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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的雪 大雪夜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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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八,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疏疏落落地打在瓦檐上,到了傍晚时分,雪粒变成了鹅毛大的雪片,漫天漫地地往下砸,才一个时辰不到,就把整座京城埋了半尺深。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绝了迹,两旁的铺子纷纷收了摊、落了门板。整座京城像是被扣进了一口倒置的白瓷碗里——闷,静,冷得发紧。
可忠勇侯府门口却站满了人。
不是来贺喜的宾客——时候还没到。是一群穿着深蓝色短褐的侯府下人,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红绸。管事的姓赵,府里人都叫他赵大管事。他今年四十出头,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老侯爷在世的时候他在中军帐里当过传令兵,后来腿上中了一箭,瘸了半条腿,就退下来在府里当了管事。此刻他正站在雪地里,仰着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梯子上的小厮,嗓子已经喊劈了,还在嚷嚷。
下人们都知道赵大管事的脾气——平时做事吼归吼,但从不为难人。他发火从来都是因为活儿没干好,而不是因为看谁不顺眼。侯府里上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背地里说赵大管事不是的。
旁边一个小厮正在换灯笼。旧的灯笼是去年过年时挂的,纸面已经泛黄,糊边也开了好几道口子。新灯笼一共十二盏,全是朱砂色的,每一盏面上都贴着一个烫金的"囍"字。京城里最好的灯笼铺子"永明斋"的手艺——纸是捶了三个月的竹纸,薄得像蝉翼,透光却不漏风。里面的烛台是黄铜打的,底座沉甸甸的,刮大风也不会倒。赵大管事亲自去永明斋挑了一整个下午,对掌柜的说了一句话:"我们三公子的婚事,灯笼不能马虎。一盏都不能。"
"慢着点!一盏灯笼值你们半年月钱!"赵大管事又嚷嚷起来。
小厮们手忙脚乱地把旧灯笼摘下来,新灯笼挂上去。十二盏朱砂红在风雪里微微摇晃,像十二团在暗夜里跳动的小火苗。赵大管事退后几步,歪着头端详了一阵,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也不知道是雪化的还是汗。
"行了,都下来吧。"他拍了拍手上的雪,声音终于缓了下来。"今晚都机灵着点。明儿一早,老夫人要亲自过目。谁要是出了岔子——自己卷铺盖走人,别等我来撵。"
下人们诺诺地应着,三三两两散了。赵大管事独自站在府门口,仰头看着那两排红灯笼。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抬手掸了掸,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两排灯笼。
他在忠勇侯府当了二十年差,从来没见过老夫人像这次这样——亲自过问婚礼的每一个细节。迎亲的路线、喜宴的菜单、宾客的座次,甚至新房里拔步床上的锦褥要铺几层、绣什么花——她全都要一一过目。为了这桩婚事,老夫人已经忙了好几个月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腰间那条攒珠腰带都多收了一个扣眼。可精神反而比从前更好——好得让赵大管事有些隐隐的不安。他在北境打仗的时候见过一种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反而格外精神,忙着把身后事一件一件安排妥当。老夫人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些人。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不太明白。三公子裴行俭是个好人——清廉、正直、能破案,京城里谁不敬畏大理寺少卿的威名?但三公子也是个怪人。他不交朋友,不应酬,不理人情世故,一门心思全扑在案子上。京城的官宦人家提起裴行俭,第一个反应都是"哦,那个冷面阎王"。有一次刑部一个侍郎来府里拜访,裴行俭在签押房里验尸,让人家在前厅等了一个半时辰。最后出来的时候,官袍袖口上还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那个侍郎后来逢人就说:"裴行俭看人的眼神——跟看尸体没什么两样。"这些年来给三公子说亲的媒人踩破了侯府的门槛,全被他一一回绝了。人家问老夫人为什么,老夫人只说了一句:"她在等。"
等什么?没人知道。
如今终于不"等"了。娶的也不是公主、不是将军的女儿——是一个从扬州来的商户女,父母双亡,寄居姨母家中,门第寒微得不能再寒微。京城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反应大致分三种。
一种是觉得好笑。堂堂侯府三公子,皇帝的宠臣,大理寺的实权人物,居然娶一个商户的女儿?这不是笑话是什么?听说那姑娘的姨母是东城一个卖酱菜的寡妇——巷口摆摊的那种。连个正经铺面都没有。兵部左侍郎家的崔夫人那天在牌桌上说起这件事,笑得把茶碗都打翻了。"周氏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家三丫头她看不上,倒去东城巷子里扒拉出来一个卖酱菜家的?"
