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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儿,还有拜堂的事情?   霍知渊 ...

  •   霍知渊醒来的时候,系统界面正在闪烁。
      刚睡醒的昏沉感还黏在大脑边缘,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重新聚焦。客厅里落地灯仍然亮着,虚拟天空已经转为正午的白色——他睡了将近十个小时。肺癌带来的钝痛在短暂的休息后缓解了些许,但身体仍然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来,感受到脊椎一节一节地抗议。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通知。
      【您有一条新的系统消息——优先级:高】
      【发件人:GameMaster_00】
      霍知渊的眉头微微皱起。GameMaster——游戏管理员。他在论坛上见过这个词,通常出现在玩家违规处罚公告或重大系统更新通知里。直接向单个玩家发送信息,极其罕见。
      他点开。
      【悬赏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倒悬钟塔】
      【任务难度:D级】
      【任务类型:单人悬赏】
      【任务奖励:基础生命时长+60天,能力点数+15,积分+800,特殊道具×1】
      【任务描述:无】
      【备注:该任务由主办方直接发布,接受后无法放弃,请在24小时内确认。】
      霍知渊盯着那个奖励列表。
      六十天生命,十五点能力点数,八百积分,外加一个特殊道具。这个报酬对于一个D级副本来说高得离谱——他在论坛上见过D级副本的常规奖励,通常不会超过三十天生命和五点能力点。八百积分足够他在那间公寓里住上半年。而能力点数——十五点——几乎是他现有总值的翻倍。
      但任务描述是空的。
      没有副本背景,没有通关条件,没有任何提示。就像一份合同,在签字栏之外全是空白,只告诉你“签了会有好处”,却不说你要付出什么。
      霍知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是个陷阱吗?还是单纯的主办方特权——那些被称为“羊”的存在,用高额报酬换取玩家成为某种实验品?如果是在两天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信息不透明的交易,在他的商业准则里属于最低级、最不可接受的那一类。
      但他现在的积分是零。
      生命时长虽然还剩将近四十天,但没有积分的日子意味着他连基础营养餐包都买不起,更不用说应对突发状况。如果他受伤,如果他需要道具,如果他在下一次副本中消耗过大——他会死在这个世界里,无声无息,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他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
      而这个任务,不管发布者的意图是什么,提供了这个机会。
      霍知渊选择了接受。
      【接受确认:玩家A-7193接受悬赏任务「倒悬钟塔」】
      【副本传送倒计时:60秒】
      【提示:D级副本存在实质性危险,请做好心理准备。】
      他把家居服换成系统提供的基础作战服——一套深灰色的贴身衣裤,材质轻便但没有任何防护功能。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等待传送。
      六十秒很快过去。
      白光吞没了他。
      这次传送的感觉比前两次更猛烈。不是简单的天旋地转,而是一种被拉伸、压缩、再拉伸的错觉,像穿过一条极长的、没有尽头的管道。霍知渊在失重状态中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意识清醒——他隐约感觉到这次传送的时间比新手副本长得多,也许副本的位置更远,也许是难度提升带来的某种变化。
      当他再次感觉到脚下的实地时,一种异样的触感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脚底传来的不是金属或石板,而是木头的质感。陈旧、微微潮湿、随着他的重量发出吱呀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线香味,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气息。这两种气味钻进鼻腔,让霍知渊的喉咙一阵发紧。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头顶是一块红绸帐,从房梁上垂下来,边缘缀着流苏。墙上贴着大红色的双喜字,剪纸的边缘粗糙,像是手工剪的。蜡烛在案桌上燃烧,烛泪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山丘,火苗在微风中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脚下是木质地板,深褐色,表面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陈年的灰尘。
      他自己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丝绸质地,广袖,对襟,胸前绣着金色的图案——不是龙,而是某种他认不出的纹样,弯弯绕绕,像藤蔓又像锁链。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上面挂着一块玉佩,通体青白,触感冰凉。
      婚服。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霍知渊抬手扯了扯领口——这套喜服的领子很高,紧贴着喉结,比他自己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习惯还要让人窒息。他快速扫视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陋,除了婚床和案桌之外只有一只木箱,墙角堆着几匹红布。门窗都贴了封条,不是纸封,而是真正的木条,从外面钉死了,门缝里隐约能看到木板的截面。
      这间屋子不是婚房。
      是牢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系统提示音,而是人的声音。苍老的、带着某种方言腔调的男声,从门的另一侧传来,隔着一层木板显得闷闷的:
      “新娘子已经准备好了。时辰一到,拜堂。”
      另一个女声接话,同样苍老,但更尖细:“陈家那边来人了吗?聘礼呢?”
