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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戏币     纪 ...

  •   纪珩第一次看见时樾,是在大学后门的巷子口。
      那天黄昏,他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唱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还没写完,副歌只有两句,翻来覆去地唱,像在拿声音试一个没拧紧的水龙头,看它到底能流出什么来。
      前面摆着一个打开的琴盒,里面零零散散几枚硬币。他其实不是出来卖唱的。排练室太闷,室友打游戏太吵,他拎着吉他出来透气,看见这个台阶就坐下了,纯粹是坐着也是坐着,不如练练。
      唱到第三遍副歌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口的路灯还没亮,围观的人早就散了,只剩一个人还站着。
      那个人背着吉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
      纪珩唱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指从琴弦上松开,抬眼看他。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在琴盒前面蹲下来,放了一枚硬币。
      纪珩低头看了一眼——不是一块钱,是一个游戏币,闪着塑料光泽的铜金色,边缘磨得有点花了。
      他笑了一声:“你拿这个糊弄我?”
      蹲着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他把游戏币从琴盒里捡回来,握在手心里捏了捏,然后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对不起,”他说,“这个可以吗?”
      纪珩没接那张十块钱。他偏头看了那人一会儿——头发有点长,垂下来挡住了一边眉毛。皮肤很白,鼻子和下巴的线条干干净净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嘴里含着一句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口的话。
      “你站着听了多久?”纪珩问。
      “……三遍。”
      “三遍副歌?”
      “嗯。”
      “那你怎么不跟着唱?”
      那人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纪珩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拇指扣进掌心里。
      “你背的那把琴,”纪珩指了指,“能借我看看吗?”
      那人把旧吉他解下来递过去,动作有点笨,背带卡在肩膀上一时没取下来,他侧着身子弄了半天。纪珩没催,等他终于取下来递过去,才伸手接住。
      琴很旧,面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琴颈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纪珩拨了两下弦——音准基本是乱的,四弦明显偏低,一弦有点锈了。但指板很光滑,品丝磨得发亮,是经常练的人。
      他把琴还给对方:“你叫什么?”
      “时樾。时间的时,树荫的樾。”
      “哪个yuè?”
      “木字旁加一个越来越的越。”
      “纪珩。”他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有解释是哪个字,然后问,“你唱歌吗?”
      时樾摇头。
      “会写词吗?”
      时樾点头,点得很轻,像点头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耗费他很大的力气。
      纪珩把吉他收回琴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以后我唱,你写词吧。一个人唱有点傻。”
      时樾愣了两秒,抬起头来看他。
      路灯恰好在这个时候亮了。纪珩看清了他的脸——眉目很淡,像被人用铅笔轻轻勾了一下就没再添过笔。嘴唇还是抿着,但嘴角有一点点向下的弧度,不是不高兴,是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摆出别的表情。
      “……好。”他说。
      纪珩把琴盒拎起来:“你住哪儿?”
      “宿舍。八号楼。”
      “我九号。走吧,一起。”
      时樾把旧吉他背回肩上,跟在纪珩后面走了几步。路过那个路灯的时候,纪珩忽然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发现他耳朵尖还是红的。
      “你刚刚那个游戏币,”纪珩开口,“哪来的?”
      “……以前打游戏剩的,放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所以你是真打算用那个付钱?”
      时樾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加快了半步跟上来:“……我换十块的了。”
      “你口袋里到底有多少个币?”
      “一个。”
      纪珩笑出声。时樾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路面,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始终落后纪珩半步。
      那半步后来成了他们的固定距离。纪珩走路快,时樾走路慢,两个人并排走着走着就会变成纪珩在前半步、时樾在后半步。时樾从来不追上去,纪珩也从来不刻意放慢等他,但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纪珩会偏一下头看他在不在,看见那个深蓝色的影子还在,就继续往前走。
      从巷口走回学校后门这条路,大概十二分钟。
      他们走了很久。半路上时樾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了。过了两分钟又响,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纪珩回头:“不接?”
      “不接。”
      “谁啊?”
      “……我妈。”
      纪珩没多问。他看见时樾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的时候手指有点用力,指节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转回头继续走,假装没看见。
      后面几天纪珩没在巷口唱歌。排练室空出来了,他去排练室待着,偶尔弹琴,偶尔发呆。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不重,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纪珩拉开门,时樾站在门口,背着那把旧吉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你说我可以写词,”他说,“我写了一点,你要不要看看?”
