。
唯有赵小满,守着一方灶台,一锅烟火,不争不抢,不攀不比,安安稳稳做着自己的分内之事。
“你在家时,也常这样吃?”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赵小满手上一顿,连忙放下筷子,轻声应道:“是。家乡入了秋,天一转凉,家里便会支起铜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煮边吃,热闹又暖和。”
“一家人……”
李煜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生来便是天家贵胄,自幼被寄予厚望,享尽人间富贵,手握无上权柄,却从未体会过寻常人家那种围坐一桌、笑语盈盈的温暖。
他拥有天下,却连一顿寻常的家宴,都成了奢望。
赵小满察觉到他情绪微沉,不敢再多言,只默默拿起筷子,往锅里添了几片白菜与冻豆腐,让锅内始终热气腾腾。
炭火依旧通红,铜锅依旧沸腾。
殿外寒风萧瑟,吹得宫灯摇晃,殿内却温暖如春,暖意融融。两人相对而坐,即便没有太多言语,也丝毫不觉尴尬。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身负天下的储君,她也不是谨小慎微、恪守本分的厨娘。不过是两个寻常人,在寒凉秋夜,共守一锅暖意,偷得片刻安稳。
吃到末尾,锅内的汤头早已被羊肉与蔬菜浸得鲜醇无比。赵小满拿起干净的瓷碗,盛了一碗热汤,撒上少许葱花,轻轻推到李煜面前。
“殿下,喝碗汤暖暖身子,驱散寒气。”
李煜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头也跟着一暖。他小口饮下,汤清味鲜,暖意绵长,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放下瓷碗,他看向眼前垂首温顺的少女,声音比夜色还要柔和几分:“往后在我面前,不必总自称民女。”
赵小满猛地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随意些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粒石子,落入她平静的心湖,泛起圈圈细碎的涟漪。在等级森严的皇宫,在威仪赫赫的储君面前,“随意”二字,已是难得的纵容。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应道:“……是。”
这一夜,铜锅滚烫,炭火明亮。
冰冷孤寂的东宫,第一次有了如此浓烈的人间烟火,有了不掺任何算计、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暖意。
没人知道,在这座无人敢肆意窥探的深夜内殿,储君那颗早已习惯冰冷与防备的心,早已被这一粥一饭、一锅一灶的朴素温暖,悄悄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