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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罗轻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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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轻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见许钦闲,是在城南的灯市上。
那年她十七岁,刚死了爹。罗家在昌州城里算不上什么大户,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一辈子清贫,临死只留下一间漏雨的老宅和两箱旧书。娘哭得死去活来,倒是罗轻咬着牙没掉几滴眼泪,一个人跑了棺材铺、寿衣店,把丧事办了下来。隔壁的王婶看着心疼,偷偷塞给她一吊钱,说:“轻丫头,你别硬撑,实在不行就去求你二叔。”
罗轻没去。她二叔罗茂才是个势利眼,当年她爹活着的时候就没给过好脸色,如今人没了,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守完头七,罗轻把家里值点钱的东西拢了拢,挑了些爹留下的字画,趁着元宵灯市人多,在城南街边支了个小摊。她也没指望能卖多少,能换几斗米回去就成。
灯市热闹得很,满街都是人。花灯挂了整条街,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罗轻缩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幅字画,没人看,也没人问。她也不叫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盏小小的鲤鱼灯——那是爹去年元宵给她扎的,她舍不得点,就捧着,像是捧着最后一点念想。
许钦闲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件银鼠皮的氅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生得眉目俊朗,嘴角噙着笑,周身气度与这条街上的贩夫走卒截然不同。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出来逛灯市。
罗轻看见他朝自己的摊位走过来,下意识低了低头。她不是没见过富贵人,但这样的人物走到跟前来,她还是有些局促。
“小姑娘,这幅字怎么卖?”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温和的笑意。罗轻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指了指那幅字,小声道:“三……三百文。”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卖多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这幅字是他早年写的,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家之作,但也是用了心的。罗轻胡乱估了个价,心里还想着要是对方还价,两百文也行。
许钦闲没还价。他拿起那幅字,展开看了看,微微点头:“好字。这幅字筋骨不俗,笔力沉稳,写这幅字的人想必是个有风骨的人。”
罗轻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着,低声道:“是我爹写的。”
许钦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你爹呢?”
“前些日子……过世了。”
许钦闲沉默了一瞬,把字卷好,递给身后的随从,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摊上。那银子足有十两,罗轻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必找。”许钦闲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怀里那盏鲤鱼灯,“这银子是买字的钱。至于这灯嘛——”
他忽然俯下身来,从她手中轻轻抽走了那盏鲤鱼灯。罗轻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了她手心里。
“我拿这个跟你换。”
那玉佩触手温润,通体莹白,雕的是一只衔着灵芝的仙鹤,一看就不是凡品。罗轻慌了,连忙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许钦闲已经直起身,手里拎着那盏不起眼的鲤鱼灯,笑了笑:“小姑娘,灯市散了就早些回家,夜里风凉。”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满街的灯火里。罗轻攥着那块玉佩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半天回不过神来。
旁边卖糖人的老伯看了她一眼,摇着头叹了口气:“姑娘,那人你认识?”
罗轻摇摇头。
老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财不露白,东西收好吧。”
罗轻把玉佩贴身收进了怀里。
她当时不懂老伯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后来想起来才明白,那大概是看一只兔子主动跳进了狐狸窝时,旁观的兔子的本能警觉。
可惜那时候已经晚了。
罗轻第二次见到许钦闲,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她刚从当铺出来,把娘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换了些碎银子,打算去买米。走到巷口就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她家门口,车旁站着的正是那晚灯市上跟在许钦闲身后的随从之一。
“罗姑娘,”那随从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家公子在府上等您多时了。”
罗轻愣住了。府上?她家那破院子,连个正经待客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敢让那样的人物等?
她慌忙推门进去,就看见许钦闲正负手站在院子里,打量着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神情专注得好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墨玉带,比那晚灯市上更显得沉稳贵重。
“许……许公子。”罗轻有些手足无措。
许钦闲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贸然登门,多有唐突。那日灯市一别,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姑娘。打听了几日才知道你住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却自然得很,仿佛他们是什么旧相识似的。罗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请他进屋坐,又手忙脚乱地去烧水泡茶。家里哪有什么好茶,只有爹生前喝剩的半罐粗茶,她红着脸端上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钦闲倒是不嫌弃,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了一下屋内。屋里寒酸得很,桌椅都旧得掉了漆,墙角还堆着两箱旧书,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在那些书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罗轻。
“罗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
罗轻低着头:“给人家做些针线活,偶尔抄抄书。”
“抄书?”许钦闲眉梢微动,“你识字?”
“我爹教的。”
许钦闲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罗姑娘,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与你商量。”
罗轻抬起头,不明所以。
“我在昌州城里有几间铺面,平日里进出的账目繁杂,身边虽有几个账房先生,但都是粗人,字写得潦草,账记得也乱。”许钦闲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放在桌上,“我想请一位识文断字、细心妥帖的人来帮我整理账目。那日在灯市上见了姑娘,又知道你识字,我便想起了这桩事。”
罗轻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许钦闲见她犹豫,又道:“每月工钱五两银子,管两餐,若姑娘愿意,明日便可来铺子里看看。”
五两银子。
罗轻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她给人家绣一个月的帕子也不过挣几百文钱,五两银子够她和娘过上半年好日子了。更何况,管两餐就意味着她不用再操心米粮的事。
她本该多问几句的——他一个富贵公子,手下能人无数,为什么偏偏找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来做账房?他连她的底细都不清楚,就这么放心?
