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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绿绒蒿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绿绒蒿

      又一个夏天。

      江措把车停在革吉的招待所院子里,熄了火。他靠在车门上喝咖啡,穿一件藏青色的抓绒,墨镜推到额头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阳光还是那样——高原的阳光,不留余地,不問你是否准备好。远处的雪山还是那座雪山,招待所的窗户还是那扇窗户,台阶还是那几级台阶。去年有一个从北京逃过来的人,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说“本来是要去阿里的”。那个“本来”里藏了一个不想再活下去的人。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不是死了,是活过来了。

      “早。”

      江措转过头。叶渡从招待所的门口走出来。他没有高反,没有黑眼圈,没有被头疼折磨了两天之后的憔悴。他穿着和江措同款的冲锋衣——他自己的,不是借的——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咖啡是他从北京带来的挂耳,用招待所的热水现冲的,有点淡,但很香。他递了一杯给江措。江措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没有缩回去。他们站在白色越野车前,肩并肩喝着咖啡,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山还是那座雪山,但站在这里看它的人不一样了。去年是两个陌生人,今年是两个不是陌生人的人。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们不需要给任何东西命名。

      “东西都带了?”江措问。

      “笔记本,相机,保温壶,阿爸的石头。”叶渡拍了拍口袋。“还有你的红景天粉。”

      “你用不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江措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进车里。“你去年也没事。”

      “去年是你救了我。”

      “去年是你救了你自己。我只是递了一包药。”

      叶渡看着他。他想说“你递的不只是药”,但没说。有些话在高原上不需要说出来,风会替你传递。他从口袋里掏出保温壶,拧开壶盖。壶里装的是阿妈早上给他灌的甜茶,没有放糖,但很甜。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江措。江措接过去,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放回杯架上。那壶还是那个磕掉漆的军绿色保温壶,边角磨损的地方又多了几道新划痕。它已经跟了他们一年了——从革吉到玛旁雍错,从冈仁波齐到萨嘎,从日喀则到拉萨,从拉萨到北京,又从北京回到拉萨。它装过红景天,装过滇红,装过阿妈的甜茶。现在它装的是两个人都喝过的水。

      “走吧。”江措拉开车门。

      叶渡坐进副驾,把安全带系好。副驾的座椅已经被调成了他的角度——不是他自己调的,是江措在去接他之前调的。他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座椅太靠后,他够不到脚踏板。第二次坐的时候刚好。现在这一次,他连调都不用调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座椅侧面的调节杆,上面贴了一小块白色的医用胶布,胶布上写了一个字:渡。是江措的笔迹。

      “你什么时候贴的?”

      “去年你走后。”

      “为什么?”

      “怕忘了你是哪个角度。”

      叶渡把手指按在那块胶布上。胶布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字迹也被磨得有点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笔画——江措写这个字的时候一定很慢,很认真,像刻玛尼石一样。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想让江措看到他的眼睛。车窗外的天空蓝得发紫,路边的里程碑一块接一块地闪过去。

      “我们去哪儿?”他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流石滩。”

      车沿着219国道往普兰方向走。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但叶渡觉得一切都比以前更亮了——不是阳光更烈了,是他的眼睛更干净了。去年他看这些山的时候,山是被他的绝望染灰的。今年他看这些山,山是山本来的颜色。是褐色的,是灰色的,是雪白的,是绿的——虽然绿很少,但确实有。石缝里一丛一丛的垫状点地梅,白色的小花贴着地皮开,密密麻麻,像是谁把一把碎星撒在了山坡上。

      江措开车的时候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偶尔伸手指窗外的时候,手指会在空中多停零点几秒,让叶渡有时间顺着那个方向找到他想让他看的东西。藏原羚。黑颈鹤。云的影子。叶渡每一次都找到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需要声音的语言——手指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呼吸的节奏,座椅的角度,都是语言。这种语言比任何文字都精确,因为它不说谎。

      中午在帕羊停下来吃饭。还是那家川味饭店。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他们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又是你们!去年是两个人,今年还是两个!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把这条路当自家走廊了?”

      “差不多。”江措说。

      老板笑得更大了,转头朝里面喊:“老规矩,两碗牦牛肉火锅,多放辣!”

      叶渡低头吃火锅。辣油浮在汤面上,红得发亮,牦牛肉切得很大块,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他吃了几口就开始冒汗,鼻尖上亮晶晶的。他往江措碗里夹了一片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百遍一样。江措看着那片肉,没有说谢谢,只是低头把它吃了。然后他把自己碗里的土豆夹到叶渡碗里。叶渡喜欢吃土豆。去年在萨嘎那家面馆,叶渡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挑给了江措,把土豆全留给了自己。江措记住了。他什么都记得。

      “明年还来吗?”叶渡问。

      “来。每年都来。”

      “每年都带我?”

      “每年都带你。”

      叶渡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每年。不是“下次”,不是“有机会”,是“每年”。这个词在高原上有特别的分量——在这里,承诺不是写在合同上的,是刻在石头上的。风刮不走,雨冲不掉,雪埋不住。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江措。江措还在吃,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蒸汽凝成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早晨的露水挂在草叶上。

      “江措。”

      “嗯。”

      “你去年在这里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带过别人。以后也不会了。”

      江措放下筷子。他没有看叶渡,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空旷的草甸,草是枯黄的,但根部有一点绿。那点绿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今年也没带别人。”他说。

      叶渡笑了。那种笑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心里涌上来的。他低下头继续吃火锅,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觉得很好。眼泪和辣椒是绝配。就像他们俩。一个沉默如雪山,一个曾经碎成碎片。但雪山没有嫌弃碎片的尖锐,碎片也没有害怕雪山的沉默。他们就这么坐着,坐在一条走了十几年的路边,吃一碗辣得掉眼泪的火锅,说一句“今年也没带别人”。这已经是全部了。

