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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北地针锋见 ...
迢水一战,打断了东楚南下的威势,其后贺楼昭同许子御数次交兵,输赢各半。
每每遇见,贺楼昭总会试探着将枪尖递过去,许子御知道他在讨要那块腰牌,并不理他,兀自一枪砸去。
几次三番,左试右试,贺楼昭试出了别样的兴致。
但自古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危①。他屡次涉险,每每应对许子御时频频试探却杀伐不决更是大忌,引得麾下大将谋臣不断上疏。
对这些谏言,贺楼昭素来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置之不理便是。
过了秋,过了冬,随着春季将来,两军交战减少,却时有冲突,直至夏初,天下大旱,民不聊生。
处处黄芦草,白骨乱蓬蒿。②
大黎、东楚在南越王的斡旋调停下,于北地会盟,商议停战一事。
位于北地的荣华行宫内,灯火朦胧,丝竹悠扬。
贺楼昭坐在那里,白狼卧在他的膝下,只听得一声“黎王陛下到”的通传,便见那端几人行来。
其中一人面色白净,一袭正青色长袍,发间系了同色软翠发带。
北地此番天气已凉,他披了件荼白大氅,进门的时候伸手解开交给侍从,一举一动从容沉静。
从那扯开系带的一双手,贺楼昭认出他来——正是那位大将军许子御!
若不是同他阵前交手交手多次,贺楼昭根本不会相信这样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竟然是大黎赫赫有名生死不惧的战将。
察觉到贺楼昭的打量,许子御目光如山间深夜的溪流,从他身上缓缓而过。
这目光流淌得无声无息,仿佛贺楼昭只是一袭浅滩,留下的痕迹一洇即干。
接着便是打量贺楼昭膝下的那只白狼。
时隔多年,白狼已老,可即便如此,见到许子御的时候,仍将头一抬,眼中流露出一抹熟悉的善意来。
只这一瞬,许子御笃定这白狼便是当年山中那只。
他收回视线,默默走到黎王下座,衣摆一撩,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贺楼昭大马金刀坐在那,八风不动地看他,伸手拍了拍膝边白狼,用东楚语轻问:“你喜欢他吗?”
白狼仰首,硕大的脑袋挤进他掌中,贺楼昭笑着搓揉它毛茸茸的脖颈。
寒暄片刻,便是正题。
双方确认以楼关为界,互撤百里之内的军堡烽燧,同时约定日期地点,交换俘囚名录。
一切顺畅。
偏偏在此时,楚北大司马独孤庆突然开口:“听闻黎王陛下有一同母胞妹,未曾婚配,东楚欲与大黎结秦晋之好,不知黎王陛下意向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大黎素有护国公主一说,需得是帝后血脉,而独孤庆所说的这位黎王胞妹,恰是现如今的护国公主——兴平长公主。
大黎安定侯殷丘立刻道:“长公主乃是我大黎护国公主,身负国运,一生不得嫁人。”
独孤庆还未开口,却听座上贺楼昭轻声一笑:“一国之运,在天下民心,竟系于弱女子一身?大黎男儿羸弱至此么?”
“那下次,朕倒要撬开阵前对峙的将军的面盔好好看看,究竟是男是女?”
与他对阵最多的便是许子御,闻听此言,不禁睨他一眼。
黎王目光微沉,麾下殷丘等人脸色俱变,面上却维持着礼数,轻咳道:“长公主护国,乃是大黎传统,还望楚王陛下切莫强求,况且公主年幼,尚不知情事……”
贺楼昭却将手一摆,无所谓道:“不嫁便不嫁。朕已有皇后,后宫不缺美人。公主若真来了,还挺委屈。”
轻飘飘地,压根没将这位护国公主当回事的样子,身侧独孤庆不禁无奈垂眸。
这个贺楼昭,性子过于随意,子嗣问题也叫人担忧着急。
——若不是当年那个“白狼身侧圣天子”的谶语,先皇在世时也不会费劲心思的将这个流落在外的皇子找回推上王位了。
其实,作为皇帝,贺楼昭是合格并优秀的,若能听话些,就更好了。独孤庆叹气。
“不过……迢水之北三镇,原为我东楚先祖汤沐邑,还请大黎归还这三镇。”贺楼昭说着,丢了块肉给膝下白狼。
没完没了!许子御面色平静的抬眸,却见贺楼昭眼带几分笑意,若有若无的在看自己。
耳旁只听殷丘道:“北三镇是我大黎北境屏障,拱手让之岂不是自毁长城?”