但十七岁的罗轻想不到那么多。她只看到了那五两银子,看到了眼前这个人温和好看的笑容,看到他说话时认真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好。”她点了点头。
许钦闲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又深了几分,像春风拂过湖面。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名帖,明日姑娘拿着它去东市如意坊,自然会有人带你去账房。”
他说完便告辞了,走的时候还顺手帮她掩上了院门。罗轻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回屋拿起那张名帖看了看,上面写着三个字——许钦闲。
字迹端方,力透纸背。
罗轻把名帖贴在胸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二日,罗轻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色褙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胜在干净整洁。她把头发仔细梳好,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揣着名帖去了东市。
如意坊是昌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商号,占了东市最好的位置,三间门面打通,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气派得很。罗轻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她把名帖递给柜台后的伙计,那伙计一看,态度立刻变了,恭恭敬敬地把她引到了后院。如意坊的后面别有洞天,穿堂过院,竟然是一处三进的宅子,布置得清雅不俗。
账房在东跨院,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四面都是书架,中间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账簿。许钦闲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书案后翻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了她便笑了。
“来得正好。”他起身让出位置,“这些都是如意坊去年的旧账,你先熟悉熟悉,帮我誊抄一份。”
罗轻应了一声,在书案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簿。她虽然识字,但对经商之事一窍不通,那些进货出货的条目看得她眼花缭乱。好在她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许钦闲在旁边看了片刻,赞了一句“好字”,便出去了。
从那天起,罗轻便算是在如意坊落了脚。她每日辰时来,酉时走,中午有伙计送来饭菜,两荤一素,比她在家里吃得好多了。许钦闲不常来账房,但隔三差五总会过来转转,有时候是看看账目,有时候只是坐一坐,跟她说几句话。
他说话总是很温和,问的都是些寻常事——家里母亲身体如何,今日饭菜可还合口,誊抄账目累不累。偶尔也会多坐一会儿,跟她说些外面的趣事,什么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缎、岭南的荔枝,说得绘声绘色。罗轻听得入了迷,有时候连笔都忘了落,他就笑着伸出手指在她面前的纸上敲一敲:“专心。”
他敲纸的时候,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罗轻的心便会猛地跳一下,然后红着脸低下头去,假装专心写字。她不知道许钦闲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窘态,但余光里总觉得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罗轻领到了第一笔工钱,五两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地躺在手心里。她揣着银子去买了米、买了肉,还给娘扯了一匹布做新衣裳。娘问她哪来的钱,她只说是给人抄书挣的,没提许钦闲的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娘。或许是因为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桩差事来得太巧、太好,好得有些不真实,说出来怕娘担心。又或许是因为她对许钦闲存着的那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让她本能地想把这个人藏起来,谁也不告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罗轻在如意坊待了两个月,渐渐摸清了一些门道。她知道许钦闲的生意远不止如意坊这一间铺子,他在昌州城里有七八处产业,涉及布庄、茶行、钱庄,甚至连码头上的漕运都有他的份。人人都说许公子是昌州城里最年轻的富商,手腕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罗轻不懂那些生意上的事,她只知道许钦闲对她好。他会记得她爱吃什么菜,会注意到她袖口的磨损,然后不动声色地让人送来新衣裳。她偶尔说一句夜里抄书灯太暗,第二日桌上便多了一盏琉璃灯。
有一回她着了风寒,请了两日假没去如意坊。第三日一早,许钦闲便亲自登门了,身后跟着的随从手里提着药包和食盒。他坐在她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着眉说“还有些烫”,然后便吩咐人去煎药。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自然极了,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罗轻的娘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等人走了之后拉着她的手问:“轻儿,那位许公子……你跟他……”
罗轻红了脸,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说话。娘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人家是富贵人,咱们高攀不起。”
罗轻心里不服气。她想,许钦闲对她好,又不是图她什么,她一个穷教书先生的女儿,有什么可图的呢?他若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又怎么会三番五次来她这破院子?
她这样想着,心里的那点小火苗便越烧越旺。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许钦闲带罗轻去了一趟城外的庄子上。说是庄子上新到了一批账目要核对,铺子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让她去那边安安静静地做。罗轻自然没有多想,收拾了几件衣裳便跟着去了。
那庄子坐落在城西十里的山脚下,依山傍水,景致极好。庄子不大,但修得精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还引了一脉活水,种了半池荷花。罗轻住在西厢的一间客房里,推开窗便能看见满池碧叶。
她在庄子上住了三日,每日除了整理账目,便是在园子里走走逛逛。许钦闲也住在庄子上,白天出去办事,傍晚回来,两人便一起用晚饭。他用饭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总会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第三日晚上,月色极好。罗轻睡不着,披了件外衫走到园子里,坐在荷花池边看月亮。夜风清凉,吹得荷叶沙沙作响,她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心里安静极了。
许钦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听见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他踏着月色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睡不着?”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罗轻摇摇头:“我不会喝酒。”
“这是果酒,不醉人。”许钦闲笑了笑,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尝尝。”
罗轻抿了一口,甜甜的,确实不像酒。她又喝了一口,胆子便大了些,侧过头去看许钦闲。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看得不像真人。
“许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钦闲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没有说话。就在罗轻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时,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
“因为……”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你像一盏灯。”
罗轻愣住了。
“那日在灯市上,满街的灯火,数你最亮。”许钦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个人常年走在暗处,见了光,便忍不住想靠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映着月色,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罗轻的心跳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热辣辣的,像是发了烧。
许钦闲慢慢低下头来,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酒香,温热的,痒痒的。
“罗轻,”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若不愿意,我便停下。”
罗轻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蝶翅。许钦闲低笑了一声,然后他的唇便覆了上来,温柔的,试探的,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
罗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她攥紧了许钦闲的衣袖,指节发白,却舍不得松手。
那个夜晚,月色如水,荷香四溢。罗轻靠在许钦闲怀里,听他说了许多话——他说他自幼父母双亡,一个人白手起家打拼到现在;说他在商场上尔虞我诈,身边没有几个真心的人;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他问她,声音低得像耳语。
罗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许钦闲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那个笑容和他在灯市上接过鲤鱼灯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温柔、从容、滴水不漏。
罗轻从庄子上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走起路来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娘看在眼里,越发担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
罗轻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里。许钦闲待她越发温柔体贴,有时候忙完了铺子里的事,会特意绕路送她回家。他走在巷子里,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身旁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小姑娘,那画面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但巷子里的街坊邻居不这么看。
王婶好几次在门口撞见许钦闲送罗轻回来,等罗轻进了院子,便拉着她小声嘀咕:“轻丫头,那位许公子可不是一般人,你可得长个心眼。”
罗轻笑着说“王婶您多心了”,心里却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
那天罗轻照常去如意坊,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认得那个声音——是她二叔罗茂才。
罗轻本能地停下了脚步,闪身躲在了门后。
“许公子,这事您放心,包在我身上。”罗茂才的声音谄媚得快要滴出油来,“那丫头的爹是我亲大哥,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我做叔叔的替她做主,天经地义。”
许钦闲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二爷费心了。这桩事若能成,我答应你的那条水路,自然少不了你的。”
罗茂才连声说好,笑了一阵,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许公子,那丫头性子倔,跟她爹一个样。您要是明着来,只怕她不肯……”
“我知道。”许钦闲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我自有打算。”
罗轻站在门后,浑身发冷。八月的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
她听明白了。
她的二叔,罗茂才,拿她当筹码,和许钦闲做了一笔交易。一条水路,换一个侄女。而许钦闲——那个对她说“你像一盏灯”的许钦闲——他应下了。
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桩生意。
罗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账房的。她坐在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后面,看着面前摊开的账簿,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什么灯市偶遇,什么登门探望,什么月下告白——全是假的,全是许钦闲一步步铺好的路。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灯市上那晚?还是更早?