      纪珩让开门口让他进来,时樾走进去,站在排练室中间,目光扫了一圈四面墙,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把备用的折叠椅上。他没坐,站在那儿把那张纸递过来。
      纪珩接过来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是认真想过的。歌词不长,写的是一只猫蹲在某个门口等人,等了很久,门开了又关上,开着的时候它没进去,关上了它也没走。
      “……你这写的是什么?”纪珩抬头。
      时樾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就是……一个人和一只猫。”
      “猫是你?”
      时樾没答。
      纪珩又看了两遍,然后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挺好。我试试能不能唱出来。”
      时樾这才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点,但他没坐下来,只是退到墙角那排箱子旁边站着,手插进口袋里,等着。
      纪珩把吉他拿过来,对着那几行字试了一段旋律。唱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时樾——那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在听。
      睫毛很长,在排练室唯一那盏日光灯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是抿着,但这次抿得没那么紧了,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一扣。
      纪珩唱完了,等他睁眼。
      时樾睁开眼,隔了两秒才开口:“……好听。”
      “你写的词好。”
      “是你唱得好。”
      “你说过了。”
      “……”时樾低头,把旧吉他往背后挪了挪,“上次也说了。”
      “我知道。你每次夸人都夸得跟做贼似的。”
      时樾没反驳,也没笑。但纪珩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吃了饭。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面馆,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但面条是好的,便宜,管饱。时樾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纪珩点了同款,加了两份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纪珩把其中一个荷包蛋夹到时樾碗里,说:“你太瘦了。”
      时樾盯着碗里多出来的蛋看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纪珩注意到他吃那碗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最后一口汤喝完之后,他把筷子放下,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低,低到纪珩差点没听见。
      “谢什么?”
      “蛋。”
      “一个蛋而已。”
      时樾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筷收好,站起来去柜台结账的时候,纪珩发现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后来纪珩才知道,那天是时樾生日。他手机响了三次,是他妈打来问学费的——不是祝他生日快乐,是提醒他下学期学费该交了,别忘跟家里说一声。
      时樾没说。他按掉电话之后,坐在排练室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把那张词递给了纪珩。
      那是他写的第一首完整的歌。猫和门口。
      纪珩后来问过他那首歌的名字。时樾想了很久,说:“没名字,就叫没名字吧。”
      纪珩说不行,歌得有名字。
      时樾:“那你取一个。”
      纪珩靠在排练室的窗户边上,窗外是秋天,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哗地往下掉。他想了想:“叫《等门》。”
      “太直白了吧。”
      “那你取。”
      时樾不说话了。
      后来那首歌一直叫《等门》。他们排练的时候纪珩唱它,时樾坐在角落里听。纪珩唱到“门开着的时候它不进去/门关上了它也不走”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偏头看一眼时樾。
      时樾从不跟他对视。但他点头了,很轻的那一种。只有纪珩看得见。
      再后来那首歌没发表过。录了小样,压在琴盒里,跟那片四叶草放在一起。纪珩问过时樾为什么不发,时樾说“歌是写给你的,给别人的话就不对了”。
      纪珩当时没听懂那句话的分量。
      很多年以后他蹲在另一个城市的琴行门口,握着那片枯黄的三叶草,才突然把这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它一直在那儿,只是他自己没当回事。
      但那是后话了。
      现在,秋天刚刚开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梧桐叶子铺满的路上,纪珩在前半步,时樾在后半步,旧吉他的背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
      纪珩走了一会儿,忽然偏头:“你生日什么时候?”
      时樾的脚步顿了顿:“……前几天。”
      “你那天怎么不说?”
      “忘了。”
      “忘了自己生日?”
      “……嗯。”
      纪珩没拆穿他。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时樾跟上来,走到和自己并排的位置,才重新迈步。
      “明年我给你过。”他说。
      时樾偏过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垂下眼睛,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好。”
      那天晚上纪珩回宿舍之后翻手机日历,在时樾生日那天加了个备注。备注只有一个字: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字。可能就是觉得那人像一扇关着的门,安静地立在那儿,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路过的时候总会想多看一丿。
      而纪珩这个人,天生不爱敲门。他只会站在门外面等,等门自己开。
      好在后来门开了。
      虽然用了很久。
      虽然中间关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最后那扇门还是在他面前慢慢敞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光,和半个剥好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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