      下午,车开始往山上爬。海拔表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四千五,四千六,四千七。空气越来越薄,天空越来越近。叶渡靠在副驾上,手里捧着保温壶,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但没有头疼,没有恶心。去年他的身体是被迫适应这片高原的,今年他的身体是主动回到这片高原的。身体记得。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记得这里的氧气含量,记得这里的紫外线强度,记得这里的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记得这里有一个人开车的时候会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

      车子停在一处垭口。海拔四千八百米。

      江措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叶渡认识这个节奏——是他在准备说什么。不是犹豫,是把很多话压缩成一句话之前的那个停顿。

      “去年在这里,”江措开口,“你问我叫什么。”

      “你叫江措。”

      “藏语里是海洋。”

      “我知道。你去年就告诉我了。”

      “那时候我没告诉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江措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阿爸说,山是孤独的,海也是孤独的。山和海之间隔了很远很远的路。但有一天,云从海上升起来,飘过高山,变成雨落在山上。海没有离开过自己的位置,但它把一部分自己送到了山的身边。”

      叶渡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放在江措的手背上。江措的手很凉——高原上开车久了,指尖的温度总是上不来。他用掌心焐着那只手,感觉到那些骨节和青筋一寸一寸地变暖。

      “海没有离开过,”叶渡说,“但渡船可以漂过来。”

      江措低下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抽出手,推开车门。

      “走。花在等你。”

      流石滩还是那个流石滩。灰褐色的碎石从垭口往山顶延伸,寸草不生,像月球的表面。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叶渡跟在江措身后踩着碎石往上走。他的登山杖点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的心跳比去年稳得多,他的膝盖不会在海拔四千八的地方发软。他走到江措前面,伸出手。江措看着那只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在北京切菜时不小心划的,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他握住那只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手指在那只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你去年在这里跪下来,看到了花。”他说。

      “你让我跪的。”

      “今年不让你跪了。”

      “为什么?”

      “因为花已经在你心里了。不用跪也能看到。”

      叶渡看着江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山和蓝天,映着他自己的脸。他忽然想起去年在这里,江措站在他身后,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说“一生只开一次,开完就死”。那时候他跪在碎石上,膝盖硌得生疼,看着那朵蓝得不像真的花,觉得鼻酸。不是难过,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最干净的不是花,是那个让他看到花的人。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那片石坡,走到那个地方——去年有一朵绿绒蒿从石缝里长出来,蓝得像被打碎了的天。现在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茎。但石缝里有一个嫩绿的芽。很小,只有米粒大,从碎石缝里挤出来,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染成半透明的翡翠色。叶渡蹲下来看着那个芽。他没有跪,只是蹲着,双手撑着膝盖。

      “它又长出来了。”他说。

      “绿绒蒿是多年生的。花谢了,根还在。第二年再开。”江措在他旁边蹲下来。“不是开一次就死了。是每年都开。一直开到死。”

      “去年你骗我。”

      “去年你需要那个谎。一生只开一次的东西,你会记住它一辈子。但如果你知道它每年都会回来,你就不会那么认真地看了。”

      叶渡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嫩绿的小芽。很软,比他想象的还要软。它的根扎在石缝深处,那里的土只有薄薄一层,水几乎没有,氧气稀薄,风可以把任何不够坚韧的东西连根拔起。但它活下来了。不是奇迹,是循环。是每年春天都重新开始,每年夏天都再开一次。

      “明年还会开吗?”他问。

      “会。后年。大后年。每一年。”

      叶渡站起来。他看着那片流石滩——灰褐色的,寸草不生的,什么都没有的流石滩。但石缝里有芽。去年有花,今年有芽,明年还会有花。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块玛尼石。阿爸刻的绿绒蒿还在上面开着,花瓣薄如蝉翼,茎很细,但很直。他把玛尼石放在石缝旁边,和那个嫩芽挨在一起。石头上刻的花不会谢,石缝里长的花明年还会再开。

      “你在干什么?”江措站在他身后。

      “给阿爸占个位置。明年带他来看。”

      江措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叶渡身边。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从时间的尽头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把经幡在远处的玛尼堆上吹得猎猎作响。五色的布条在风里翻飞,像是一万个人在同时挥手。叶渡转身面对着江措。

      “去年在这里,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了很多句。”

      “最重要的一句。”

      江措低下头。他看着脚下的碎石,阳光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渡的眼睛。

      “一生只开一次。开完就死。”他说。

      “现在你信吗?”

      “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今年它又开了。”

      叶渡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冲锋衣前襟几乎碰到江措的抓绒衣拉链。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高原的风和阳光一起留在衣服纤维里的味道,干燥的,清澈的,带着一点点酥油和旧书的余韵。

      “我说的不是花。”叶渡说。

      江措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很深,但不是压抑的深,是终于松开之后的深——像一片冻了太久的湖水,有人用掌心按在冰面上,冰化了,露出底下一整个春天。

      “我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最后那点空隙被填上了。叶渡的额头抵在江措的肩膀上,抓绒衣的纤维很软,带着高原阳光的温度。江措的下巴搁在叶渡的头顶上,手环过来,落在他的后背上,很轻,像是在给一棵树浇水。

      风继续吹。流石滩上的碎石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大地在说梦话。那株嫩绿的芽在石缝里微微晃动,它的根已经扎进了石缝深处的薄土,今年会开花,明年会开花,后年也会开花。一个嫩芽挨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的花不会谢,石缝里的花明年还会再开。风从它们身上吹过去的时候,分不清哪一朵是刻上去的,哪一朵是长出来的。

      也许从来就不需要分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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