      “来了来了,在前厅等着呢。”男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霍知渊感知力+3的加成让他仍然能听清每一个字,“不过说真的,把知渊送过去当赘婿,我总觉得有点……”
      “有点什么?”女声陡然拔高,“他这条命是咱家给的,咱家养了他二十多年,现在陈家小姐没了,让他去配个冥婚怎么了?陈家给的彩礼够咱家还清所有赌债,还能剩一笔。你心疼他?那你自己去还?”
      男声沉默了。
      女声哼了一声,脚步远去。
      霍知渊站在原地,将这段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
      冥婚。
      赘婿。
      被卖。
      信息像冰水一样涌进大脑,迅速被拆解、重组、分析。这个副本给他分配了一个身份——在这个中式背景的世界里,他叫“知渊”,是一个被原生家庭卖掉的儿子。买家姓陈,有一个死去的女儿。他要娶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只纸扎的新娘。更糟糕的是,他在这段婚姻里不是主导方,而是赘婿——这意味着在封建礼法体系下,他处于更低的位置,连人身权利都极其有限。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喜服袖口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副本叫「倒悬钟塔」。到目前为止,他没有看到任何钟,也没有看到任何塔。这间贴满封条的房间和这场荒谬的冥婚,显然只是开场。系统没有给出通关条件——任务描述里的那个“无”字,在这时候显得格外刺眼。
      外面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
      不是喜庆的鞭炮,而是那种零星、断续、含着潮气的闷响,像是鞭炮受潮了,烧了一半就灭了。配合着线香和纸钱的气味,整个氛围不是婚礼,而是葬礼。
      霍知渊走向门口,试着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封条是实木的,从外面钉死,缝隙太窄,只能伸出去一根手指。他转而检查窗户——同样的封条,同样的牢固。这间屋子被特意封死了,以“婚房”的名义。
      他出不去的,至少暂时出不去。
      那么,等待。
      霍知渊不是一个会在困境中徒劳挣扎的人。他的习惯是先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再制定方案。既然暂时出不去,那就观察这个环境里的每一寸细节。
      他走到婚床前,掀开帐幔。
      床上铺着大红色的鸳鸯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有两个——一个正常大小,另一个小得多,长度不过半尺,像是给什么东西准备的。霍知渊拿起那个小枕头,看到下面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某种符咒,笔画扭曲,中间写着一个“合”字。
      他看不懂符咒的具体含义,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把符纸放回原处,他又检查了案桌。桌上除了蜡烛,还有一个铜盘,盘子里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的寓意。但这些东西都是干瘪的,表面蒙着灰,像是放了很多年。盘子旁边有三只酒杯,一只满的,两只空的。满的那只里不是酒,而是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
      血。
      霍知渊把酒杯放回原位,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继续搜索,打开墙角的木箱。木箱没有锁,里面叠放着几件衣服——不是婚服,而是日常穿的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服下面压着一本册子,纸张粗糙,封面没有字。他翻开来。
      不是印刷品,而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一,像是用很差的毛笔蘸着掺了水的墨写的。
      “正月十五,陈家来人。爹娘把庚帖换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人告诉我。”
      “正月十八,我在河边洗衣服,隔壁的王婶说漏了嘴。她说,陈家小姐上个月落水死了,陈家老爷想给她说一门阴亲。我问是谁家的儿子。王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正月二十,我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一夜的头。爹说,这是为他好。娘说,这是为全家好。姐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翻页。
      “正月二十二,我试过跑。跑到了村口土地庙,被二叔抓回来了。他打断了我一根肋骨。娘说,不要怪她。”
      “正月二十四,陈家的聘礼到了。一箱子银锭,六匹绸缎。爹笑得合不拢嘴。我说,爹,你这是在卖儿子。他说,赘婿也是婿,嫁出去有陈家养你,比在我们家受苦强。”
      字迹在这里开始发颤,有些笔画被水渍洇开了。
      “正月二十六。明天就要拜堂了。他们把我关在屋子里,说怕我再跑。窗户都钉死了。我不知道新娘是什么,但陈家的女儿死了,总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拜堂。那是什么东西?他们会让我和什么东西拜堂?”
