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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另一种姿态 沈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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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一直以为,陆衍舟的成绩跟她差不多。
这个印象是她从上辈子带过来的,陆衍舟一直年级前五十晃荡,理综还凑合,数学偶尔爆发一回拿个满分,大多数时候也就那样。
她从来没怀疑过,因为在她的记忆里,陆衍舟这人跟“学霸”两个字搭不上边。
他不像前排那些戴厚眼镜片子的,也不像后排彻底摆烂的,他卡在中间,哪头都不靠,跟他这个人一样,让人看不透。
直到月考成绩贴出来。
成绩单糊在教室后头的公告栏上,按年级排名从高到低拉下来。
沈念挤进人堆里,习惯性地从第十名前后开始扫,她的目光直接被钉在了最顶上。
年级第一:陆衍舟。
总分:687。
他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五分。
沈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半天,久到后头的同学开始推她,“念姐你让让,我们也想看”。
她从人群里退出来,靠在后墙上,脑子里嗡嗡的。
不对。
上辈子他不是这个成绩。
上辈子他最好的一次是年级第五,总分从来没摸到过660。
她不可能记错,她背过他的每一场考试成绩,因为那时候她要算自己还差他多远。
除非。
一个念头劈下来。
除非他一直在控分。
“看傻了?”
沈念一抬头,陆衍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了。他手里拎了瓶矿泉水,盖儿拧开了,没喝。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公告栏上扫了一眼,看见最顶上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像那三个字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你考了第一。”沈念说,语气里有点什么东西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不是崇拜,不是惊讶,更像是在质问他。
“嗯。”他喝了口水。
“你以前从来没考过第一。”
“我以前懒得考。”他把瓶盖拧回去,语气跟他平时说“谢了”一模一样。
他无所谓,不在意,好像年级第一和年级倒数第一对他来说就是个数儿。
“那你这次怎么不懒了?”
陆衍舟没答。
他的视线从公告栏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可能就一两秒。
“你物理太烂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大脑用了足足五秒钟,才把这句话和那张成绩单拼到一块儿。
莫非......他要用年级第一的身份,给她补物理?
当天晚上,沈念在空教室里坐到很晚。
晚自习的铃早打过了,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偶尔还有几声响动。
她摊开物理卷子,瞪着那道她永远整不明白的受力分析,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门被人推开了。
陆衍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张物理卷子,是他自己整理的,手写的题,每个受力分析图都用尺子画得板板正正。
他把卷子搁在她面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今天我给你讲受力分析。”他说,语气跟物理课上给她提示答案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沈念低头看那两张手写卷子。
他的字她认得,笔画利落,下笔重,笔锋恨不能戳透纸背。
但他每个图都画得极其认真,力的大小方向标得清清楚楚,角度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不是他随便划拉的笔记,这是他专门给她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中午。”
他中午在快递站搬了一小时的货,然后挤出时间来写这个。
沈念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她去小卖部的时候,确实看见陆衍舟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东西。
当时她以为是作业,现在她知道不是。
“你中午不是在搬快递吗?”
他的笔顿了一下。
“我早就搬完了。”
一小时十五块的快递站,他搬完了货,手上还带着那些纸箱子磨出来的茧子和酸胀,然后坐下来,拿尺子一根线一根线地给她画受力分析图。
“陆衍舟。”
“嗯?”
“你干嘛给我补物理?”
他低着头看卷子,没接话。台灯从侧面打过来,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跟他的声音一样轻。
“合同里写了。”
“合同里没这条。”
“有。乙方有义务为甲方提供必要的学术支持。”他把合同条款背得一个字不差,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握笔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点。
沈念没拆穿他。
她当然知道合同里没这条,那份合同是她亲手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他临时加了一条,还说得好像本来就在那儿似的。
这人撒起谎来脸都不带红的。
“行,”她说,“那你讲吧。”
他讲了三道题:三道受力分析,从最基础的重力和支持力,到复杂的多物体系统。
他讲题的样子跟他平时完全是两个人,他把每一步都拆得特别细,细到每一个力的方向和大小,都要确认她真听懂了才往下走。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一个接一个地画受力图,干净利落。
她皱一下眉,他就停下来,换个角度再讲一遍,用不一样的颜色标不一样的力,比如红的是重力,蓝的是支持力,绿的是摩擦力。
她都不知道他带了这么多种颜色的笔。
“你哪儿来这么多笔?”
“我在路上随便捡的。”
“你撒谎。”
“随便你,爱信不信。”
讲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道题目不用受力分析。”
“那用什么?”
