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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抽屉里的战争   早上六 ...

  •   早上六点五十,青城一中的教学楼还空荡荡的,走廊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沈念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头只有三个人。两个值日生趴桌上补觉,还有一个是赵小圆,正拎着块湿抹布擦黑板,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我的天,你今天吃错药了?”赵小圆看见她,眼睛瞪得溜圆,抹布都忘了拧。

      沈念没理她。

      她把书包挂到椅背上,坐下来,她做了一件特别没出息的事情。

      她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空的。

      没有包子,没有豆浆,什么都没有。

      她当然知道会是空的。

      那份《专属陪伴协议》昨天才签完,就算陆衍舟真有这个打算,也不可能第二天就行动。

      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做。

      上一世高三那年冬天,她的抽屉里确实出现过一阵子早饭:塑料袋包着的包子,还冒着热气,塞在最里头,旁边搁一杯封好口的豆浆。当时没有纸条,没留名字,她问遍了周围所有人,没一个承认的。

      她从来没往陆衍舟身上想过。

      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怎么跟她说话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

      上一世那些包子,是陆衍舟放的。

      她把抽屉合上,动作很轻。

      赵小圆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昨天说的那个合约关系,到底什么意思啊?”

      “就是普通的合约关系。”

      “月薪二十万的合约关系?”赵小圆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沈念,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写小说把脑子写坏了?”

      “没有。”

      “那你哪来那么多钱?”

      “压岁钱。”

      “你家压岁钱是按麻袋算的吗?”

      沈念翻开英语书,没再接话。她已经想好了,所有质疑一概不解释、不辩解、不回应。

      在2034年的商场上,她把这招叫“沉默定价法”:你越不说话,别人越猜不透你的底牌。猜不透,就只会往高处猜。往高处猜,你的身价自己就涨上去了。

      早自习铃响了。

      班主任老李夹着一沓卷子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让课代表发下去。

      前排响起一片翻纸的声音和压低了的哀嚎,后排有人喊“又考试?不是刚考完吗”,老李回了句“少废话”,教室就安静了。

      沈念接过前面传来的卷子,写了名字,扫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

      她感觉到了后排那道视线。

      那道视线不是那种随便扫过去的看,是盯着的,持续的,带着温度,落在她后脑勺上,像一束看不见的光,烤得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

      她没回头。

      她攥紧笔,低头做题。

      那道目光停了好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了,它又移开了。

      沈念偷偷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特别没道理。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她故意磨蹭了一下,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合上书站起来。

      她看见了抽屉里有东西。

      最里面,贴着抽屉后壁,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鲜肉馅的,透明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豆浆还是温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巾。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走廊上传来赵小圆的声音:“沈念!体育课!要迟到了!”

      她把抽屉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体育课。

      青城一中的体育课就是所有人的放风时间,男生打球,女生散步,体育老师坐主席台边上刷手机。

      沈念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看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陆衍舟在打篮球。

      他打球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整个人都是散的,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但在球场上,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运球、过人、上篮,力道精准,路线清晰,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控制感。

      他投篮的时候,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沈念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陆衍舟那块表是真的假的?”

      “真的吧,我表哥在专柜见过这个牌子,六位数起步。”

      “六位数?他家不是......”说话的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在场的都知道那半句是什么。

      他家不是破产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哪来的。”

      沈念没转头。她的目光落在陆衍舟手腕上,那块表旁边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皮肤。原先戴红绳的那个位置,现在空了。

      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沈念!”

      赵小圆小跑过来,一屁股坐她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我挖到猛料了”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

      “陆衍舟抽屉里也有东西。”

      沈念转过头。

      赵小圆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正在见证校园年度大戏”的亢奋状态:“巧克力,夹在他数学书封皮里面。后排刘洋看见了,说陆衍舟翻书的时候巧克力掉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就剥开吃了。刘洋问他是谁给的,他说‘狗给的’。”

      沈念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赵小圆完全没收住:“但是!最精彩的来了!他吃的时候笑了!”