      这行字之后是大片的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不再是发颤的毛笔字,而是淋漓的、像是沾着血写的:
      “我不要娶一个纸人。”
      霍知渊合上册子。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可以看见那双蓝灰色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冷的、像被压缩过的愤怒。他重新看了看房间里的一切:喜字,花烛,红枣,桂圆,交杯酒里的血。还有那个小枕头。那个小枕头不是给婴儿准备的,是给一个纸人准备的。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用来完成交易的工具。
      霍知渊把册子放回木箱,关好箱盖。
      他不想再看原主写的那些字。不是因为残忍——虽然确实残忍——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日记里的绝望和挣扎,接下来就要由他来体验了。
      他走到床沿坐下,开始梳理已知信息。
      第一,副本背景是中式的。古代还是民国,暂时无从判断,但从布衣的剪裁和器物的样式来看,大致处于封建社会的底层农村。
      第二,他目前的身份是“赘婿”,被迫冥婚。这个身份意味着他在家庭内部没有地位,在外面也不会得到尊重。在原主尝试逃跑时,抓住他的甚至不是陈家人,而是自己的叔父——整个家族站在父母那边,他孤立无援。
      第三,新娘是纸人。但既然是遗世梦的副本,那纸人不可能只是一个摆件。它会动,会说话,还是会在某个特定时刻变成真正的鬼怪?原主笔记里的恐惧——他们会让我和什么东西拜堂——说明这个冥婚不是形式,而是某种仪式,仪式需要另一个参与者。纸人,或者纸人代表的某种东西,会在仪式上“出现”。
      第四,副本叫「倒悬钟塔」。钟和塔在哪里?中式建筑里,塔通常与佛寺相关,钟则是报时或召集的工具。倒悬——字面意思是倒挂着,通常暗示颠倒、反常、上行下效的秩序的崩塌。这个名称一定指向副本的核心机制或最终场景,但目前的冥婚场景还看不到任何与“钟塔”相关的线索。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系统没有给出通关条件。他进入副本已经将近半小时,任务进度依然是“0%”,通关目标显示为“???”。这意味着他不仅要在这个世界里生存,还要自己找出“怎么做才算通关”的答案。
      他正在思考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比之前更多,更杂乱。至少有五六个人,木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夹杂着人的交谈声、铜锣的敲击声和某种尖锐的弦乐——像是二胡,又像是锁呐,拉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霍知渊对音乐的了解仅限于西方古典乐,但他听得出来,这首曲子不是喜庆的。
      是哀乐。
      调子里有哭腔般的滑音,缓慢、拖沓,演奏者似乎并不在意节奏,只管把一个音拉得长长的,直到气尽。配合着火烛摇曳的光和弥漫的香火味,整个场景的氛围已经不是“诡异”可以形容——而是某种更深的、浸到骨头里的阴冷。
      铜锣敲了三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鼓膜上。
      然后是那个苍老的女声,用某种近乎念咒的腔调高声宣布: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门的另一边传来撬动封条的声音。木板一块一块被起开,钉子拔出的刺耳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霍知渊站起来,面向门口,呼吸平稳,手指在宽大的喜服袖口下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
      哒,哒,哒。
      节奏比平时快一点。
      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门外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站着人。男女老少,大约十几个,都穿着暗色的粗布衣,没有一个人穿红色——在一场婚礼上。他们的脸在烛光中显得蜡黄而僵硬,表情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麻木的、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的疲惫。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妇人和一个老头,应该是这具身体的“父母”。老妇人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红衣——不是给人穿的,尺寸很小,只有婴孩大小。
      那是纸人新娘的衣服。
      霍知渊看着那套衣服。
      “出来,”老妇人说,声音和刚才门外听到的完全一致,尖锐而短促,“别让陈家人等急了。”
