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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沦陷(三) 这双手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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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何突然坐不下去了。
林隐的演讲不长,但是很成功,演讲结束的时候,全场竟都站起来鼓掌。方青何草草跟布朗太太道了个别,拉着于涛在别人之前走了。林隐在挨个跟校长和校董事们拥抱,他的外婆也在他们中间,等着跟他的孙子庆贺,告诉他,她有多骄傲,他从来没让她失望。
可林隐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片嘈杂和欢声中,还是一眼就看到他的老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别人说的话,突然入不了他的耳,他这么让他厌恶吗?
于涛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睡着之前他还说了一句话:“人家林隐谢你呢,你怎么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要不是他说完就晕过去了,方青何也得给他打晕:瞎说什么大实话。
可是方青何毕竟是方青何,回家的路虽不远,也够他冷静下来了。
这是不可能的,他之前没说错。且不说他们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的身份,就说他方青何只是现实的叛逃者,他有把别人的生活打得一团乱的资格吗?也许,回报这孩子的唯一的办法,也许就是用他有限的时间,尽他所能,保护他成长的旅途顺顺利利。他刚这样在心里做好决定,第二天就出事了。
第二天是周一,全校学生为主体的校庆活动。所有的课程都被取消,早晨的第一项活动,是弥撒。其实,方青何和于涛可以不去的,但是因为毕竟是为了校庆而举行,又破例要求全部高中学生参加,他俩便也想帮别的老师组织一下,就坐在小教堂的后面听神父讲经。初中部的学生被校车拉出学校野餐去了。
小小的教堂刚刚好能容纳所有高中部的学生,雕花的玻璃映着一点点被乌云挡得严严实实的日光。彩色的琉璃在主教身后散射出艳丽的光辉,白色的蜡烛微微地摇,一切都宁静又美好。
“愿天父的慈爱,基督的圣宠,圣神的恩赐与你们同在。”
“愿天父和基督,赐给你们恩宠及平安。”
“愿主与你们同在。”
…
信仰有什么力量方青何不知道,但是枪声响起的时候,祷词变成了讽刺。以前学校举行的演练似乎都成了笑话,连尖叫声都响起得太慢了。方青何看到教堂两扇双开门被同时踹开,蒙着脑袋的黑衣人闯了进来,二话没说便开始扫射。主教白色的袍子上绽开了血红的花。
“全能的天主,求你垂怜…”
接下来的事情好像被慢放了,来人明显知道今天的日程,在学校的学校和职工,基本都被堵在了小小的教堂里,没有地方躲,人们开始往椅子下面钻,但是暴徒进门后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时间反应,其中一个跳上最后一排的椅子,朝下疯狂扫射。血很快流成了小溪。
老师们本能地张开手臂保护学生,男孩子们试着把女孩子们压在下面安全一点的地方。不断有人想从座位中间的走道逃出去,不断地有人被击伤。但是另一个黑衣人似乎在寻找他的猎物,并不是完全盲目地射击。这给了一些人一线生机,有的学生和老师逃出去了。
方青何他们坐的地方虽然离凶手很近,可是他们似乎在最初将目光集中在了前方,所以肆虐的子弹刚开始并没有扫到。于涛似乎傻了,方青何把他塞在椅子下面:“别起来。”他简短地道。
“你去哪?”于涛紧张地哑着嗓子问道。
方青何来不及回答。
他敏捷地翻过一排被钉在地上的长凳,正在一边射击一边得意地哈哈大笑的凶手似乎并没有察觉有人接近了他,等站在椅子上的凶手发觉的时候,方青何已经离他只有两步。
可是两步对于凶手来说也很足够,他调整了一下枪的方向,再次扣动扳机,但来人好像头顶长了眼睛,就地一滚。黑衣人眼前的猎物居然逃过了致命的一枪,他怒吼一声,就要再胡乱开枪,可是他慢了半拍。
方青何似乎不需要看,也不需要更多的时间,他准确地出手,干净利落地一掀,凶手被他从椅子上掀了下来。
凶手完全失去了平衡从椅子上朝下栽倒,但他反本能地没有试图用手撑住自己的身体,而是依然牢牢地握着他的枪。所以当方青何想完全制服他的时候,他其实仍然是全副武装,而且他居然快速地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但他刚才摔得太狠,眼前一片黑,完全辨不清对方的方向,所以他在这至关重要的一瞬间失去了先机。
对于方青何来说,一瞬间就够了,他毫不留情地踢向歹徒握着武器的胳膊,机枪应声掉落。方青何捞住了。歹徒终于看清了这个不要命的挑战者,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把短刀,朝方青何挥过来。
