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三章：挽留 那你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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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沛生日第二天，周定胜他们三个先到了约定好的新苑做准备。几人对昨日最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喜气洋洋等着寿星报喜。
“我们提前订了八宝鸭。然后再要花雕鸡，苔条黄鱼，雪菜豆瓣苏，还有矮脚青菜。”
冉志成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看对方走远，悄默声从包里拎出来椰汁跟汽水。
蛋糕被拆好，礼物摆出仪式感，可直到过了约定时间，主角都没露面，甚至消息都不回一条！
“唉。”周定胜连连摇头，笑得奸诈，“乐不思蜀啊。”
顾冬冬刚想跟着揶揄两句，包厢门便被猛地推开，房间的哄笑瞬间被吞入黑洞。
大门前，本应光辉万丈的寿星李锦沛，此刻穿着皱巴巴的T裇，宛如厉鬼。
冉志成嘴里那句“说曹操，曹操到。”滚了一圈，难得读懂了气氛，最终没能落到地上。
“……白沐哲来过吗？”
大家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眼前的情况再明了不过，李锦沛昨日万般柔情的计划出了问题。众人一拥而上围着他，忙问怎么了。
“……”李锦沛的脸上浮现痛苦与愤恨，“……他走了，他在生日把我一个人丢下走了……”
话音未落，周定胜推开椅子冲上前，脸上俨然是怒火中烧：“册那他什么意思？李锦沛，你先坐下喝口水，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他——”
李锦沛没说话，但他眼下压着的密云算是坐实了周定胜的猜测。
李锦沛昨晚回过神，就肿着眼追出去，可惜视线里自然早就没了白沐哲的身影。他第一反应是打车冲去白沐哲曾经租的房子，敲开门才发现，里面早就住进了新人。新住户惊疑不定报了警，他被关了一夜派出所，现在刚出来。
眼见白沐哲也不在这里，他便又准备出去，转身的时候，视线落到桌上的蛋糕和礼物，不由得怔愣一瞬。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徒然的道歉，“我今天食言了……但我得去找他，我非要找到他……我不能……我不能这么算了……”
眼看他精神和身体都岌岌可危，这种情况下，朋友们怎么可能放他一个人再出去，只能急匆匆退了单跟去他身后。
直到夜幕降临，他们仍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到底去哪了……黏稠的热风将李锦沛的头脑吹得更加发懵，他的心情也从刚开始的愤怒急切转为了担忧。
白沐哲昨晚仓促离开，外面还下着暴雨，现在会不会感冒生病？
这么想了一瞬，他又被自己贱得难受。
顾冬冬让他再捋一遍白沐哲可能会去的地方，李锦沛抱住脑袋，恹恹开口：“都找遍了……就连我们去过一次的gay吧，我都又去了两次……”
“你找找其他gay吧呢？”顾冬冬抓住盲点。
这句话仿佛最后的希望，几人乱七八糟查了小道消息，惴惴不安踏上征程。等到第一家酒吧门口，他们才想起来，在座除了李锦沛，都是未成年，不能陪他到最后一程。
幸好现在，李锦沛也冷静了些。他拍拍朋友摸他的手，略作安抚。随后顺着保安掀开的帘子钻进去——
音乐瞬间轰进他的耳朵，他踉跄一步，意识到这不是家酒吧，而是个夜店。
忍住心脏狂跳的不适感，李锦沛在仿佛地狱的世界里寻找唯一可以拯救他的身影……不是台上跳舞的变装皇后，也不是跟着Lady gaga音乐狂舞的男人们，更不是趁机凑过来揩油他的熟手……
然后他看见了。
白沐哲换了简单的衬衫，只是坐在角落，仍然惹眼。他周围有许多人跃跃欲试朝他搭讪，但他脸上的神情始终冷淡异常。
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自来熟坐下，不顾白沐哲蹙眉，揽上他的肩膀。白沐哲恼怒地挣扎了一下，对方却不以为意笑笑，捏住白沐哲的下巴要凑上来。
李锦沛脑子里的弦断了。
他推开人群冲上去，猛跳过桌子，仗着惯性把这贱-货咸猪手扑倒在地，不管不顾一拳拳抡上去。
“草你--妈的！没看见他不愿意——！”
男人被打了两拳，显然是懵了，来不及反击，只是一味挣扎。李锦沛理智早就被冲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妄图觊觎白沐哲的人——杀了这个敢这么对白沐哲的人——！
他死死用猩红的双眼瞪住敌人，一边随手在地上摩挲到一个厚玻璃杯，拼命举起来准备发狠砸下去！
“李锦沛——！”
那杯子最后还是没落到男人头上，李锦沛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因为白沐哲用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我没事……我没事。”那熟悉的声音穿越所有，重新回到李锦沛身边，“锦沛，乖，放下，把东西放下……他不值得……”