从许子御身上敛回目光,贺楼昭笑笑不说话,只是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用帕子擦着指尖。
独孤庆冷哼一声:“安定侯可真是有趣,联姻的事不干,也不归还东楚旧地,大黎这会盟,可是半分诚意都没有啊!”
“大司马,”黎王轻声将他打断:“此言差矣。”
“若无诚意,朕同东楚王又为何来此北地?”他抬眸看向独孤庆,眼风却掠过漫不经心的贺楼昭。
黎王有一双极为漂亮的深褐色眸子,说起话来却是不卑不亢,贺楼昭定神看了看他那双眼,却莫名又是一笑。
见他那散漫轻佻神色,黎王强压心头怒火:“再说和亲一事,大黎兵力虽弱,但历来从无长公主外嫁之礼。”
“至于北三镇,在大黎疆域已近两百年历史,生民安居至今,民风、血脉、习俗早已融为一体,与我黎人无异,皆是子民,要如何割舍?”
“若非要计较,大黎失于百年前的双泽城、八十年前的马河草场,此番东楚可愿归还?”他不卑不亢说完,静静呷着茶水,看着贺楼昭。
贺楼昭倒是波澜不惊的没什么神色,目光落在白狼头顶。
许子御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此时才缓声开腔:“双泽城……乃是我大黎旧都所在!意义更是非凡!若东楚真有诚意,何不就此归还?换回三镇呢?”他顺着黎王的意思,一字一顿。
听他开口,贺楼昭不禁挑眉看来,故作不识:“阁下何人?”
知他故意,殷丘幽声道:“怎么?陛下同我大将军交手数次,竟然不识?”
“哦?”贺楼昭笑了起来,一派清风霁月的洒脱,毫不在意道:“迢水阵前将朕头盔打掉的那位?”
“身手倒是不错。”他轻声道。
这人……身为一国之君,被人打掉头盔本是羞于启齿,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法说出来了。许子御心里这样想着,却面沉似水,端起茶盏缓缓慢饮,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过……大将军挺会说,三镇换双泽?”见许子御没什么反应,贺楼昭冷笑一声:“双泽向北二十里,便是如今东楚大都所在。许大将军何不干脆让东楚将大都也拱手奉上呢?”
“我是想,怕楚王陛下不让。”许子御淡声道。
“猖狂!凭你大黎,怎配做此肖想?”一旁独孤庆手中杯盏重重放下,冷眸看着对面这个面庞清秀的大将军。
气氛骤然成冰。
“独孤司马,今日所议乃为止当下干戈。前朝旧事如沧海桑田,岂可尽溯?”许子御依旧不急不缓。
贺楼昭倒是没生气,只是倚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许子御,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身侧白狼颈毛。
南越王见气氛不妙,连忙打起哈哈:“大将军所言极是——今日之会,是为止战,非为翻案。各位切莫以陈年旧账混淆眼前之事啊!”
“止当下干戈?”贺楼昭却半步不让:“如何止?舅父不妨细讲!”
南越此番之所以能促成两国会谈,全是因为同东楚有姻亲关系,当今南越王正是贺楼昭亲舅舅。
被他此言一怼,南越王不禁抹了抹额角并看不见的细汗道:“好外甥,莫为难舅舅!”
“你也知道为难?”贺楼昭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北三镇乃我东楚侧翼,大黎百年据之,卧榻之侧美人藏刀,如扼朕咽喉,软香在怀却夜夜难寝。”
“若是舅父,这美人你敢不敢要?想不想杀?”他问南越王。
自古大黎出美人,心知贺楼昭借此调侃大黎,许子御不禁冷眸相看:“我大黎,不是什么美人,更从不兴不义之师!”他声音比目光更冷几分。
“哦?是不是美人另说,”贺楼昭嗤笑一声,笑眯眯看他:“不义之师?将军似有所指,那朕劝你还是慎言。”
“不是吗?”许子御眸色幽深。
一侧的独孤庆不禁起身,双手一负立于堂中:“将军怎如此天真?这天下几千来,数度易主,哪里不是血染黄土,何处不是白骨为疆?这天下不过能者得之罢了。一个‘义’字,怕是就连大黎开国皇帝,也是要汗颜几分的!”