但那人还是慢了,方青何已经稳稳地把那枪端在手里。
唯一的困境是,他不想杀人。
而对面却不想活。
所以那刀挥过来的时候,是用了全力的。方青何知道,其实这个人不是什么经过训练的杀手,他端枪的时候就没有控制力,现在这种拼命的打法更是消耗。但知道这些在这种情况下也并没有什么大用。
如果他坚持用枪,另外一个人一定会开始加肆无忌惮的射击,那个人面前有至少二十多个学生—不如劫持了这个人当个人质,也许还有希望。
想通此节,方青何暂时扔下那凶悍的武器用手臂挡住那人飞来的胳膊,向下一压,接着用力一别,黑衣人的胳膊脱了节,他大叫一声,尖刀“当啷”一声掉在教堂的大理石地板上。他将此人控制在身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另一个歹徒注意到的时候,同伙已经被牢牢扣在方青何怀里了。方青何刚才又从歹徒身上摸了一把刀,架在这人的脖子上。
枪声停下了。
“放下枪。”方青何对他说道。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能听到低低地哭泣声和呻吟声。
有学生想要趁机溜出去,歹徒大吼一声:“不许动!谁动我打死谁!”学生们似乎被唬住了,居然都呆在原地。方青何怀里的人痛苦地扭动着。他觉得方青何的手像钳子一样钳住了他。另一个歹徒似乎有点犹豫。一个今年刚上高一的学生刚试图偷偷溜出去,就被歹徒的吼叫吓得钉在原地。那个歹徒一眼看到,将小姑娘抓小鸡似的抓到身前,他迅速把手枪抵在小姑娘头上,小姑娘似乎吓呆了,过了一会儿,眼泪才大颗大颗往下掉,细细的手臂无助地扒着歹徒的胳膊。
“敢不敢赌一把?“那个黑衣人说道:”我们看看谁比较快?“
方青何居然笑了:“我不跟你比快,不如我们比别的。”
黑衣人也许是被他的态度唬住了,傻了吧唧地跟着方青何的节奏问他道:“比什么?”
“当然是比比今天谁能赢。警察马上就到了,教堂四面都是窗户,从背后击毙你太容易了,唯一的死角就是那里,方青何朝主教的宣讲台点了点头。不如你让所有的学生出去,我也让你这个没用的同伴出去,怎么样?到时候,你还有我这个人质,也能跟警察聊聊天,不好吗?”
方青何故意说得很慢,学生们都趁另一个歹徒手里挟持着人质的机会,往外奔去。教堂里居然没有剩下多少人了。
“聊聊天?”他似乎知道方青何什么意思了。
方青何笑着点点头:“不错,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想做一件大事,却不想死,不如给自己留一个讲故事的机会。毕竟现在所有的人都觉得你们是疯子,疯子如果死了,可没人会注意。何况,杀死一群手无寸铁的孩子,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想要上头条,劫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可不行。”方青何话里带着恰好的戏虐,玩儿游戏一样地看着对方。
黑衣人愣住了,他说得对,如果警察直接把自己击毙,是很划不来的,他没打算死。而且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他真的,很想一枪崩了他。
“你时间不多,想活还是想死,你来决定。”方青何盯着他。
“我要这个小姑娘跟你一起留下。”歹徒喊道。
“不可能,你看看你周围还有几个人,你的同伴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了。”方青何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手里的人被他掐的死死的,连哼也哼不出。
“好,就这么决定。”黑衣人冲着还在教堂里的人吼道:“都给老子出去!”
留下的人有三个其他的老师,和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他们搀扶着同伴,朝外面尽可能快地跑去,然后,凶手把一侧的门锁上,跟方青何一同来到另一侧门前,“数一二三,一起放。”歹徒说道。
方青何点点头,外面下起雨了,湿润的空气和着血的腥气钻进每个人的心里,方青何看到好多藏在附近的面孔,有焦急的,有担忧的,有悲伤的。那个小姑娘和另一个已经快晕过去了的黑衣人被推了出去,方青何同时迅速迈出一大步挡在凶手面前,以防此人出尔反尔,开枪伤人,可这也让他失去了再次拿到那把枪的机会。果然,歹徒的枪马上对准了正前方,此刻正好抵在方青何的胸前。
“老师!”
“青何!”
居然还有两个人没有走,方青何脑袋“嗡”的一声。是林隐和于涛。这两个混蛋,他想道。
“让他们出去。”方青何沉声说道。
“不可能,”歹徒学着他刚才说话的腔调,“你这回没有砝码了。把手举起来!”
所有在外面的人都记得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方青何和黑衣人站在灰色的十字架为背景的被血染红的教堂里,沉重的木门审判似的隔绝了希望和死亡。
方青何面无表情地举起手:“还要蒙面到什么时候?”