玻璃杯咣当落地，李锦沛回身，死死抱住白沐哲，以一种滑稽的姿势从咸猪手身上起来，带着一片空白的大脑准备搂着他离开。
在失而复得的时刻，身后却传来让人发冷的声音：“……小赤佬，敢打我，我告诉你……我他-妈的把你往死里告，你坐牢坐定了，瘪三！”
李锦沛把白沐哲摁在怀里，带着一腔孤勇回头：“王八蛋！是你先欺负他的，信不信我打死你！”
“锦沛！”白沐哲赶紧拽着他往外走，“别跟他纠缠。”
那满脸血的猪头却不打算这么轻易吃亏，他上前死命扯住李锦沛的衣领，扬言要报警。音乐在不知不觉间停下，场子的老板终于从人群里挤过来，央求说别闹大。
但男人铁了心要李锦沛付出代价，眼看他年轻力壮快要挣开自己，这卑鄙贱人又扑上去抓住白沐哲的头发。
白沐哲吃痛闷哼一声，去纠他的手，李锦沛彻底被激怒，一边怒骂一边勒住男人的脖子，朝对方腹部重击！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踩到了地上粘稠的液体，所有景色在一瞬间慢放，成为李锦沛倾斜世界里斑斓的点缀。
身下的楼梯棱一层层割过他的皮肉，两个男人齐齐滚去地下层，随后，李锦沛耳边爆发了死猪一般的哀嚎。
李锦沛想张口嘲笑，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一种猩红软绒的质感渐渐覆盖了他，他不再能听清声音了，也不再能看清世界，仿佛来到了宇宙尽头。
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徒劳渴求白沐哲能抓住他，不要留他一个……
白沐哲确实抓住了他的手，但又很快松开，扑去一边检查那个男人的伤势。
意识模糊的李锦沛已经无法思考，只被这一幕刺激得悲痛欲绝。
他完全恢复神志，已经是做完手术后。他的腿折了，脖子差点扭断，还被折断的椅子扎穿后背，幸好卡去了肋骨上，没伤了内脏。惨白的灯照得李锦沛快要流泪，模糊了身旁朋友担忧的神色，他听到自己说：“……白沐哲呢？”
周定胜牙咬得死紧：“……还在另外一个男人那儿。”
李锦沛的理智慢慢上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差点把人杀了。
“……那男的死了吗？”
“没有。”顾冬冬叹口气，“你先别去操心他了……”
“……我想见白沐哲。”
“……”
“……帮我找他，让他来看看我。”李锦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求你们了。”
李锦沛在此前的十九年人生，从未真正缺过什么，也从不求人。对他来说，求人总是伴随着莫大的羞辱，无论这羞辱是否真实。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丧失了为人的力气，闹得鸡飞狗跳，只想讨来一种不算结局的结局。
他在麻药过后的痛苦里有忍耐了一些时间，期间拒绝打止痛泵。他承认自己有些私心，他想要白沐哲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心疼，他想要白沐哲的宠爱，仿佛他们还活在真空里，一切不幸都不要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顾冬冬率先进门，李锦沛不免焦急，直到望见白沐哲面无表情的脸，心才渐渐落地。
“白沐哲……哥……”李锦沛虚弱又欣喜地叫着。
美丽苍白的男人勉强一笑，上前检查了他的伤势，还用掌心怜爱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没事吧，那个男人没有继续找你麻烦吧？”李锦沛不能动，只能拿眼神去表达自己的关切，“让他冲我来，你别再理他了。”
白沐哲噗嗤笑了一下，眼泪却烫在李锦沛身上。
“……你怎么了？别哭啊……”李锦沛慌了。
白沐哲摇摇头：“没事，只是担心你。”
李锦沛心中酸涩又甜蜜：“别担心，我不痛的。”
“傻瓜……都这样了怎么会不痛。”
“真不痛。”如果有尾巴，李锦沛一定把它摇到天上去不可，“看到你没事，我就不痛了……哥，你留下来，不要再忽然离开我了，好吗？”
白沐哲眨眨眼，更多热雨倾泻而下。李锦沛心中涌上浓浓的不祥，简直比他得知自己差点死了还要胆颤。
“锦沛……”男人将手从李锦沛身上拿开。
李锦沛此刻是个残废，只能徒劳睁大双眼，妄图阻止即将发生的不幸，
“……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吧。”
……还是说出来了，比之前更为冷酷恐怖的宣言，还是毫不留情被说出来了……李锦沛面色惨白，心率飙升，一旁坐着的周定胜猛然起身，又克制地握紧拳头说：“……我去找医生。”
朋友们乱七八糟涌出去，为两人腾出了一个静谧的时刻。
李锦沛试图笑一下，试图在这个时刻做一个成熟的大人，那种电影里所演绎的，即便心痛万分也游刃有余的大人。
但他做不到，他只有十九岁，浑身疼得快要死掉。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一遍遍失去这个拼上性命也无法留住的角色。他真的真的不知道，真的真的想让白沐哲告诉他，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只要这个人不再说走。
