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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芯者1-4 凯兰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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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他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允许自己睡得这么沉。
静时节前夕的预校准声还没完全散去,他就在极浅的睡眠里重新回到了帝国历三四八年的那个晚上。
先出现的是光,带着一点金属湿气的白。视野里所有东西都像被那层光压扁了,连人影都显得很薄。
然后是声音。
先是短促而低沉的报警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再然后,有人急促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门和玻璃隔了一层,听不太真切。
九岁的凯兰站在那里。
他站在实验区外侧的观察廊里,脚下的地面冰得发硬,手心贴着玻璃,汗却是冷的。
他先看见的是母亲。
艾丝特拉站在里面,隔着一层透明防护墙,背脊笔直,像整间实验室里唯一没被那阵突如其来的混乱撼动的人。她的右手按在终端边缘,指节很稳,就好像是只要她还站着,所有东西就都还没彻底塌。
而更远一点,是那张实验台。
安德里安躺在那里。
安静地睡着。
他身上的导线和监测环仍亮着,脉冲线时明时灭,像一组找不到归处的星图。仪器屏上有一栏仍在跳动的数值,凯兰不记得那是什么,只记得那时有人说过:
“芯片已经停了。”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说:
“可他还在回应。”
梦里的空气一下子更冷了。
凯兰想往前,想听得更清楚,想知道“回应”是什么意思。可他的脚像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实验层的白光压住了。
然后他在玻璃反光里,先看见了另一个人影。
是林赛。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比他矮一些,安静得近乎没有声息。
如果不是那一点反光,凯兰甚至会以为她根本不在这里。
他回头去看她。
梦里的这一幕让他每次想起都不舒服,哪怕隔了这么多年也一样。
林赛没有哭。
她也没有像九岁的孩子那样慌乱地盯着大人。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她看着实验台,眼神很静,静得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事。
一种过于冷的专注。
像她在听。
凯兰透过九岁的身体在梦里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很难描述的寒意。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意识到:
林赛听见的东西,可能比他多。
实验层里又有人说了话。
这次更近一些,像就在门后。
“不能让孩子留在这里。”
“她已经听见了。”
“先把记录封起来。”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低而清晰,像刀锋从冰面上划过去:
“带他们出去。”
凯兰在梦里往前扑了一步。
他伸手去抓林赛的手腕。
他碰到了。
很凉。
林赛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她甚至没有立刻看他,她先像从某个更远的地方把意识收回来,才慢慢把视线落到他脸上。
然后,她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梦总是在这里变得模糊。
凯兰听不清那句话,只记得那声音平得近乎没有起伏。
像是:
“他还在。”
下一秒,走廊的警示光猛地转红,整个实验层的门禁开始降锁,刺耳的封闭提示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凯兰在梦里被人往后拽,手从林赛腕上滑开,掌心只剩下一点冰冷的余温。
他最后看见的,是玻璃那头,艾丝特拉没有回头。
再然后,所有灯一下熄成纯白。
凯兰醒过来的时候,屋内的灯没亮。他坐在床边,很久都没动。梦里的林赛让他很不安,他讨厌这种林赛脱离掌控的感觉。凯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得按了一下眉心,再抬起头时,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拉开主卧室的房门,起居区的灯光流淌进来,他听见了林赛的声音,很近,很真实。
“你醒了?”
“嗯。”
“我帮你回绝了一个通话申请,来自理事会的艾因·维尔。”
“…”凯兰停住脚步,伸手又按了按眉心,“林赛,你的御前权识考核得了几分?”
“呃…及格。”林赛有些语迟,临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这位…军官很重要吗?”