      “别磨蹭,”老妇人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你现在这样子算什么?养你二十多年,让你嫁进陈家是天大的福分。陈家是大户人家,小姐虽然走了,但进了陈家的门,你就是陈家人了,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咱家强?”
      霍知渊看着她。
      在现实世界里,他见过无数种谈判对手。有人用利益引诱,有人用威胁施压,有人用感情绑架。但眼前这个老妇人的话不是任何一种——她不是在劝他,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自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在她看来,卖掉儿子给死人当赘婿,确实是一种“福分”。这种愚昧到骨髓里的认知,让任何反驳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沉默地往前走。一左一右立刻跟上来两个壮汉,不用碰他,只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按住你”的距离。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段麻绳,粗糙的纤维在昏暗光线中清晰可见。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如果他在拜堂途中逃跑或反抗,下一秒就会被捆起来。
      穿过走廊,进入前厅。
      前厅比婚房大得多,正中设了一个香案。香案上供着一个牌位,黑底金字:陈门淑女之灵位。牌位前摆着三牲——一条鱼、一只鸡、一块猪肉,都泛着不新鲜的灰白。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雾笔直上升,在前厅的昏暗光线中凝成三条白线。
      香案旁边,有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的不是人。
      是一只纸扎。
      真人大小,扎得极其精细。红纸做嫁衣,层层叠叠,裙摆铺到脚面,袖口镶着金纸剪成的花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两只手用白纸扎成,交叠放在膝盖上。明明是纸扎,却让人产生一种“它随时会动”的错觉——也许是摇曳的烛光造成的视觉误差,也许是这个空间本身就有某种扭曲现实的力量。
      霍知渊的目光在那只纸扎上停驻了片刻。
      直播弹幕在他的余光里开始滚动:
      [卧槽这副本氛围好他妈吓人]
      [冥婚副本!中式恐怖yyds]
      [霍神脸色好白,是化妆还是真被吓到了]
      [纸人动了?我好像看到它的手指动了一下!]
      [楼上别吓我,我没看见]
      [D级副本就开始玩精神污染了吗]
      “新人到——”
      一个司仪模样的老头拉长了调子,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同样灰扑扑的册子,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司仪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霍知渊身上扫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多余的表情。
      “请新郎——”
      霍知渊被身后两个壮汉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在香案前站定。他回头看了一眼推他的人——是那个拿着麻绳的壮汉。那人面无表情,手上的绳子已经攥紧。
      弹幕:
      [卧槽能不能对我霍神温柔点]
      [霍知渊:瞪人.jpg]
      [虽然但是,他穿婚服好合适啊,虽然瘦了点]
      [爱看]
      “请新娘——”
      话音落下,两个同样穿着粗布衣的妇人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扶起太师椅上的纸人。纸人的脚似乎并没有着地,被两个妇人架着,轻飘飘的,却保持着一种端坐般的姿态。
      “一拜天地——”
      霍知渊站着没动。
      身后的壮汉立刻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起麻绳,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威胁的话,动作本身就是话。司仪停了一下,用那双浑浊的眼珠看了看霍知渊,然后重复了一遍:“一拜天地。”
      这一次,纸人也动了。
      不是被妇人们架着弯的腰,而是它自己动了。霍知渊看得很清楚——纸人的脖子,在人手没有碰到的位置,以纸不可能弯曲的角度,微微向前倾了倾。
      关节掰弯的细微脆响,在安静的前厅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面露异样。那两个架着纸人的妇人甚至也跟着俯了俯身,像是配合着什么天经地义的常规流程。老妇人在侧方看着,面容平静,但那平静比恐惧更可怕,因为那是习惯。
      弹幕炸了:
      [我去它真动了!!]