她想起王婶的欲言又止,想起老伯的叹气,想起娘眼里的担忧。所有人都看出了端倪,只有她,傻乎乎地一头扎了进去,还以为是天赐的姻缘。
罗轻把脸埋在掌心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哭够了,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去找许钦闲对质。她知道,那样的人,她根本斗不过。他有一百种方法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她的心再哄回去。
她收拾好了自己那几样东西——一方砚台,两支毛笔,一盏琉璃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如意坊的大门。
身后,账房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罗轻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里,蒙着被子躺了一整天。娘来敲门她也不开,只说身子不舒服。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许钦闲那张含笑的脸。
那样好看的笑容,那样温柔的语气,竟然全是假的。她想不明白,他那样有钱有势的人,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来骗她一个穷丫头?就为了那条水路?还是他根本就是觉得有趣,把她当成消遣的玩物?
罗轻越想越恨。她恨许钦闲,更恨自己不争气。明明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些好的时候——想起他给她夹菜的样子,想起他额头抵着她额头时的温度,想起他叫她的名字时那声低沉的“罗轻”。
她想起那天在庄子上,他说的那句“我这个人常年走在暗处,见了光,便忍不住想靠近”。她当时以为那是情话,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
罗轻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罗轻,你别犯贱。”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许钦闲送她的所有东西——衣裳、首饰、那盏琉璃灯——全部收进一个包袱里,打算送回如意坊去。摸到腰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温润的东西。
是那块玉佩。灯市上他用来跟她换鲤鱼灯的仙鹤玉佩。
罗轻握着那块玉佩,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没有把它放进包袱里。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件信物,也许是因为她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微弱的、可笑的希望——万一,万一他说那些话是迫不得已呢?万一他有什么苦衷呢?
她把玉佩塞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抱着包袱,又去了如意坊。
如意坊门口的伙计见了她,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罗轻问了许钦闲在不在,伙计说许公子去码头了,要傍晚才回来。
罗轻没说什么,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候,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从后堂跑出来,叫住了她。
“罗姑娘!罗姑娘请留步!”
罗轻回过头,认出那是许钦闲身边伺候的大丫鬟春兰。春兰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把盒子塞进她手里。
“公子临走时吩咐的,说罗姑娘今日会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罗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碧玉耳坠,成色极好,水头足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盒底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许钦闲的字迹——
“昨夜归来见灯未亮,知你不在,心下怅然。小玩意儿,聊表歉意。钦闲。”
罗轻看着那张字条,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他知道她会来。他连她今天会来如意坊都算到了。这副耳坠就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专门用来哄她的饵。
而她差一点就咬钩了。
罗轻把锦盒盖上,塞回春兰手里,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告诉你家公子,心意领了,东西不敢收。从今日起,我不再来如意坊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后悔。
回到家里,罗轻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越攥越紧。
她不打算再做梦了。许钦闲是什么人,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那种人会哄她一次,就会哄她第二次,第三次。她若再陷进去,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罗轻把那块玉佩用一块布包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然后她出门去找了王婶,托王婶帮她在城北的绣庄里找了个活计。工钱不高,但够她和娘吃饭。
王婶问她怎么不去如意坊了,她笑了笑,没说话。王婶便也没再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
罗轻开始在绣庄上工,每日早出晚归,日子过得辛苦但踏实。她以为她和许钦闲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一个富家公子哄骗了一个傻姑娘,傻姑娘醒悟过来,及时抽身,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但她想得太简单了。
许钦闲是什么人?他要的东西,什么时候失过手?
大约过了十天,罗轻正在绣庄里低头绣一副百蝶穿花的帐子,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绣庄的老板娘满脸堆笑地跑进来,说外面有位许公子找她,还带着好几个随从,排场大得很。
罗轻手里的针一顿,扎进了指尖。她把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漫开,心里的火也噌地蹿了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绣庄门口。
许钦闲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负手而立,身后果然跟着四五个随从。他看见罗轻出来,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那笑容温柔得能把人溺死。
“罗轻,”他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别闹了,跟我回去。”
绣庄里的女工们全都竖起了耳朵,老板娘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罗轻站在那里,被所有人的目光包围着,脸上火辣辣的。
“许公子,”她攥紧了拳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说过了,我不去如意坊了。”
许钦闲的笑容不变,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二叔那边的事,我可以解释。那日你听到的,并非全貌。”
罗轻的心猛地一颤。他知道她那天听到了。
那他自然也知道她为什么走。
许钦闲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但罗轻,你想想,我若真想拿你做交易,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思?我许钦闲要一个女子,还需要靠你二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她听到的事,又轻描淡写地把它化解成了一个“误会”。罗轻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是啊,他若只是想要她,确实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是许钦闲,昌州城里呼风唤雨的许钦闲,多少富贵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何苦来骗一个穷教书先生的女儿?