“不要。”李锦沛最后只能开口，他只做得到开口，“……我不要这样……”
“……好好养伤，好吗？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考个好大学。”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
“李锦沛……”
男孩已经拼命忍住模糊的视线：“哥……哥……你别走好不好……你如果不喜欢我，不想要我喜欢你……我不去喜欢了，好吗？我们还成为好朋友，可以吗……”
他徒劳动动手指，想去捏住白沐哲的手，却被闪身躲开。
李锦沛的心被彻底伤透了，他再也无法忍耐任何，不顾脸面不顾尊严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我求你，好不好，求你别不理我。”
“……锦沛……”
在李锦沛绝望的视线里，白沐哲似乎也哭了，到底为什么……到底有什么艰难险阻，让两个来不及发生任何的人，如此狼狈滑稽却换不来一句坦然和原谅。
眼看白沐哲一步步后退，真的要转身离去，李锦沛用全身力气大喊：“白沐哲！”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一边声嘶力竭，一边挣扎滚下病床，罔顾被带倒一地的吊瓶和支架，任由自己血流不止。
白沐哲似乎被吓了一跳，要去扶他，却被身后率先一步冲过来的三个小孩撞了个趔趄。
“你疯了！李锦沛！”
几个人七手八脚要去扶李锦沛，但他身上的伤口崩开得越来越多，根本无从下手，浑身的力气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却。
李锦沛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完全丧失为人的形状，在地上趴着。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白沐哲，你别这样，你别这么狠心，行吗……我求你……心疼我一下……我求你……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在乎吗！我不想离开你，不想失去你，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这种不要脸的话说出口，李锦沛一败涂地，再没什么可失去了。
见他这样，顾冬冬气得冲白沐哲大叫：“李锦沛！为了一个不要你的王八蛋，你还准备去死？！你想过我们没有！”
李锦沛脱力倒在地上，那巨大无法排解的悲坳在他身上一遍遍应验。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嘲笑他的人……指指点点的人……都是和他没关系的人……他唯一，唯一想要全心对待的人要走了。这点伤到底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他逞强至此，这些痛什么都换不来，还有意义吗……
“白沐哲……是不是那个人欺负你了，是不是你遇到麻烦了……我说过，那些人来一次我打一次，我拼了命也会保护你，你别走……”
“李锦沛。”
那熟悉的声音远在天边，带来最后的审判。
“……李锦沛，你别在我这里逞英雄，没必要，咱们两个什么关系都不算，我也不会说谢谢你，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吧，别再来找我。”
后来的事，李锦沛记不清了。他最后的记忆，是他抱着对他不离不弃的朋友，走在垂死边缘。在茫茫世界中，他第一次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人……他那个只有白沐哲能进入的，本应属于两人的世界再没有人了……这如果世界从来只有他一个，如果他那些心绪任性和毫无保留，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他或许能好好活着……但，他已经尝试过走出去过，他已经尝试过把心门打开……只可惜功败垂成。现在，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了，无论他被多么亲近的安抚着，他也永远无法抵达二人曾所在的真实。不仅是为失去白沐哲而哭，李锦沛觉得自己好孤独，他为孤独而哭，一无所有……他一无所有了，一切都是他活该么？！
时间真是忠诚的伴侣，李锦沛本以为自己会死在19岁的日子，但后来，他竟情理之中挺了下去。
他去复建，上学，毕业……成功，失败，回乡……度过了无非是些没有白沐哲的庸碌日常。
幸福，平静，挑战……激-情，散漫，寂寞。
李锦沛眨眨眼，世界不过弹指，他此后再没受过如此重伤。
如今，他二十八岁，坐在借来的车里，和昔日初恋对峙，想起来那些难堪，像是别人的故事。
他以为自己不复往日。
他想起白沐哲说，还留着自己送他的礼物。
啊，为什么呢？当时你不是决绝到再也不想见我？
“……为什么不扔了。”李锦沛深吸一口气，最后问。
“……喜欢，没必要扔。”白沐哲说。
……那你是因为不喜欢，才在十年前扔掉我吗？
李锦沛淡淡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