      [纸人自己弯腰了啊啊啊啊]
      [这不是D级副本吗为什么这么吓人]
      [霍知渊纹丝不动,表情管理满分]
      [他的手在袖子里敲大腿hhhhhh]
      [霍神: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霍知渊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加重了力道。按着他的人不需要说话,只是把手指收紧,指关节抵着锁骨,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疼到叫出声,但又无法忽视其坚硬。他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缓缓弯下腰。
      俯身。
      拜完这一拜,身后的手随即松了。撤开的时候,霍知渊微微偏了偏肩膀——这不是抗拒,这是习惯,他不喜欢被人碰到。现实世界里,下属汇报工作也要距离他办公桌两步之遥,助理递文件时偶尔蹭到他的手指都会让他皱眉一整个下午,除了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哪个人?他快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注意力重新涌回现场。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的空间。身后的人已经把手再次抬起来,悬在他后背两寸处,随时等着他走下一步。
      “二拜高堂——”
      高堂指的是太师椅上那个牌位。金字的“陈门淑女”在烛光里反着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判。
      霍知渊深吸一口气,弯腰。
      纸人也在同一时间弯了腰,比上一次更流畅,更自然。它的红盖头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纸,不是木头,而是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盖头下面不是扎出的五官,而是一个空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是光到了那里就会被吞噬。那片空洞在他的视线中停留了不到一秒,但霍知渊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他不愿承认那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人类基因里的警觉。灵长类动物的本能告诉他,那个东西不是无害的纸扎,它的里面有什么在注视着他。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来自纸人,不是来自前厅里的任何人,而是来自脑海深处。
      一个画面。
      ——喧嚣的婚宴场面,他也穿着红衣,但不是这种压抑的红。那红色明亮、温暖,带着流苏和铃铛。周围有很多人在笑,在喝酒,在起哄。有人递给他一杯酒,酒液在杯中晃动。他侧过头,看见身边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同样的红衣,同样被灌酒,笑声朗朗地朝人摆手:“不行不行,再喝小渊要骂我了——”
      画面断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干净利落,连回响都没有留下。霍知渊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刚才那一秒,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模糊的、穿红衣的身影,笑着,声音里带着酒气和暖意。
      谁?
      前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纸人弯着腰定在原地,红盖头重新垂下来,遮住了那片黑暗。司仪皱了皱眉,把册子翻过一页,用那拉长的调子说:“夫——妻——对拜。”
      霍知渊看着纸人。
      纸人站着,不,飘着。它的脚被红裙完全遮住,看不出有没有着地,但身体微微前倾——不是在等这一拜,而是在等别的什么东西。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在被动地顺应这个世界安排给他的身份:挨打、被关、被押着拜堂。但顺应不是默认,他需要弄清楚规则。这个副本没有告诉他的那部分规则,也许就在这一步。
      他站着没动。
      肩膀上的手又按上来了,这次是结结实实的一掌,指节直接顶上他右侧锁骨下方的位置——原主日记里写过,肋骨的断口还没长好,是他在土地庙被二叔一脚踹出来的旧伤。霍知渊右肩一矮,眉头在手劲落下去的瞬间紧了一下,随即稳住。他转过目光,看向司仪。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前厅听见。
      “天地拜了,高堂拜了——规矩不算短。这一拜,我只问一句。”
      “陈家的聘礼,我娘家收了。那我要是进了陈家的门,算人算鬼?”