罗轻的心里又动摇了。那该死的、软弱的动摇。
许钦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犹豫。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示弱:“跟我回去,好不好?账房里没你,那些账目乱成一团,我焦头烂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很苦恼。罗轻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她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也许二叔那番话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许钦闲并没有那个意思。也许——
也许她只是太想相信他了。
罗轻最终还是跟着许钦闲走了。她回到如意坊,回到了账房里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后面,回到了每天等他来转转、跟她说几句话的日子。
一切似乎和从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许钦闲对她更好了。他开始带她出入各种场合——茶会、宴席、赏花会,把她介绍给昌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他给她做新衣裳,打新首饰,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牵着她的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所有人看他们的眼神都是心知肚明的,暧昧的,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羡慕。在昌州城的人看来,许公子身边多了一个穷丫头出身的红颜知己,虽然身份不匹配,但许公子喜欢,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罗轻在这些目光里渐渐迷失了自己。她开始习惯了许钦闲的好,习惯了那些漂亮的衣裳首饰,习惯了旁人艳羡的眼神。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她一个穷教书的女儿,能被许钦闲这样的人物看上,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所有这些热闹和繁华的背后,许钦闲正借着她的存在,不动声色地撬动着另一桩天大的生意。
昌州城里有一户姓楼的人家,做的是漕运生意,和许钦闲是多年的对头。楼家老爷子有一桩最得意的买卖,就是和江南苏家的联姻——楼家的大公子,要娶苏家的三小姐。
这桩婚事若是成了,楼苏两家联手,许钦闲在昌州码头的生意至少要折损三成。许钦闲一直在找机会搅黄这桩婚事,但楼家和苏家门当户对,两家老爷子是多年的交情,这桩婚事铁打的一样,撬不动。
直到许钦闲注意到了一个人——苏家三小姐的未婚夫,楼家大公子楼明轩。
楼明轩这个人,不赌不嫖,不欺不诈,在昌州城里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但他有一个弱点,就是心软。尤其是对那种身世可怜、楚楚动人的姑娘,他的心软得没有底线。
许钦闲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把罗轻带到楼明轩面前,然后坐在暗处,等着看戏。
那天是昌州城一年一度的赏菊会,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许钦闲牵着罗轻的手走进园子,满园秋菊争奇斗艳,但他身边的罗轻比花还娇——一身鹅黄衫裙,鬓边簪了一朵白茶花,眉目清丽,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爱。
他故意把罗轻留在了菊园的一角,让她在那里等他,然后自己借故离开。
楼明轩果然来了。
他独自一人走到菊园深处,正好看见罗轻一个人站在菊花丛中,神色落寞地低垂着头。楼明轩愣了一下,走上前去,温声问道:“姑娘怎么一个人在此?”
罗轻抬起头,对上一双温和清澈的眼睛。楼明轩生得斯文俊秀,和许钦闲那种深不见底的笑容截然不同,他的眼神是干净的、真诚的,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在等人。”罗轻小声回答。
楼明轩点了点头,却没有走开。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姑娘可是许公子身边的人?”
罗轻的脸微微一红,没有说话。这沉默便是默认了。
楼明轩的眼神变了一变。他自然是听说过许钦闲身边那个穷丫头出身的红颜知己的,城中传言颇多,有说是正经收房的,有说是玩玩而已的。此刻见到罗轻本人,他只觉得这姑娘气质干净,不像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怜惜。
“姑娘若有什么难处,”楼明轩低声道,“可以跟我说。”
罗轻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多谢公子好意,我没什么难处。”
她越是这么说,楼明轩便越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这一切,都被站在远处阁楼上的许钦闲看得一清二楚。他端着茶杯,嘴角噙着笑,身旁的随从低声禀报:“公子,楼明轩果然上钩了。”
许钦闲没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接下来的日子里,许钦闲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罗轻和楼明轩“偶遇”的机会。有时候是在茶楼,有时候是在街上,有时候是在某个宴席的角落里。每一次,许钦闲都会恰到好处地缺席,让罗轻独自面对楼明轩。
楼明轩果然如他所料,对罗轻越来越上心。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毕竟罗轻名义上是许钦闲的人,但他总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多说几句话。
而罗轻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只当楼明轩是个温和有礼的公子,偶尔碰上了说几句话,并没有多想。她更担心的是许钦闲——他最近总是很忙,常常好几天不露面,偶尔来了也是匆匆坐一会儿就走。
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直到那天。
那天是十月初八,罗轻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她爹的忌日。她跟许钦闲告了假,一个人去城外给爹上坟。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晚,秋风萧瑟,她坐着许钦闲给她安排的一辆小马车往回赶。
马车行到城西一处偏僻的巷子时,忽然停了。罗轻掀开车帘一看,前面站着七八个黑衣人,手持短刀,把巷子口堵得死死的。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抖着声音说:“姑、姑娘,是劫道的……”
罗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黑衣人为首的那个走上前来,一把扯开车帘,拿刀指着她的脸,冷笑道:“许钦闲的女人?跟咱们走一趟吧。”
罗轻被人从马车上拽了下来,胳膊被反扭在身后,疼得她眼泪直冒。她咬着牙不吭声,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听过许钦闲和旁人说起生意场上的事,知道他在外面结了不少仇家。此刻她落在这些人的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候,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罗轻猛地抬头,就看见一匹黑马从巷口冲了进来,马背上的人一身青色劲装,手握长剑,风驰电掣般朝这边冲来。
那人不是许钦闲。
是楼明轩。
楼明轩一剑劈开了抓着罗轻的那个黑衣人,鲜血溅了罗轻半边脸。她尖叫了一声,楼明轩已经把她拽上了马背,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挥剑逼退了围上来的黑衣人。
“抱紧了!”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冲破包围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罗轻趴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她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她紧紧抓着楼明轩的衣襟,感觉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地圈着她,温热而有力。
黑马在城中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来。楼明轩翻身下马,把罗轻从马背上抱下来。罗轻双腿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没事了,”楼明轩的声音低而稳,“这里是我的一处私宅,没人知道。”
罗轻被他半扶半抱地弄进了院子里。屋子里点着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了一些恐惧。她坐在椅子上,浑身还在发抖,半边脸上全是血。楼明轩拧了热帕子,蹲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把她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罗轻怔怔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楼公子……你怎么会……”
楼明轩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替她擦拭,语气平静:“我听说有人要对你不利,便跟了一路。”
罗轻愣住了。她看着楼明轩的脸,忽然注意到他额角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是刚才打斗时被刀风划伤的。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就被他握住了手。
“不碍事。”楼明轩的声音有些哑,他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倒是你,许公子怎么没派人跟着你?你一个人出门,他就不担心?”
这句话像一根刺,准确地扎进了罗轻心里最软的地方。
许钦闲为什么不派人跟着她?他平日里对她百般体贴,连她夜里看书灯暗都要管,为什么她出城给爹上坟这么大的事,他连个随从都没派?
