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骨证长生》靑朝腴

2、第二章 师门偏心，世道凉薄 外门后山演

　　外门后山演武台那场冲突不过半日，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传遍了青玄宗整个外门。

　　赵磊在外门一向横行无忌，仗着上品土灵根与炼气六层的修为，身边常年跟着一众趋炎附势的跟班，往日只有他欺压旁人的份，从未栽在底层弟子手上。今日反倒被灵根判定残缺的苏砚寒反手制住，手腕冻伤、颜面尽失，这般离奇事，自然引得所有人议论不休。

　　“苏砚寒不是个连炼气三层都难稳住的废根吗？怎么能伤到赵师兄？”
　　“我看是旁门左道的阴寒术法，上不得台面，迟早要遭反噬。”
　　“敢对修为高于自己的同门动手，以下犯上，师尊定然不会轻饶她。”

　　话语里少有同情，大多是看热闹的嘲讽，还有对苏砚寒不自量力的鄙夷。在青玄宗长久浸染的规矩之下，所有人早已默认，强者自有道理，弱小者连自保都算罪过。

　　未时一到，外门授课大殿准时开讲。数十名外门弟子整齐列队，垂首静立，等候外门师尊周恒讲基础吐纳心法。

　　周恒筑基初期，执掌外门数年，性子势利又古板，评判弟子从来只看灵根品级与修为高低。天资出众者，他悉心提点，赏赐灵石丹药；至于灵根低劣、修行缓慢的杂役弟子，向来只换来几句冷淡敷衍，默许门下强者肆意碾压弱者，视作打磨心性的途径。

　　殿内灵气淡淡流转，周恒慢条斯理讲完一段心法总纲，话音陡然一转，沉冷的声响压过殿内细碎呼吸。

　　“昨日后山杂役院私斗一事，我已然知晓全貌。”

　　一句话落下，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穿透人群，落在队伍最末尾、身形单薄的苏砚寒身上，等着看她被训斥罚跪，甚至直接驱逐出宗门。

　　赵磊站在前排，手腕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侧头瞥向队尾，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快意。师尊向来偏袒资质上乘的弟子，苏砚寒今日必受重罚。

　　周恒淡漠抬眼，目光直直锁向苏砚寒，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苏砚寒，出列。”

　　苏砚寒稳步走出队伍，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怯懦，安静立在大殿中央，静待问话。

　　周恒望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心底不喜更甚。残次霜灵根本就无大道可期，偏偏性子桀骜不服管束，属实不知安分。

　　“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苏砚寒抬眸，目光坦然与他相对，声音清浅却清晰：“弟子不知。”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人人都觉得她冥顽不灵，犯下大错还不知悔改。

　　周恒眉眼骤然沉下，语气添了几分厉色：“外门第一条铁律，严禁私斗寻衅。赵磊心怀善意，前去提点规劝你，你非但不知反省，反倒骤然出手伤人，以下犯上，肆意妄为，这般行径，你怎敢说无错？”

　　轻飘飘一句“善意规劝”，直接抹去赵磊带人上门羞辱、率先扬手扇她的全部事实，将被动自保的苏砚寒钉上肆意作乱的罪名。

　　苏砚寒心底一片冰凉。

　　她两世沉浮，前世凡世官吏漠视苦难，今生仙门师长颠倒黑白，原来无论人间仙途，强权掌权者的规矩，从来都只为强者服务。何为公道，何为对错，在灵根与修为的差距面前，一文不值。

　　“师尊所言并非实情。”苏砚寒字字分明，声响清晰传遍整座大殿，“昨日是赵磊携两名同门闯入我的居所，出言羞辱贬低，更是率先动手掌掴于我，我只是被动自保，寻衅私斗之人从来不是我。”

　　当众辩驳师长，这话一出，满殿弟子皆心头一震。从前的苏砚寒胆小畏缩，旁人稍加呵斥便低头不语，今日竟敢直面顶撞师尊，胆子大得超乎所有人想象。

　　周恒颜面受损，厉声呵斥：“放肆！”

　　“区区残次劣根，眼界狭隘心胸逼仄，不过被同门提点两句，便怀恨在心出手伤人，如今还敢当众狡辩？赵磊灵根纯正，修行勤勉，品性端正，怎会无故欺凌你？”

