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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 我的大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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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脑里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
代表理智的小人正在疯狂尖叫,毕竟时间不早了,而且下午才被拒绝过,现在又巴巴地跟上去,未免也太——
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真的,完全不听使唤。就好像这两条腿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我还在纠结的时候,它们已经擅自做出了决定。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
“打扰了……”
我小声说了一句,跟在他身后跨进了门槛。
玄关的木地板踩上去有种熟悉的踏实感。
鞋柜里的室内拖鞋大多是深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讲究秩序的人。角落里却有双米白色的,看着像是我穿的尺码。
我盯着看了两秒,取出来换上,发现果然刚好。
再抬起头时,云雀已经径直往里走了好多步。白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我知道,他要去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我心虚地捏了捏手里的罐子,绕去了厨房。
灯亮着,料理台收拾得很干净,水槽边放着叠好的抹布。垃圾桶藏在橱柜下方,我掀开盖子把罐子扔进去,又洗了洗手。直到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带走一路上的尘土和汗意,这才感觉自己终于摆脱了什么累赘。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虽然也只是徒劳地按了按那些不听话的翘起来的发丝——然后循着记忆朝二楼走去。
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并盛”两个字,笔锋凌厉,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我每次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次也不例外。
说起来,这幅字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呢?
想不起来。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二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那个熟悉的房间展现在眼前。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就好像……回到家了一样。
房间里摆着几台显示器,散热风扇发出嗡鸣。墙上贴着并盛町的详细地图,有几处用马克笔标注过。角落的置物架上堆着几个纸盒,里面装着各种零配件和线缆,还有一些没拆封的包装盒。
和以前一模一样。
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味道都一样:电子元件微微发热的气息,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空调吹出来的干燥的冷气。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说起来,这栋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的记忆本来就模模糊糊,前段时间脑袋还被撞到,似乎变得更愚钝。我只记得云雀家是很传统的和式宅院,院子里种着松树,玄关处总是摆着当季的花。
他的父亲是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偶尔会在院子里抽烟。话很少,但也不算冷漠,就是那种大人对邻居小孩的客气。有时候会对我点点头,问一句“功课做完了吗”,然后就继续沉默地抽烟。
至于他的母亲……好像没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很安静的女人,总是穿着素色的和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声音很轻。但具体长什么样,已经记不清了。
倒是有一位老太太,还有些印象。
那应该是云雀的祖母吧?或者外祖母,我从没搞清楚过,只记得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喜欢坐在缘侧晒太阳。话不多,但总是在微笑,还随身携带甜食。
有几次我翻墙过来被她看到,她也不惊讶,只是招招手让我过去。
“哎呀,又是从墙上过来的?”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点觉得好笑的意思。然后她从帕子里取出一块点心,塞到我手里,有时候是羊羹,有时候是练切,有时候是小小的最中饼。
她的甜食,就算是对小孩子来说,也甜得有点过头。但我不敢不吃,因为她会一直微笑着看着我,直到我把东西吃完为止。
不过后来我发现,如果我吃慢一点,她就会起身去泡茶。
大部分时候,她还会朝着屋里喊:“恭弥,过来喝茶。”
然后云雀就会出现。他总是板着脸,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会接过递来的茶杯。我们都不怎么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安静地喝茶。
这样宁静的画面,发生过很多次。
不过后来她不在了。
也不知道是去世还是搬走了,就像这栋房子里许多出现又消失的佣人一样。没有人特意告诉我,只是从某天起,就再没见到了。
很快,这栋房子里的大人越来越少。
先是云雀的母亲不再露面。小时候大家都很羡慕的那辆白色轿车,不知从哪天起就再也没有停在院子里了。后来他父亲也开始长期不在家,偶尔回来也只是待一两天,然后又匆匆离开。
有时候会有穿着正装的陌生人来访,在客厅里低声交谈几句就走,像影子一闪而过。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也没问过。云雀不主动说的事情,我很少问。这是我们之间一种默契——或者说,是我单方面遵守的规则。
再后来……就有了这个机房。
大概也就是前年的某天吧。
放学后,云雀叫住我,问我“要不要看个东西”。我还以为他又要展示战利品,却被带到了这个原本是他父亲书房的房间。
阳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舞动。
然后,我看到了那排显示器。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书架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相当宽大的操作台。最显眼的是一整排嵌在卡槽里的CRT显示器,简直就像是《黑客帝国》里的飞船控制台——
我的天啊。
是多屏监控工作站!!
那个时候,我应该直接弹了起来。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整个人挂在云雀身上,嘴里还嚷嚷着现在想起来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话……大概是“你太厉害了”“这是天堂吗”“我想在这里住一辈子”之类的。
……哎哟,真是恐怖的回忆。
更恐怖的是,我完全不记得云雀当时的反应了。
他有没有把我推开?有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还是说,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发疯?完全想不起来。
只记得冷却风扇发出稳定的嗡鸣声,那是我听过的最最悦耳的声音。
我赶紧把这个尴尬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假装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同样的布局,同样的设备,同样的靠垫。
虽然这两个月里,我一次也没有在云雀在场的时候来过这里。
唉。出院后,我都是在社团活动室完成风纪委员会的工作的。草壁偶尔会提出“去委员长家里汇报”,都被我找借口推脱了。
倒也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或者“太想见他”这种青春气息满溢的理由……但是,怎么说呢,就没有谁提出过“在主人不在的时候翻到别人家里”这件事很奇怪吗?!
我同手同脚地走到操作台旁边。
我的位置摆在主位稍稍靠后,转椅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靠垫。我认得它,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因为原来的腰部支撑不太好,坐久了会酸。
……它还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说不明白的情绪。
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没来过这里,还以为会恢复成云雀一个人的空间呢。也许椅子会被收走,靠垫会被扔掉……而不是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就像一直在等我。
我伸出手,戳了戳靠垫的边角。布料有些磨损了,颜色也比刚带来的时候暗淡了一些,但还是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异味……有人定期清洗过吗?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站着干什么?”
我回过神来,发现云雀已经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窗外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开来,屏幕冷光和白炽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他微微向我侧过头,却依旧在垂眼看文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那双凌厉的眼睛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好看。
这个词没有任何预兆地跳进脑海,让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滚轮是否还顺畅。
“没什么啦。”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连忙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垫稳稳地托住了腰,恰到好处的支撑感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云雀没有接话,只是翻了一页文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偷偷吸了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然后侧过头,再次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刚好被灯光照亮了一半。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挽到小臂,手腕处的骨节突出,手指修长而有力。
哎,这个角度……我好像看过无数遍了。
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傍晚,夕阳或者路灯的光从窗外染进来,吸引走我的全部注意力。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心跳加速吗?也是这样不敢多看,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吗?
所以说,失忆什么的,根本就是骗人的吧。
身体记得,心跳记得,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记得。唯独大脑在装傻。
……等一等,停,不可以再深入去想了!
我赶紧把目光移回面前的显示器上,真希望冷光能帮我把发烫的面颊降降温。
然而就在这时,云雀忽然开口了。
“不是说要汇报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发现他不再看手中的文件,抬头注视着我。
“我在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