除非……他根本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罗轻的脑海,把她劈得浑身冰凉。她想起许钦闲最近的反常,想起他三番五次制造她和楼明轩独处的机会,想起今天他明知道她要去城外上坟却没有任何安排——
“罗姑娘?”楼明轩看她脸色不对,担忧地唤了一声。
罗轻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多谢楼公子救命之恩。”
楼明轩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罗姑娘,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轻看着他。
“许钦闲那个人……”楼明轩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很低,“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姑娘心思单纯,在他身边,我怕你吃亏。”
罗轻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同样的话,王婶说过,老伯说过,娘也说过。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信。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信了。
那天晚上,楼明轩亲自把罗轻送回了家。临走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哨,放进她手里。
“若有危险,吹这个哨子,”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而郑重,“我在城中各处都安排了人,听见哨声便会赶来。”
罗轻攥着那枚铜哨,点了点头。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屋里黑着灯,娘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里,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越往下想,她越觉得冷。
如果今晚的事是许钦闲安排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让楼明轩救她,让楼明轩对她产生更深的情愫,然后呢?他想要什么?
罗轻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楼明轩是苏家三小姐的未婚夫。而苏家和楼家的联姻,是她之前在如意坊的账簿里看到过的,因为涉及漕运码头的大笔银钱往来,许钦闲当时还特意提了一句。
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终于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许钦闲要的,是楼家和苏家的联姻破裂。而她罗轻,就是他用来离间两家的棋子。
他把她推到楼明轩面前,让楼明轩对她动心,然后——今晚的事如果不是楼明轩救了她,她会怎样?被那些黑衣人掳走?然后呢?许钦闲会不会借题发挥,把脏水泼到楼家头上?或者反过来,让楼明轩为了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事,从而得罪苏家?
无论哪一种,许钦闲都是赢家。
而她罗轻,从头到尾,不过是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罗轻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声张。她照常去如意坊上工,照常对许钦闲微笑,照常接受他的温柔和体贴。她开始留了一个心眼,在整理账目的时候,会多花些时间把每一个数字、每一笔往来都记在心里。
她不再做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了。她要找到证据,要弄清楚许钦闲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然后——然后她要让这个人知道,棋子也是会咬人的。
许钦闲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在灯市上捧着一盏鲤鱼灯、满眼都是信任和仰慕的小姑娘,有一天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
而许钦闲依然沉浸在自己天衣无缝的棋局里,浑然不觉。他搂着罗轻的肩膀,笑着跟她说又看中了一处宅子,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带花园的院子。罗轻依偎在他怀里,柔声说“好”,嘴角却弯起了一个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弧度。
那弧度,和他在灯市上接过鲤鱼灯时的笑容,竟有几分相似。
…………
罗轻再次踏入如意坊的大门时,距离她初次站在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昌州城发生了很多事。楼家大公子楼明轩不知为何忽然退了苏家三小姐的亲事,苏家老爷子勃然大怒,两家的漕运合作就此断绝。楼家元气大伤,在昌州码头上的份额一落千丈,而趁势吞下那些份额的,正是许钦闲。
城中人都说许公子好手段,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码头半壁江山。至于那位退了苏家亲事的楼大公子——有人说他为了一名烟花女子鬼迷心窍,有人说他看破红尘要出家,传得沸沸扬扬,什么版本都有。
只有罗轻知道真相。
楼明轩退了苏家的亲事,不是因为什么烟花女子,而是因为他做了那晚送她回家之后,又做了一件事。他去找了许钦闲,当面质问那晚的劫持是否是他的手笔。许钦闲自然不会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给他倒了杯茶,说了一句:“楼兄若是对我身边的人生了不该生的心思,不如先把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
这句话像一把刀,稳稳地扎进了楼明轩最脆弱的地方。他确实对罗轻生了不该生的心思,他无法反驳。许钦闲就是抓住了这一点,逼得他进退两难——要么退婚,自断臂膀;要么不退了,但许钦闲有无数种方法让楼家和苏家知道,楼大公子心心念念的,是许钦闲身边的女人。
楼明轩选择了退婚。他知道自己斗不过许钦闲,与其让两家都被拖下水,不如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骂名。
罗轻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愧疚是有的,毕竟楼明轩是因为她才落得如此境地。但更多的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清醒——许钦闲的手段,她终于从头到尾看明白了。
每一步,每一着,全都是算计。连她心里那点对楼明轩的愧疚,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知道她心软,知道她会对楼明轩感到亏欠,而这亏欠会让她更加无法面对楼明轩,从而彻底断了那边的关系。
许钦闲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尽了。
罗轻站在如意坊后院的天井里,仰头看着那棵石榴树。去年她离开时石榴花开得正艳,如今树上已经挂满了沉甸甸的石榴果,果皮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粒。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是她听了一年的节奏。
“怎么站在风口里?”许钦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即一件带着体温的外氅便披上了她的肩头,“入秋了,仔细着凉。”
罗轻没有回头。她拢了拢肩上的外氅,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沉水香与清茶的味道。
“在想事情。”她轻声说。
许钦闲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石榴树,笑了笑:“在想楼明轩?”
罗轻的心猛地一跳,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脸上显露分毫。她转过头,对许钦闲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在想你。”
许钦闲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罗轻很少说这样的话,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被动的、羞涩的,主动表露心迹的时候几乎没有。
“想我什么?”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想你在灯市上那晚,”罗轻靠在他怀里,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为什么会选中我。”
这是一个她从未问过的问题。许钦闲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晚整个灯市上,只有你的眼睛最亮。”
还是那句话。罗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依恋的模样。
她今日来如意坊,不是为了跟许钦闲叙旧情的。这三个月来,她像一只无声的蜘蛛,在许钦闲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一点一点地织着自己的网。她借整理账目之便,把如意坊所有的账本都翻了个遍,将那些隐藏在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的秘密,一笔一划地记在了心里。
许钦闲的生意做得大,大到超出了任何一个人的想象。他的产业远不止如意坊这一间铺子,布庄、茶行、钱庄、漕运,甚至在京城都有他的分号。但这些并不是最让罗轻在意的。她在意的是那些账目中隐藏的另一面——每一条水路的承包背后都有一笔不为人知的“疏通费”,每一次大宗交易的达成都有官府的人从中牵线,而那些名字,她越看越心惊。
昌州知府、巡盐御史、甚至京城户部的某位侍郎,都是许钦闲账本上的常客。许钦闲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是一张巨大利益网的中心节点,这张网从昌州一直延伸到京城,牵涉的银钱数以百万计。
罗轻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了一份清单。她不知道自己要拿这份清单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她手里唯一的一张牌。
也许是唯一能让她从许钦闲的棋局中脱身的牌。
“许公子,”她抬起头,看着许钦闲的眼睛,“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许钦闲低头看她:“你说。”
“你二叔——”罗轻顿了顿,纠正道,“我二叔,罗茂才。他如今在哪里?”