　　他根本不愿听半句真相，心底早已凭着灵根高下定好了是非。资质好便是品性端正，弱小受欺便是自身狭隘、不知安分，这份偏见根深蒂固，半点动摇不得。

　　苏砚寒静静注视着高台之上的师尊，心底无怒无愤，只剩一片透彻的寒凉。

　　这里的师门不讲公道，这里的规矩不分善恶，只论尊卑强弱。弱者就算占尽道理，也永远是有错的一方。

　　周恒冷着脸，不给她半分辩解余地，直接落下惩处：“我行教多年，阅人无数，还轮不到一名劣根弟子与我辩驳是非。现罚你禁闭崖面壁三日，扣除一月修行灵石。再过一月便是外门考核，若届时你修为毫无进益，资质依旧不堪入目，直接逐出青玄宗，永不收录。”

　　重罚压下所有真相，偏袒之意显露无遗。

　　赵磊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微微抬下巴轻蔑扫过苏砚寒。废人终究是废人，一时逞强又如何，终究拧不过宗门规矩，拧不过天命定数。

　　殿中其余弟子无人敢出言相助，有人心底藏着几分同情，却惧怕牵连自身，只能沉默旁观；更多人抱着看戏心态，暗自嘲讽苏砚寒自不量力，妄图以弱小对抗强权。

　　如同前世小镇里冷眼旁观大火的邻里，沉默，便是纵容恶肆意生长。

　　苏砚寒微微垂首，平静应声：“弟子领罚。”

　　再多争辩也是徒劳，偏心的规则里，真相从来无人在意。可一桩桩不公，她尽数默默记在心底。师门不公，规矩偏私，强者横行，弱者无依，这座青玄宗奉行的秩序，从根上便是错的。

　　她转身，从容迈步走出大殿，单薄背影不见半分狼狈颓丧。

　　周恒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厌恶更浓，高声对着台下一众弟子训诫：“诸位需谨记，修仙大道，资质便是天命，生来既定。劣根弟子当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切莫妄生叛逆杂念，自取灭亡。”

　　满堂弟子齐齐躬身应和，人人心中笃信天命贵贱无法更改，却无人知晓，方才离去的少女，早已不认这束缚众生的所谓天命。

　　后山禁闭崖常年阴冷潮湿，崖壁遍布湿滑青苔，山风裹挟刺骨寒气，灵气稀薄驳杂，是宗门专门用来惩戒桀骜、违规弟子的地方。三面陡峭石壁隔绝天光，一面悬空对着万丈山涧，寻常弟子待上半日便心生煎熬，只觉折辱难熬。

　　苏砚寒独自坐在冰凉石地上，后背轻靠潮湿石壁，缓缓闭目凝神调息。

　　旁人视禁闭崖为折磨，她却全然不在意。

　　旁人修行，争抢灵脉宝地、纯净灵气、丹药滋养，追求温暖平和的修行环境；可她修逆道，根基本就生于苦难寒凉，绝境越是艰苦，霜砚道心反倒愈发稳固凝练。

　　周遭杂乱阴冷的稀薄灵气被她缓缓引入体内，不走寻常修士顺脉流转的路子，而是循着她独有的逆行经脉缓缓游走。丝丝缕缕纯白寒霜，在丹田深处无声凝结沉淀。

　　旁人修行只为积攒灵力、突破境界；她修行，是淬炼两世苦难堆砌而成的道心。

　　凡世受尽欺压的寒凉，仙门遭遇的偏心凉薄，强权肆无忌惮的霸凌，众生事不关己的沉默……所有过往苦难，尽数化作支撑她逆道而行的基石。

　　她在心底低声默念，一字一句烙□□神：
　　天道不公，我逆天道。
　　仙规偏心，我破仙规。
　　世间恃强凌弱，我以寒霜护弱。
　　众生认命浮沉，我以残骨逆命。

　　一缕纯粹静谧的霜光，在漆黑丹田深处缓缓亮起，微光微弱，却坚不可摧，是世间独一份的逆道根基。

　　禁闭崖的山风再寒，也寒不过她两世积攒的满心寒凉；世人笃定的天命再硬，也硬不过她一意逆天的道心。

　　三日禁闭，于旁人是折辱惩戒，于苏砚寒而言，却是她逆道仙途真正扎根起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