“当然要用能量守恒。”他把笔搁下,转过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那种最便宜的那种洗衣皂的碱味儿,掺着一点汗水的咸。
但这些味道混在他身上,居然不难闻。
“受力分析是基本功,但物理到最后,靠的是感觉。能量怎么流的,力怎么传的,物体到底要往哪儿动......这些东西,不是画几个箭头就能解决的。”
他讲物理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陆衍舟不见了,他变成了了一把磨得极薄的刀,又准又利,眼睛里全是专注。
沈念忽然就明白了,她终于知道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陆衍舟。
此刻的他,不是那个在后巷里嗤笑她“写小说写傻了”的混子,不是那个在操场上把校服甩给她就跑的暧昧对象,不是那个当着她的面收高婧雅巧克力也不拒绝的混蛋。
他是一个能在物理世界里找到秩序的人,他能够在那个由公式和定理搭起来的、绝对精确的地盘里,没有破产,没有入狱,只有对和错,因和果,能量从一种形式转化成另一种,永远不会消失。
他在物理里找到了他在现实里丢掉的一切。
“你很喜欢物理。”沈念说。
陆衍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物理世界是公平的。”他把笔帽套回去,咔哒一声轻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家里是干什么的,一道题做对了就是做对了。不会因为你档案上写了什么,就把你正确答案给判成错的。”
沈念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爸破产进去了,他妈被带走调查,家里欠了三千万。
这些不是他犯的错,可这世界会把这些账算在他头上。
他太清楚了。
所以他控分不是他考不好,是他不想被人盯上。一个成绩中不溜的男生会被人忽略,一个年级第一会被追着问“你家干什么的”。他不想回答那个问题,所以他宁愿把自己藏起来。
但这回,他没藏住。
因为她。
“所以你以前是真懒得考。”沈念说。
“嗯。”
“那这回怎么又不懒了?”
陆衍舟把卷子理好,放在她面前。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物理太烂了。”
这是今天他第二回说这句话,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是一种差点被门外的风吹散的无奈,好像她物理烂这件事,逼得他不得不干一件他本来不想干的事。好像她在无意之中,成了他重新面对这个世界的理由。
“明天继续,”他说,背对着她,“受力分析还没讲完。”
他走了。
沈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是他手写的卷子,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还有一本画满了受力分析图的草稿本。台灯的白光打在纸上,他那几个箭头画得格外清楚。重力向下,支持力向上,摩擦力沿接触面。每个力都有方向,每个力都有大小,每个力都能被精确地算出来。
第二天中午,沈念又去了小卖部。她买了一盒巧克力,跟之前给他的一模一样,金色锡纸,榛子夹心的那种。她走到教室后排,把巧克力塞进陆衍舟的数学书封皮里。
她看见他抽屉里有个东西。
这是一张草稿纸,被揉皱过又展平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物理题,都是他自己出的题: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考的知识点和容易踩的坑,字迹工整得跟印出来似的。
最上头一行标题:《高三物理力学专项训练——基础版》。
下头括号里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但划得不够狠,还能隐约认出来。
(给她做的。)
那三个字被人用黑笔狠狠涂成了个墨团,好像写的人后悔了,又或者觉得这三个字就不该出现,但它们在那个墨团底下,他给她出了一套十七道题的专项训练,每道题都是她最容易错的那类,每个解析都写了三种解法。
沈念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下午第一节物理课。
物理老师老周走进来,脸色比平时严肃不少。
他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
“月考成绩出来了,”老周推了推眼镜,“这次我要特别表扬一个人。”
全班都在等。
所有人的目光习惯性地往前排学霸区飘。
只有沈念,她看着后排。
“陆衍舟,”老周说,“年级第一,这是你第一次拿到这个名次,希望你再接再厉。”
教室里直接炸了。
“卧槽衍哥牛逼!”
“687!是不是破咱学校纪录了?”
“藏得够深的啊陆衍舟!”
陆衍舟坐在最后一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笑,没嘚瑟,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老周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给个回应,好像年级第一这个名头对他来说,跟快递站一小时十五块的工资一样,就是个数字。
沈念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目光正好也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好像在说:“这下你满意了?”
很轻,很短,一眨眼就没了。
沈念转回去,翻开物理书。
她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迹很轻,跟他在便签上写“加糖”的时候一样轻。
“687,下次我考250。”
她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句。
“然后让你请我吃魔石泡泡鱼。”
她没把这些话写在纸条上传给他她写在自己的物理书扉页上,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字变成某种预言。
他的物理是公平的。
而他用来公平碾压所有人的成绩,在她这里,变成了只给她一个人的私人教案。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陆衍舟在快递站搬完货,回到出租屋,在昏黄的台灯下又多写了两份卷子。
一份《力学专项训练——进阶版》,一份《电学专项训练——基础版》。
他把两份卷子叠好,夹进数学书里,明天准备搁她抽屉里。
《电学》那张卷子的最后一页最底下,他用铅笔写了一行特别小的字,小到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
“考不到250也没关系。”
他写完又觉得这话也太露骨了。他想擦,铅笔印又擦不干净。他干脆把那一角撕了,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跟那条附加条款一样。
沈念永远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纸团。
但她会在很多年以后,在他留给她的那本日记里,读到某一页的边角写着同样的话。
“她今天物理又没及格,但她画小人的时候在笑,她考不到250也没关系,我可以帮她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