罗茂才在许钦闲拿下码头份额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罗轻打听过,有人说他拿了许钦闲的好处远走高飞了,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被人做掉了。罗轻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但她需要一个答案。
许钦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你二叔是个聪明人,但聪明得不够。他以为跟我做交易可以两头吃,一边拿我的好处,一边去楼家那边卖消息。”
罗轻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这个人,”许钦闲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不急不缓的,“最恨别人耍我。”
他没有说罗茂才的下场,但这句话已经足够了。罗轻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并不心疼罗茂才,那个人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过侄女看待。她只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许钦闲对背叛者的态度,从来都是毫不留情的。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怕了?”许钦闲捏了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罗轻摇了摇头,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只要你不对我耍手段,我就不怕。”
许钦闲笑了,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罗轻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心里一片寂静。
真心。这两个字从许钦闲嘴里说出来,比冬天的冰还冷。
十月底,昌州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昌州知府衙门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详尽地列出了许钦闲名下产业与各级官员之间的银钱往来,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一应俱全。信中没有夸大其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摆在了桌面上。
这封信在昌州官场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昌州知府赵大人看了信之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信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对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动许钦闲。他不敢。许钦闲背后牵连的人太多了,动他就等于动了一张遍布朝野的关系网,赵知府没有这个魄力,也没有这个能力。
但那封信并没有石沉大海。它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虽然水面看起来平静无波,水下的涟漪却在不断扩散。有人开始暗中调查许钦闲的生意,有人开始悄悄和他保持距离,还有人——那些和许钦闲有过节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许钦闲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手下的几笔生意接连遇到了麻烦,先是码头上一批货被扣了,然后是京城钱庄的一笔银票被人做了手脚,紧接着布庄的供货商忽然集体涨价。这些事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大问题,但接二连三地发生,就不同寻常了。
他坐在如意坊后堂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这几日来的所有不利消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他身边的谋士和管事们站了一屋子,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查出来了吗?”许钦闲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公子,码头上的货是被赵知府的人扣的,理由是查验违禁品。京城那边……似乎是户部的陈侍郎授意的。至于布庄的供货商,背后是——”管事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许钦闲一眼,“是楼家的人。”
楼家。楼明轩虽然退了婚,但楼家的根基还在。楼老爷子在昌州经营了几十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攒下的底牌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
许钦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并不怕这些明面上的麻烦,这些事他应付得来。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封匿名信。能把他和各级官员之间的往来写得如此详尽的人,必定是他身边极亲近的人。他手下的账房先生们虽然知道一些,但绝对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全。
除非——除非那个人不仅看过如意坊的账本,还看过其他所有铺子的账本。
而这样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许钦闲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树上最后几颗石榴已经被摘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摇曳。
“让春兰去请罗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语气,“就说我今晚在东街的宅子里等她,有事相商。”
管事应声而去。许钦闲独自坐在书房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柔,没有宠溺,只有一种猎手看见猎物终于露出了牙齿时的、意味深长的玩味。
罗轻接到春兰传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帮娘浆洗衣裳。她听了春兰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娘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这几个月来,娘已经不再劝她了,只是每次她出门前都会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像是送女儿上战场一样。
罗轻洗了手,换了一身衣裳。她选的是一件素白的衫子,外面罩了件鸦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铜镜里的她眉眼清淡,和一年前那个穿着鹅黄褙子、满眼憧憬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把那枚铜哨贴身收好——楼明轩给她的铜哨,她一直留着,只是从未吹响过。然后她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了那块仙鹤玉佩,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玉佩依旧是温润的,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汪温水。她想起一年前的灯市,想起那个从她手中抽走鲤鱼灯的男人,想起他说“我拿这个跟你换”。
那时候的她还以为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始。现在她知道,那确实是一个故事的开始——只是不是她想的那种故事。
罗轻把玉佩塞进袖中,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东街的宅子是许钦闲今年新置的产业,三进三出的院落,布置得清雅别致。罗轻来过几次,每次都有人伺候着,热茶点心从不短缺。但今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下人都没有。
正堂里亮着灯,许钦闲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着的酒。他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袍,袖口松松地挽着,看上去闲适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在等一个寻常的晚饭。
“来了?”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罗轻在他对面坐下来。许钦闲替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果酒,不醉人的。”他说。
罗轻看着那杯酒,没有动。许钦闲也没有催她,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慢地嚼着。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许钦闲先开了口。
“罗轻,”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我记得你父亲是个教书先生。”
罗轻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父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父亲也是。”许钦闲说。
罗轻猛地抬起头。她从未听许钦闲提起过他的家世,城中人人都说许公子是白手起家,父母双亡,但从来没人说得清楚他的来历。
“他是个很本分的人,和你父亲一样,一辈子就守着几本书,教几个学生。”许钦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十岁那年,他因为得罪了一个豪绅,被人栽赃入了狱。我娘典当了所有家当去疏通关系,最后换回来的,是他死在狱中的消息。”
罗轻的手微微攥紧了。
“那个豪绅姓什么,叫什么,我至今记得。”许钦闲端起酒杯,在灯下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漾出一圈圈涟漪,“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死的时候,家产全部充公,妻离子散,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极了,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罗轻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寒意。
“罗轻,”许钦闲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了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罗轻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家世,而是我把所有想害我的人都踩在了脚下。一个不剩。”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罗轻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果酒甜丝丝的,和她在庄子上喝的那晚一模一样。她放下杯子,抬起头,对许钦闲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许公子,”她轻声说,“你觉得我想害你吗?”