“他是特别情报指挥官,隶属于理事会军务部。他的头衔只比我低一级。”
“…”希望凯兰不会给她安排第二场权识考核,第一场她因为实验迟到了半小时,后面的答案几乎是抄安东尼的。
凯兰看着她的脸色,到底还是忍住了,他睡了很久,看起来却还是不太精神。
林赛的眼神从他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下,指了指桌上的安神茶,“我猜你应该没睡好,我请管家特地泡的。”
凯兰感觉自己还没完全脱离这场梦境,手指微微蜷缩,试图克制自己想要直接伸手拉住林赛的欲望。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光幕感应升起,桌上的一切都是冰冷的,除了那壶安神茶,林赛在他睡后并没有使用过光脑。
凯兰在林赛离开房间后才缓缓拿起茶杯,看起来他的权限状态没有任何问题,他按下通讯键,等待这位年轻的帝国指挥官艾因·维尔答复。
林赛上楼,回到自己的起居区。
她的卧室里堆放了很多书籍和影像资料,分门别类一一摆放在两侧,管家曾笑称这里仿佛是第二个藏书阁。
第二谈不上,不过这里的权限并不比藏书阁低。在她和凯兰童年时期,由于时序芯片并不稳定,她出现过多次时序游离,记忆呈现的方式与其他人不同,她必须把某部分突然闯进来的回忆以一种安全的方式记录下来。而这些回忆里属于父亲的部分总是充斥着一股失真感,像一道缺少了题干的迷题。
林赛的手指缓缓划过书脊,帝国三四六…三四七…三四八,然后她的手停住了。这一年的记录格外少,她抽出帝国三四八的记录册,从头开始翻看,大部分都是一些琐事,比如她和凯兰在花园里玩闹,明明是凯兰自己不小心摔倒,母亲却责怪了她,她说她躲在了花房观赏鸢尾花,母亲陡然尖锐的目光让她吓了一跳…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林赛的目光缓缓划到最后,二月十一号……
……鸢尾花不在二月盛开。
林赛沉默地读下去,三月三号,母亲把她关在起居室,哪里都不让她去,凯兰偷偷来看她,两只稚嫩的小手牵在一起,凯兰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他以为她生病了,所以体温才会这么低……
……四月二十号,最后一段记忆是她听到医疗监控系统报警的蜂鸣声……
林赛闭上眼回忆,低温,记忆断片,位置错觉,还有…谵妄。为什么她童年的症状和失芯者如此相似…良久,她睁开眼,发丝已经被冷汗打湿,她捏着书册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胸口下的芯片稳健而又规律地跳动着,她的目光游移到窗外,她需要尽快去帝都医院一趟。
静时节前夕出门并不是一件明智的决定,但是艾丝特拉极少限制她的自由,考上帝国研究员后,她的外宿申请批准也像这样,被管家稳稳地送到她手里。
离开鸢尾古堡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抬头看见凯兰的屋里灯还亮着,而后没有犹豫地坐上离开的车,驶出王廷。
帝国时代,高维信息污染使人类无法脱离“时序芯片”独立生存。长达几世纪里,高维信息一直持续渗透,直到时序芯片出现,人类得以喘息。
帝国医院隶属于帝国生命与时序研究院,林赛站在帝国医院前,手上拿着的是通讯端刚收到的批准代码,来自于她的导师——院席研究官卢锡安的亲签。
第九静护区里,艾因站在监护隔离区的玻璃外,他身旁站着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看上去在向他汇报什么。
玻璃后的低温舱像一件被封存的证物。
失芯者躺在里面,皮肤泛着失温后的灰白,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监护屏上的心律偶尔跳一下,间隔很长。
多名机械巡逻官在观察廊里游走,全方位扫描整片静护区,直到一个女人站在它面前。它的识别系统感应到了两个最高权限指令,分别来自帝国研究院和王室,但是通关秘钥错误,禁止访问。
艾因正在捕捉医生话语里微妙的定义,听到静护区前传来了一阵骚动,他抬眼,一位身形细瘦的女士站在巡逻官前,巡逻官的机械脑袋都透着些无奈。
“林赛·林?”艾因身旁的医生突然激动地叫了一声,“竟然真的是她,时序院高阶研究员,她代卢锡安院长来给助理研究员上课的时候我见过她。”
林赛顺着声音望过去,对面似乎站着两位眼熟的男士。
艾因没有出声,他的眼神落在林赛身上,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里。
巡逻官判定这位女士为不被允许的访客,只是权限识别出的身份过于尊贵,一时有些死机。
“林赛…学姐?”医生看起来非常崇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解释,“理事会封锁了第九静护区,没有女王首席政务官的许可证无法随意出入。学姐…你是来考察的吗?”
“不,我来…找他。”
顺着林赛的手指方向,医生的目光落在表情有些古怪的艾因身上。
“你认识我?”
我拒绝过你,林赛心想。
“是的,艾因指挥官。”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