一种是觉得可疑。近年来裴行俭在大理寺经手的案子,有好几桩已经在往户部指。户部尚书齐崇文是太子的人,满朝皆知。如果裴行俭真要查下去——这桩婚事会不会只是一个幌子?那姑娘的身份,会不会是假的?有人已经派人去扬州江都县查底细了。不过扬州到这里,快马加鞭也要小半个月,查到的消息一时半会儿还传不回来。
还有一种人不多,但他们的反应最直接——让这桩婚事顺利进行。因为裴行俭查得太深了。他查到的那些账本、口供、遗信——每一样都像是悬在太子党头顶上的一把刀。他们必须要在他顺着线查到根源之前,把他按下去。成亲?成亲是给人增加人情味的。一个有家的人就会有软肋。有了软肋——不就好对付了么。这种人的手段,比说出来的话更安静、却也更加致命。
赵大管事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觉得——三公子终于要成家了。三公子从小就没了爹,大公子袭了爵远在北境,二公子醉心营造不问世事,满府上下真正撑着的就一个老夫人和一个从来不回家的三公子。他不明白三公子为什么不成家,但他知道——三公子需要一个人。一个在他对着尸体查了一整夜案之后,回府的时候能给他递一碗热汤的人。
雪越下越大,落在灯笼上,落在金色的"囍"字上,落在那条为了三公子铺了老远老远的红绸子上。赵大管事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排红灯笼,转身走进府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风雪和流言一同关在了外面。
此刻,忠勇侯府的三公子裴行俭,并不在府中。他在大理寺的签押房里,对着一具尸体。
签押房在地下,地面上的雪落不进来,但寒意却像是从墙壁的每一道砖缝里渗出来的。墙角烧了两盆炭火,火苗是暗红色的,烧得病恹恹的,暖不了那么大一间屋子。冬天的大理寺,比外面更冷。裴行俭站在尸体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官袍——他不觉得冷,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冷。大理寺的签押房,在这里,他度过了比在家里更多的夜晚。
尸体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上穿着五品的官服,死在自己的书房里。顺天府的结论是自缢,但裴行俭不信。
他盯着死者的脖颈看了很久。烛火在签押房的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清亮的亮,是像刀锋一样,看一眼就觉得被剖开了的亮。在大理寺审过犯人的都知道,最难熬的不是刑具,是裴行俭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你连骨头缝里的秘密都被他看穿了。
"顺天府的仵作怎么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在案板上的钉子。
站在他身后的主簿翻开了顺天府送来的文书,"回大人——顺天府仵作勘验后认定,死者系用白绫自缢于书房横梁,身上无外伤,无挣扎痕迹。现场门窗紧闭,门闩完好,无外人进入迹象。综合考虑,断为自缢。"
裴行俭没有接话。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死者衣领,露出了整片脖颈。他盯着那上面的痕迹看了很久——久到主簿以为他站着睡着了。
"不是自缢。"他终于开口了。
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这是他查案二十年养成的习惯。每当他觉得一桩案子"不对"的时候,这个动作就会出现。签押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有些扭曲。
"把尸体翻过来。"他对面前的仵作说。
窗外,雪还在落。一片一片,不急不缓。京城的鼓楼敲过了三更的钟,声音穿过风雪传到大理寺的签押房里,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旧鼓。忠勇侯府的灯笼在风雪里亮了一整夜,静静等着那个还在对着尸体查案的新郎官回家。
而他不知道的是——明天要见的那个人,会把他查了八年的那桩旧案,重新翻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