黑衣人拉下蒙面的兜帽,露出里面尖嘴猴腮的一张脸,居然是当时被卡尔森兄弟收买,一直在逃的那个通缉犯打手,山姆。
“山姆,又见面了。”
林隐发出一声清晰可闻地吸气声,他当时看了多少遍这人的照片,自己都数不清。可老师为什么不吃惊,而且听语气好像知道就是这人似的。
这时,歹徒已经转了个圈,朝教堂后面的那面墙走去,方青何被枪挟持着一步一步往教堂后面走去。
方青何只想了一瞬,当时警察迟迟没有找到这个人就让他觉得隐隐担忧。但是他不明白如果算是跟他有仇,为什么他要来血洗学校,“这次是为什么?”枪抵在方青何的背上,他故意走得很慢,也不在意后面人粗鲁地拿枪管推他的动作。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他气急败坏地低吼道,但是他随即恶狠狠地说道:“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我兄弟因为你死了!这个学校没有一个好人!当时要不是他被那个什么卡尔森的哥哥迷惑,我们也不会弄到这档子事里!这个学校出来的都是杂种!”
方青何不明白:“谁死了?”
“就是被你用水果刀捅了的那个人,他是我哥,他死了!他死了!他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但是他却被你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害死了!”歹徒情绪激动了起来。林隐和于涛绷着神经看着被枪指着的人,偏偏那个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紧张。他不仅没紧张,还在心里默默鄙视了一把此人堪忧的智商和逻辑能力。
“不会吧,”方青何还在火上浇油,“就那么点小伤就死了?警察不是抓到他的时候还活着吗?”
“他在里边儿死的,你这个王八蛋,他本来就被你伤了,又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在院子里割了喉咙。”歹徒喉头居然带了哭腔,“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们已经走到教堂尽头,黑衣人自己背靠巨大的十字架站住,方青何这时转过身正对着他手里的枪。方青何看到主教的尸体还在这里,老人慈祥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和。他轻轻叹了口气。
“求你垂怜…”耳边似乎还有祈祷的余音。
“还有这个小王八蛋!他也该死!”歹徒嚷嚷道:“你给我过来!“他看向林隐,但手里的枪还稳稳地指着这里面对他最有威胁的那个人。
林隐只停顿了一下,便朝歹徒和方青何的方向走过去。
“站住!”方青何背对着林隐喝道,林隐停住了。他跟黑衣人说话的语气第一次带了点儿急促:“他跟这件事儿没关系,你可以尽管冲我来。”
“你很厉害嘛,这位老师,你救了他一次,还不够?”獐头鼠目的男子对方青何低语道:“我这次就让他死在你面前。”然后他侧过头:“你倒是有情有义,马上过来!不然我现在就打死他!”
方青何看不到,但是他能感觉到林隐又开始朝这边走来:“林隐,站住,不要动。”
这是很久以来方青何第一次在课堂以外的地方叫他的名字,林隐本来就本能地遵从方青何的话,而这句话这么斩钉截铁,林隐几乎无法抗拒就要顺从他。
歹徒就算听不懂中文,也明白方青何说了什么,他稍微抬起手臂,子弹飞过方青何的耳边,在对面大门上留下了一个小洞,“小杂种,给我过来!”
林隐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个人是为了报复,那起因也是他。老师已经救了他一次,现在又站在枪口下。这次他想要自己承担。
林隐走得不慢,这让方青何没有选择,他只能在歹徒看了林隐一眼的空隙,孤注一掷,。
至少枪管这时候还没有调转方向,而林隐在台子的侧下方,他估摸了一下,也许能行—不行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一偏头,精确地勾起在他脚边的权杖,木头和金属做的权杖飞起打在歹徒胸口,歹徒虽然眼睛看着林隐,余光却看到银光一闪朝他飞来,眼前这个比他高出不少的男人一下子从眼前消失了,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瞬间开了两枪。他知道,他没有时间瞄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方青何在权杖打中山姆的同时就猛扑过去,他用手将歹徒端枪的手一托,那很重的机枪朝上飞去。而他自己手里竟然握着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藏起来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将小刀直插入歹徒的胳膊,然后下狠手一拧,一股血喷了出来,歹徒再也握不住手里的凶器,惨叫一声,枪掉在血泊里,被方青何一脚踢开。方青何把那刀拔出来,歹徒这次似乎是叫都叫不出声,然后他跪在地上歹徒的另一只手上想要把他的手生生碾碎一般压住,看着这个摔倒在地的暴徒的眼睛:“懦夫!你和你哥都该死。”黑衣人发出不知是痛是怒的吼叫,晕了过去。
林隐看到了整个过程,却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奔向宣讲台。方青何一身的血,在那歹徒身上摸了一圈,把找到的刀和其他东西都翻出来扔在一边,然后才缓缓站起来。
林隐他想问他是不是还好,有没有受伤,却被脚下主教软绵绵的尸体绊了一下,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不由自主地失去平衡向前栽去,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
随即,这双手将他半拖半抱起来,温柔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老师说道:“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