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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斯坦伯格 斯坦伯格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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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伯格在秋末的傍晚,总是显得比实际上更加萧索。
深灰色的城墙爬满厚厚的苔藓,墙缝间顽强生长的暗绿色一直延伸到垛口,仿佛比帝国的历史还要悠久。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石板街上打转。
利奥波德率军从主城门进入时,两侧街道早已挤满了前来迎接的赫尔曼族民众。黑发黑眸的虫群如潮水般涌来,从马上俯瞰下去,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他们挤在街道两旁,目光热切而虔诚。
随军的神父率先高举右手,声音洪亮地领唱:
“赞美虫神!赞美圣子卢克西安!”
顷刻间,更多的声音从街道两侧涌来,如浪潮般填满了整条石板大道。民众们一边高声呼喊,一边低头在胸前画着十字。一些骑士的家虫甚至双膝跪地,亲吻挂在脖子上的倒十字项链,泪水顺着风霜刻过的脸颊滑落。
利奥波德骑在战马上,目光笔直地注视着前方,没有看向两侧欢呼的虫群。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早已模糊,只记得其中一幕:一群身披银白铠甲的骑士凯旋归来,街道两旁的民众热烈欢呼,楼房的窗口不断洒下洁白的玫瑰花瓣。那画面华丽而浪漫。
虽然这次没有玫瑰花瓣,但那种凯旋的氛围,大抵也是相似的吧。
伯爵府坐落在城中心,是一座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厚重石质建筑。方正、坚固,每一块灰黑色的石砖都承载着赫尔曼族在这片土地上沉甸甸的历史。秋风吹过,庭院中的老橡树发出萧瑟的声响,枯叶纷纷飘落。
利奥波德将战马交给侍从,迈步走进大门。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伯爵大人在卧房,伊尔斯阁下一直守着。”
“知道了。”
利奥波德没有多言,径直往内院走去,海德伦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穿过中庭时,他看见几个少年正在清扫落叶。他们穿着粗糙的亚麻衣裤,黑发黑眸,虽然容貌各异,却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似。见到利奥波德进来,少年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他行礼。
利奥波德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停步,继续向前。
他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他认得那些脸,也认得那些眼神背后的含义。小时候他不明白,长大后他明白了,再后来……他便不再去想了。
小约纳斯当年总是把他们赶走,他心想,然后拉着他跑去马厩,说“走,我们去骑马”。只是非常可惜……
利奥波德把这个念头压下,推开了通往内院的沉重木门。
约纳斯躺在床上,比利奥波德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又瘦了许多。
他还不到六十岁,但这场仗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左肩的旧伤尚未养好,便又匆匆披甲上阵。这一次,乌尔马克的军队在他腹部划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他不得不撤回后方。医师叮嘱至少要静养半年。
此刻,他靠着厚厚的羽枕,眼睛半闭着。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看到利奥波德,干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利奥波德走过去,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格劳帕斯拿下了。”
“我听说了。”约纳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欣慰,“打得不错。”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美了。
伊尔斯坐在床的另一侧,见利奥波德进来,便默默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他年纪大了,鬓角早已全白,脸上的线条松弛下垂,再也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
很难想象,他当年曾是一只何等桀骜不驯、高傲冷厉的雄虫。利奥波德又在他手下吃过多少苦头。
岁月不仅夺走了他曾经姣好的容颜,也似乎磨平了他的脾气与傲骨,将那副曾经挺直的脊梁彻底折弯。他看着利奥波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嗫嚅道:
“利奥你回来了……饿不饿?我去让厨房备饭。”
“暂时不用,”利奥波德平静道,“我想和雌父单独说几句话。”
伊尔斯点了点头,默默往门口走去。经过利奥波德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缓,仿佛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约纳斯将目光从门口收回,看着利奥波德,声音低沉道:“他近些年好多了。你不在的时候,一直是他守在这里。”
利奥波德没有接话。
成年之后,他与伊尔斯的关系确实缓和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能闻到雄虫的信息素,对伊尔斯多了几分不自觉的耐心;也可能是伊尔斯忌惮他如今在家族中日益稳固的地位,终于明白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对待的虫崽。
尤其是在小约纳斯——他的雌虫长兄,同时也是爵位继承人——去世之后,伊尔斯彻底偃旗息鼓,像一只失去领地的小兽,夹着尾巴做虫。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重归于好,更不代表利奥波德原谅了伊尔斯幼年时对他做过的一切。
约纳斯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沉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
“帝都那边有消息传来。”
“什么消息?”
“理查德最近开始对贵族封地动手了。”约纳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北境的两个男爵,封地被削,理由是‘拥兵自重’。旧贵族那边怨声载道,却没虫敢公开说什么。”
利奥波德靠在椅背上,微微思索:“格兰瓦尔那边呢?”
“冈特公爵上个月被传唤进帝都,”约纳斯道,“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被传唤,却没有回来。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那位权倾一时的冈特公爵,很可能已经身首异处。
“理查德在清理异己。”利奥波德平静地说,“旧贵族站错队的,现在一个一个都要还账。”
“嗯。”约纳斯闭了闭眼,“奥尔登穆尔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这很奇怪。艾德维纳·奥尔登穆尔不是会静观其变的虫,他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值得押注的对象。”利奥波德道,“他手里握着北境最多的私兵,不会把这张牌随便打出去。”
约纳斯睁开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利奥波德淡淡道,“只是在想,如今的帝国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约纳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好好休息吧。”利奥波德站起身,“医师说要静养半年,你听话一点。封地的事务交给我负责。”
“我知道。”约纳斯声音有些费力,却还是说道,“格劳帕斯……打得很好。你雌父我……很为你高兴,利奥。”
利奥波德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没有回头,“你睡吧。”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海德伦靠着墙壁静静等着他。
“怎么样?”
“帝都那边风云变换,”利奥波德边走边道,“冈特公爵被传唤进帝都,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海德伦跟上他的脚步,沉默片刻,低声问:“那我们呢?”
利奥波德没有立刻回答。
穿过中庭时,院子里还有一两个少年留在角落里清扫落叶,其余的应该已经去厨房帮厨了。他们见到利奥波德出来,纷纷停下动作,低下头。
利奥波德在中庭中央停住脚步,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少年们明显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发紧。
利奥波德静静地看着他们,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小约纳斯当年的模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走过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鹅卵石小路,顺着路径来到种植着迷迭香的草药园。
直到脚步踏入园中,淡淡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尖,他才终于开口:
“不能重蹈施洛特海姆家族之前的覆辙。所以这次……我们先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