许钦闲看着她,看了很久。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和一年前灯市上那个捧着鲤鱼灯的小姑娘如出一辙。
“我不想害你。”罗轻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说过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许钦闲的耳朵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没有立刻回答。
“哪一句?”他反问。
“你说我像一盏灯。”罗轻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是真的吗?”
许钦闲沉默了很久。久到罗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忽然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那一点点柔软的、不设防的内里。
“那句话,”他说,“是真的。”
罗轻的心脏狠狠地震了一下。她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温润的玉质硌着她的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那你二叔的事呢?”她继续问,声音依旧平稳,“你让楼明轩接近我的事呢?你拿我当棋子的事呢?”
许钦闲的目光微微一沉。他仔细地看着罗轻的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从前的罗轻在他眼里是个透明的姑娘,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一眼就能看到底。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姑娘,目光沉静,言辞锋利,和从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倒是小看你了。”
“你从来都小看了我。”罗轻说,“在你眼里,我就是灯市上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随便哄一哄就会乖乖跟你走。”
许钦闲没有说话。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封信是你写的。”他说,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不是疑问。
罗轻没有否认。
“你知不知道,”许钦闲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去,“那封信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我整个许家都要陪葬。包括你,包括你娘,包括所有跟我有牵连的人。”
“我知道。”罗轻说。
许钦闲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但他控制得很好,好到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情绪。
“那你还要这么做?”
“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罗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很快压了下去,“从灯市上那晚开始,你每一步都算好了。你让我去如意坊,你让我去庄子上,你让楼明轩接近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棋子,哪里需要就放到哪里。”
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块仙鹤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仙鹤衔着灵芝,栩栩如生。
“这个还你。”她说。
许钦闲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一年前的灯市,想起那个捧着鲤鱼灯、满眼都是光的小姑娘,想起他把玉佩塞进她手心时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那时候他确实是在算计她。罗茂才主动找上门来,说要拿侄女换一条水路,他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便顺手推舟走了这一着棋。可是后来——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盏灯真的照进了他心里。
也许是她在账房里低头写字时认真的侧脸,也许是她在庄子上被果酒辣得皱鼻子的傻样,也许是她每次见到他时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喜。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谄媚讨好,只有她看他时,眼睛里是干干净净的喜欢。
可他还是利用了她。
许钦闲伸出手,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玉是温的,带着罗轻体温的余韵。
“罗轻,”他开口,声音沙哑,“那封信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你把底稿给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罗轻摇了摇头。
许钦闲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楼家能保得住你?楼明轩自身难保,他拿什么跟我斗?”
“我没打算靠任何人。”罗轻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被你坑害的商户,那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连一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许钦闲站了起来。他比罗轻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罗轻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后退,仰着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灯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许钦闲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我可以让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罗轻的心猛地缩紧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许钦闲在昌州城里杀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罗茂才就是前车之鉴。
“我知道。”她说,声音干涩,“但我赌你不会。”
许钦闲眯起了眼睛。
“你赌我什么?”
“赌你——”罗轻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是真的喜欢过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准确无误地捅进了许钦闲心里那个他自己都从未正眼看过的地方。他微微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一瞬间很短暂,短到几乎不可察觉。但罗轻看见了。她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疼痛。
许钦闲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你学坏了,”他说,“开始会算人心了。”
罗轻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无声地缩进了袖中,摸到了那枚铜哨冰凉的表面。
“走吧。”许钦闲说。
罗轻一怔。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许钦闲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走吧。”
罗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染成了一种清冷的银灰色。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和一年前灯市上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月白长袍,同样的挺拔身姿,同样的——不回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许钦闲。”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那盏鲤鱼灯,”罗轻说,“还在吗?”
漫长的沉默。久到罗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在。”
罗轻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她走后,许钦闲独自站在堂中,把掌心里那块仙鹤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灭。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握在手里。那是一盏巴掌大的鲤鱼灯,竹骨纸糊,做工粗糙,一看就是街边几文钱一个的便宜货。纸面上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鱼尾巴也歪了,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形状。
这盏灯他留了一年。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灯市上那个小姑娘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这个常年走在暗处的人,也忍不住想靠近。也许是后来他发现,即使靠得再近,那盏灯也不是他的。光从来就不属于黑暗。
许钦闲把灯放在窗台上,拿起火折子,点燃了灯芯。灯芯燃起来了,小小的火苗在纸灯里跳动,把鱼鳞的纹路映得透亮。
他端详了那盏灯片刻,然后松开手,让它从窗台上坠了下去。灯落入院子里的水池中,火苗在水面上挣扎了一瞬,便熄灭了。被水浸透的纸灯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消失在墨色的池水里。
许钦闲关上窗户,把那块仙鹤玉佩收进了怀中,然后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果酒已经凉透了,入口涩涩的,再也没有那晚的甜味。
罗轻从东街的宅子里出来,一路走到了城门口。深秋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拢紧了衣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离开那个院子、离开那条街、离开那个人的那一刻,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那根弦紧绷了一整年,终于在刚才那一刻彻底崩断。
她跑到城门口的石桥上,双手撑着石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有水面上倒映着一轮冷月。
罗轻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任凭泪水砸在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身边站了一个人。
楼明轩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静静地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的脸藏在斗篷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你怎么在这里?”罗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吹了哨子。”楼明轩说。
罗轻愣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她确实在袖中握住了那枚铜哨,但她不记得自己吹过。也许是她跑得太急,手指无意间触发了哨口;也许是她在某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瞬间,本能地吹响了它。
“我没有吹。”她说。
楼明轩没有争辩。他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斗篷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温暖而干净。
“走吧,”他说,“河边风大。”
罗轻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河水:“楼公子,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你退了苏家的亲,得罪了楼老爷子,还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为了我这样一个满身麻烦的人,不值得。”
楼明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罗轻意外的话。
“退亲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很平静,“许钦闲的手段固然高明,但我若真心想娶苏家小姐,他拿什么威胁都没用。”
罗轻转过头看他。
“我之所以退亲,”楼明轩看着远处的河面,语气坦荡得像一览无余的平川,“是因为我不想娶一个我从未谋面的女子。这件事我早就想做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说起来,我还得谢谢许钦闲,是他推了我一把。”
罗轻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许钦闲那种深不见底的复杂,而是一种清澈见底的坦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摆在明面上,没什么弯弯绕绕的算计。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楼明轩问她。
罗轻沉默了很久。
“我要带我娘离开昌州。”她终于开口,“这里不能再待了。”
楼明轩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我写给我舅父的信。他在江南做丝绸生意,为人厚道,你去投奔他,他会照应你。”
罗轻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上尚带体温的火漆印。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楼明轩看了她一眼。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温和的线条。
“那日在菊园里,我看见你站在花丛中,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后来我想,大概就是这样——有的人你见第一面就知道,你没办法对她不好。”
罗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那封信仔细收好。
“楼公子,”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多谢你。”
“不必谢。”楼明轩说,“等你到了江南,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好的答谢。”
两个人站在石桥上,谁也没有再说话。河面上的月亮被风吹皱,碎成满河的银光。
罗轻是在第二天清晨离开昌州的。
她雇了一辆驴车,把家里那点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只留了两箱旧书和几件换洗衣裳。娘坐在车上,手里抱着爹的牌位,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母女俩在城门口遇到了楼明轩,他牵着一匹枣红马等在路边,说是送她们一程。
出了城门,罗轻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昌州城灰蒙蒙的,城楼上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在这里活了十八年,如今要走了,心里却没有太多的不舍。
她的目光在如意坊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车帘,回过了头。
驴车沿着官道晃晃悠悠地向南走,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凉亭。凉亭里坐着一个人,手边搁着一个包袱,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
楼明轩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罗轻掀开车帘,看清了亭子里的人,呼吸猛地一滞。
是许钦闲。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坐在凉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听见驴车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楼明轩,直接落在了车帘后那张脸上。
楼明轩握紧了缰绳,面色沉了下来。罗轻按住他的手背,摇了摇头。
她跳下车,走进凉亭,站在许钦闲面前。
“你来做什么?”