“将军每一战,都是正义之举吗?”他看向许子御并高声质问。
许子御看他:“若无你东楚南犯,我大黎百姓何以遭此劫难?”
“我镇守天溪关八年有余,未尝主动一战,而北调而上,皆是因你东楚擅起战火,屡次发难!”他的声音终于多了几分厌恶。
“——少卫。”黎王再次开口,却是安抚着许子御。
许子御朝他勉强露出一个笑意来,接着便是冷着脸,不再作声。
黎王知他心中痛处所在,这大半年来,许子御镇守迢水关,麾下将士战死、受伤无数,许多都是他从天溪战场带来的心腹,昔日的伙伴、战友纷纷倒在眼前,血染忠骨,何人不痛心?
自古美人同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看着贺楼昭,黎王道:“北三镇,如双泽城,今日不谈,来日不许。”
“既无诚意……说那么多做什么?今日之盟不过沙上筑塔,徒废口舌不谈也罢。”贺楼昭目光如锥,钉在黎王身上,片刻后将目光后收回。
少卫?这位大将军的表字么?他阖上眼,将这名字放在唇间琢磨了一会。
北斗北,紫微垣,左右环列,翊卫之象。③
皆言这位黎王与大将军情谊深厚,见两人如此默契,想到方才黎王的安抚,许子御那唇边昙花一现的笑意,贺楼昭心头就是不爽,手上也不由加了力气。
白狼被他揉得舒服,眯着眼发出呜呜声。
正剑拔弩张之时,突听一声急报,原是东楚于东疆封地几个小国得知贺楼昭在此会盟,送了礼物过来。
贺楼昭懒懒瘫在椅子中,拿两根长指揉着额角,半睁了眼:“又送了什么?”
“美女十人,二十年美酒十坛,新锦百匹……”礼官滔滔不绝,随着他一连串报菜单似的,殿外走进美女十人,又有内侍担进美酒、新锦、珠玉。
内侍忙不迭的一一展陈。
黎王等人脸色越发难看。
许子御冰雪似的眉眼烁过一道冷色,半垂的眼睑微动着扫过贺楼昭,以及那群妙龄女子。
贺楼昭挥了挥手,带着不耐:“行了。此番会谈麻烦南越操心了,便依数转赠舅父吧。下去吧。”
会谈不欢而散。
在荣华行宫弯弯曲曲的回廊中,许子御竟遇见了贺楼昭。
他似乎是刻意等在那里,浓烈的眉眼隐在暗处,像是嵌着两枚寒星。
无声定住脚步,许子御远远看他。
贺楼昭……沈抗……你到底是谁?
月色朦胧里,贺楼昭迎向他,没有了堂上那样的强横,眼底倒是带了一点笑意:“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归还朕的东西?”
“在下身无长物,”许子御似笑非笑:“什么好东西能是陛下的?”
贺楼昭不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许将军,迢水关之前,你我可曾在别处见过?”
他的声音此番很轻,很柔,分明是不确定的,却又带着一种茫然的笃定。
仿佛笃定许子御会说一个“见过”。
许子御却道:“见或未见,何须问我?”
贺楼昭微微蹙眉:“可朕似乎认识将军很久了。”
“所以陛下迢水关前便要拿枪捅死我?”许子御冷笑。
见他抬腿要走,贺楼昭身子一动,半个肩头拦在许子御身前:“等一下,许将军……我们当真只是在阵前见过么?”