      前厅安静了片刻。
      司仪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出。他合上册子,朝老妇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妇人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蜡黄的、不怒自威的脸。她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来自牌位后方。
      低沉,带着某种摩擦般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的人突然说了话。
      “算我陈家的女婿。”
      一个黑衣老者从牌位后面走出来。他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干瘦的身体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长袍里,脸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灰白的巩膜,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白内障。但当他转向霍知渊时,那双瞎了的眼睛似乎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陈家的家主,霍知渊瞬间判断出来。那些壮汉看到他出来,都下意识地低了低头。老妇人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堆出一副干巴巴的笑脸:“亲家老爷说得是,我们知渊能进陈家是他的造化——”
      黑衣老者没理她。
      他站在牌位前,用那双白茫茫的眼睛盯着霍知渊。
      “赘婿也是婿。从明天起,你住东厢,照看我女儿的牌位,初一十五上香,清明冬至烧纸。她的忌日在下个月,到时候怎么做,会有人告诉你。”
      霍知渊看着他。
      “我需要做什么?”
      “守孝三年。”老者说,“三年里,不许离开陈家宅子,不许与娘家人往来,不许另行嫁娶。”
      停顿,然后补了一句:
      “三年后就是陈家的人,不再是赘婿。”
      弹幕刷屏:
      [这不就是拿他的后半辈子给死人陪葬吗]
      [还嫁娶,他是男的啊艹]
      [封建社会的赘婿地位比女人还低,别用现代思维套]
      [霍知渊:三年?我肺癌晚期连三个月都不一定有]
      [楼上你真缺德但我笑了]
      [所以这个副本是要他逃出陈家吗]
      [也可能是熬过三年?]
      [副本叫倒悬钟塔,跟熬三年没半毛钱关系好吗]
      霍知渊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在想什么的微表情。他刚才那句话不是真的在问,而是在测。测试陈家家主的态度——如果他厉声斥责,说明赘婿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有话语权。如果他像现在这样认真回答,说明自己这个“赘婿”的地位虽然低,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存在感。他甚至可以被用到,所以才要明确规则。
      有用的信息。
      至于三年禁足——在现实世界里,他连三个月的生命都不一定等得到。这个惩罚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告诉他副本里还有一个“三年后”的时间坐标可以考虑。
      “那么最后一拜,总该让我自己来。”他说。
      黑衣老者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霍知渊把这视为默许,转过身,面向纸人。纸人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红盖头遮住了那片黑暗。他弯下腰,这一次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夫妻对拜,额头与纸人齐平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第八声钟响。
      来自头顶。
      不,来自更远的地方。声音的传播方向不是水平的,而是垂直的,像是从极高的地方坠落,砸在屋顶上,又被弹开。他甚至能感觉到声波穿过房梁后留下的震颤——木头的共鸣频率很低,正在与某种东西共振。前厅里的人似乎都听到了,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麻木之外的另一种表情——恐惧。老妇人掐紧了自己的袖口,壮汉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黑衣老者虽然没有动,但他那双灰白的眼睛朝上方翻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紧张,包括让他拜堂的这些人。
      外面有什么东西,是连他们也在怕的。
      礼成的一瞬间,霍知渊与纸人被送入洞房。两个壮汉将他们引回原来那间屋子,门重新被封上,这次钉得更密——每块木板之间的缝隙不足一指。门关上前,他看到老妇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陈家给的银锭,正在用袖口擦拭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她没看他。
      门合上了。
      只剩下纸人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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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左右位。 作者精神状态不佳,写的时候可能有些迷糊。可以提出建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