      “笑了有什么奇怪的。”

      “陆衍舟!笑!不是他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是真的笑了!刘洋说他吃到那颗巧克力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骂了句‘什么破牌子’,然后把剩下半颗也吃了。”

      赵小圆凑近她,一字一顿:“沈念,那颗巧克力是不是你给的?”

      “不是。”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上课了。”

      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上课。

      她脑子里想的是:他吃了。她塞在他数学书封皮里的那颗巧克力,他吃了。

      上一世她也干过一样的事。那时候他也会吃,但从来不笑,也不会骂什么“破牌子”。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剥开,吃了,然后把糖纸揉成团丢进抽屉,好像那是全世界最普通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他不在意。

      现在她知道,他在意。

      那些糖纸,他一张都没扔。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

      沈念的物理差得一塌糊涂,差到她都怀疑十七岁的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老师在讲台上画受力分析图,她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着画着,后排传过来一张纸条。

      递纸条的是坐她后面的周远航,他就是六排电灯泡的第一排。

      沈念展开。

      字迹丑得惊人,一看就不是陆衍舟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陆衍舟让我问你今天早上吃了吗?”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翻过纸条,在背面写:“让他自己来问。”

      她把纸条递给周远航,周远航传给后面的何明,何明传给再后面的刘洋,刘洋传给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人。

      六个人的传话链条,在安安静静的物理课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

      两分钟后,纸条回来了。

      “他不过来,他说你爱答不答。”

      沈念看完,没回。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完最后一个受力图,转过身来:“这道题谁来答?”

      全班安静。

      “没人自愿?那我点名了:沈念。”

      沈念站起来。

      受力分析,四个力的方向,合成与分解。她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全是小人,一个公式都没有。

      她听见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坐他前面的人能听见。但物理老师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头顶风扇咔咔转的声音,全都没压住它。

      “先画重力,再画支持力。摩擦力的方向和运动方向相反。”

      她顿了一下。

      她拿起笔,照他说的,在黑板上画出了受力分析图。

      “答对了。”物理老师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沈念进步挺大,请坐。”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陆衍舟低着头,翻着物理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他嘴角,有那么一点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放学。

      沈念收拾书包准备走。她已经把抽屉里那杯豆浆喝完了,包子也吃了,豆浆很甜,包子是鲜肉馅的,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走到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弯下腰,往他抽屉里看了一眼。

      最里头的角落,早上她放的那颗巧克力的包装纸还在,被揉成一小团,塞在课本和抽屉壁的夹缝里。

      她把纸团捡出来,展开。

      糖纸背面没有字。

      但正面,巧克力品牌名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指甲印。这是有人用指甲掐出来的,形状像个不完整的圆。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世他有个小习惯:吃糖的时候会用指甲在糖纸上掐一个印子,她当时以为是随手掐的。

      现在她知道,不是。

      那张糖纸被她夹进物理书的扉页,和早上那张纸巾放在一起。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还不太习惯的新号码。三天前她才加了他微信,她发现这个年代的人居然还在用短信,所以也存了手机号。

      “明天豆浆要多放糖。”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像一份发给下属的指令。

      沈念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

      她想起2034年的陆衍舟:那个三十多岁、沉默寡言、把所有话都咽在肚子里面的男人。

      2034年的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原来他十八岁的时候是会提要求的。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走到校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几点到的?”

      她想了想,回了实话:“六点五十。”

      那边沉默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已经站在公交站等车了,消息才回过来。

      “别起那么早。”

      沈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好像她早起这件事,会让他心疼。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转了转手腕上那根红绳。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不早起。

      比如,别往她抽屉里放包子。

      但他没说这句话。

      她也没问。

      公交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车厢里明明灭灭的。

      她的手机再没响过。

      但她翻出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别起那么早。”

      这五个字,比她谈过的所有上百亿的合同都难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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