他身量比许子御大了一圈,被他影子笼住的许子御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似乎觉得将军十分熟悉。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贺楼昭叹口气。
这一刻,他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的矫情,矫情的非要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善忘者,常乐!”许子御略带挖苦地轻笑,唇角扬起讥诮。
见他这神情,贺楼昭不禁眉头微蹙。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风扬起许子御的长发和软翠发带,拂过贺楼昭肩头,也似乎带着说不清的哀愁淌进了贺楼昭的心口。
直到那抹正青色身影消失于回廊尽头,贺楼昭方才回神,意识到自己忘了同他讨要那块腰牌,不禁又是懊恼。
晚上,东楚驿馆歌舞升平,可贺楼昭却意兴阑珊,从厅里走出散步月下。
有箫声如泣如诉牵人心头。
他带了近卫,踏出驿馆,循着箫声而去。
荣华水镇的桥边,立着的人却是许子御,宽袍广袖的靠着桥边柳下吹着长箫。
清清冷冷的,就像是无数月辉中的一道——你以为能伸手握住,却偏能从你指缝中溜走。
贺楼昭就这样立在暗处的阴影中,远远地看着这个人。
悠悠箫声里,仿佛有许多心事,又似乎在讲一个悠远的故事。
也不知为何,贺楼昭可以确定——他同许子御之前一定见过!
可会是什么样的场合?又是什么样的机缘?为何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为什么不开心?贺楼昭想,如果自己在他身旁,一定不会让他吹这么哀伤的曲子,一定要让他开心、高兴,吹出来的调子都是欢快的。
这念头一出来,贺楼昭顿时怔住。
——贺楼昭,你怕不真是疯了!
又想到下午擦肩而过那一瞬间,贺楼昭内心更是烦躁,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莫名很想伸手抓住这根发带,连同他的主人一起狠狠揪住拽到身前。
疯了!真是疯了!
会谈又经两次,无果。
南越王努力斡旋,奈何黎王气盛,贺楼昭强势,独孤庆步步相逼,许子御寸步不让,局势终究无可挽回。
战!
再战!
临回大黎前夜,许子御忽听几声狼嚎伴着一阵悠悠笛声。
他沉愣许久,终究循声而去,行宫花园的水榭假山旁,贺楼昭独自凭栏而立。
手里捏着一柄雪白鹰笛,清亮悠远,像起了一场夜雾的隔世之梦。
察觉到许子御的气息,那只卧在贺楼昭脚边的白狼猛然抬头,眼睛一亮,喉咙发出细小呜咽之声。
许子御站在回廊下,没有上前。贺楼昭笛声稍顿,转头望来。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隔着一池春水。
夜风掠过,水面如碎银荡漾——两两相望。
次日一早,贺楼昭来了大黎驿馆,许子御听说后,十分愕然。
踏出房间,刚出回廊,便见这位东楚皇帝一身简衣,身侧仅二三随扈,背着手立在那。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向许子御:“许将军,今日便回么?”
许子御没吱声,看着他眼底两枚硕大的乌青眼圈——看来这一国之君睡眠也不太好。
贺楼昭朝他伸出手,那枚雪白鹰笛赫然在掌中:“送给将军。”
许子御没有接:“为什么?”
“只是觉得,”贺楼昭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说不清的怅然,“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将军似的。”
许子御从腰侧荷包中取出那枚铜牌,扔给贺楼昭。
“陛下这枚铜牌哪里来的?”他问。
贺楼昭攥着铜牌,执意将鹰笛放入他手中,两人指尖相触,贺楼昭眼神瞬间恍惚,他盯着许子御的手指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忘了。”
“哦!你又忘了。”许子御清冷的声音飘忽而散,突然打趣道:“常乐王?”
听他这样说,贺楼昭遽然抬眼看他:“许将军,我们之前见过,是不是?”
许子御断然摇头:“没有。”
“那许将军,下次阵前相见便不必留情吧。”贺楼昭自嘲一笑,拂袖转身。
许子御沉默片刻,看着他的背影:“自然不会。”
迢水关前,许子御从未见过贺楼昭。
许子御见过的,只是沈抗罢了。
与狼同行的沈抗、悟道观的沈抗、大黎边关的沈抗、树下盟誓的沈抗……那个说要给他做马夫、那个说要跟着他一辈子、那个说心悦于他永不背叛……却又捅他一刀弃于不顾的沈抗!
①:《晋书.石季龙载记上》
②:出自王昌龄《塞下曲四首》
③:宋史天文志: “紫微垣在北斗北,左右环列,翊卫之象也。”左垣八星包括左枢、上宰、少宰、上弼、少弼、上卫、少卫、少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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