许钦闲没有回答,只是打量了她一眼——素衣素裙,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是给她爹戴的孝。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来你真的会走。”他说。
罗轻没有说话。
许钦闲拿起桌上的包袱,递给她:“你落在如意坊的东西。你抄的那些账本底稿,还有你常用的那方砚台。”
罗轻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抱在怀里。
许钦闲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盏鲤鱼灯。
罗轻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瞳孔猛地一缩。灯上糊的纸已经被水泡皱又晒干了,满是褶皱,鱼尾巴歪得更厉害了,但灯骨还在,勉强维持着鲤鱼的形状。
“昨晚我把它点着了扔进水里,”许钦闲说,“后来又捞上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罗轻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灯骨的竹节,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罗轻。”他叫她的名字。
罗轻抬起头。
许钦闲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依旧是干干净净的,像是山涧里最清的一汪水。只是这汪水里,再也照不出他的影子了。
“你拿走的,不用还了。我欠你的,也不必还了。”他说,“从此你我两清。”
罗轻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会难过,会心痛,会像昨晚在石桥上那样哭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没有。她的心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许钦闲的脸,却不起一丝波澜。
“好。”她点了点头。
许钦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怅然。他站起身来,朝楼明轩的方向看了一眼。
“楼大公子,”他扬声道,“码头那批货,明日便会放行。你回去告诉楼老爷子,许钦闲不欠楼家的了。”
楼明轩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接话。
许钦闲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罗轻身边走过,走下凉亭的台阶,朝昌州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罗轻。”
罗轻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晨光熹微中,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石青色的衣袍被晨风吹起一角,猎猎作响。
“以后再遇到我这样的人,”他说,“不要回头。”
说完他便大步朝前走去,没有再停留。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官道尽头。
罗轻抱着包袱站在原地,晨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把那盏鲤鱼灯从桌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转身走回了驴车旁。
娘掀开车帘,担忧地看着她。
“轻儿,那是——”
“没什么,”罗轻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一个故人。”
她坐回车上,把包袱放在膝头,打开了。
最上面是她的砚台和几支毛笔,底下是她手抄的所有账目底稿。最底下压着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那对碧玉耳坠——当初她退回如意坊的那对耳坠,成色极好,水头足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罗轻把锦盒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包袱的最底层,躺着一块仙鹤玉佩。
通体莹白,温润如初。
罗轻把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是冷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她握了很久,直到玉佩沾染了她的体温,才把它收进了怀中。
她没有回头。
后来罗轻在江南安了家。楼明轩的舅父是个厚道人,让娘在绣坊里做些轻省活计,让罗轻在账房里帮忙。罗轻本就会管账,在如意坊做了一年的账房,手上的功夫早就练出来了,做起事来利落干净,不到半年便成了舅父手下最得力的账房。
她再也没回过昌州。
偶尔从往来客商的口中,她会听到一些关于昌州的传闻。有人说许钦闲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把手伸到了京城,连皇商的名号都快要拿到手了。也有人说许钦闲得罪了朝中的某位权贵,被人狠狠参了一本,差点倾家荡产,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勉强保住根基。还有人说许钦闲在府里养了一个唱曲的姑娘,对他死心塌地,但没过多久那姑娘便被送走了,走得静悄悄的,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罗轻听着这些传闻,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在那些名字被提起的时候,停一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继续低头记账。
有一年元宵,江南的灯市比昌州还要热闹。罗轻和绣坊里的几个姑娘一起去看灯,满街的花灯把夜空映得亮如白昼。她走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来。摊上摆着几盏鲤鱼灯,竹骨纸糊,几文钱一个,和当年她爹给她扎的那盏一模一样。
罗轻蹲下身,拿起一盏鲤鱼灯,翻来覆去地看。摊主是个白发老翁,笑眯眯地说:“姑娘,买一盏吧,许个愿,来年心想事成。”
罗轻笑了笑,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钱,买了一盏。
她把灯捧在手里,没有点,就那么捧着,像是捧着一段很远很远的记忆。旁边一个姑娘问她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什么,走吧。”
后来她独自在苏州河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河水倒映着满城的灯火,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她终于划亮了火折子,把那盏鲤鱼灯点燃了,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河水里。
灯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漂远了。火苗在纸灯里跳动,把鱼鳞的纹路映得透亮。罗轻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忽明忽暗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转身朝灯火通明的街市走去。
在她身后,河面上漂浮着那盏远去的鲤鱼灯,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星,终其一生都漂在水面上,再也照不进任何人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