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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序晚风,隔壁的冷脸少年 十五岁盛夏 ...

  •   七月的槐树叶密得能筛碎成片日光,热风卷着清甜花香铺满城郊姥姥家整条青石板窄巷。

      谢应淮刚满十五,书包还没来得及拆封,一通长途电话就把他打包扔到乡下暂住。

      父母忙着奔赴外地长期工程,压根抽不出空照看半大的少年,只匆匆往行李箱塞了几件换洗衣物,一句“暂且在姥姥家住一阵子”,便匆匆驱车离开。

      沉甸甸的行李箱轱辘碾过凹凸石板,一路哐当作响。

      少年一手拎圆滚滚冰镇西瓜,一手攥灌满冰糖绿豆汤的搪瓷碗,额前碎发被暑气浸得湿透,软乎乎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一双眼亮得像盛夏正午晒透的湖水,鲜活热烈,是一眼就能看出藏不住热忱的小狗模样,半点不认生。

      姥姥收拾屋子时随口和他闲聊,一墙之隔的小院住着个十七岁独居少年,姓顾名予安,性子安静到近乎孤僻,平日里几乎不会出门闲逛。

      谢应淮歇不到十分钟,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登门搭话。

      西瓜是姥姥清晨赶集特意挑的薄皮红瓤,井水镇过的绿豆汤绵密清甜,是拿得出手的新鲜伴手礼。

      他抱着两样吃食走到隔壁褪色朱红木门跟前,指尖轻叩三下,停顿两秒,又不轻不重敲了两下。

      院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人声。

      谢应淮没有气馁,依旧弯腰探头守在门边,指尖搭在木门细窄缝隙,眼底盛满少年毫无遮掩的期待。

      约莫半分钟过去,木门才从内缓缓拉开一道狭长缝隙。

      清浅冷白的光影顺着门缝倾泻而出,紧随其后,一道挺拔清瘦的少年身影落入谢应淮视线。

      顾予安十七岁,天生一副酷哥模样。

      浅灰色宽松棉质短袖,黑色休闲长裤,袖口规整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调瓷白手腕,指骨修长分明,指腹覆着常年握笔演算磨出一层薄茧。

      眉眼生得端正利落,鼻梁挺直,薄唇线条偏冷,下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柔和,一双眸子浅淡无波,像深潭静水,不起一丝波澜。

      周身裹着一层与生俱来的疏离壁垒,从十二岁父母离异各自重组家庭、将他寄养乡下那天起,他就习惯独自筑起围墙隔绝旁人。

      他怀里捧着厚重建筑结构理论课本,书页停在荷载计算章节,指尖轻抵纸页边缘,视线淡淡落在门外抱着瓜果汤水的谢应淮身上,没有好奇,也没有半分温和,只剩纯粹淡漠。

      “你好,我是谢应淮,以后住在隔壁姥姥家!”

      少年立刻扬起大大的灿烂笑容,眼底弯出两道软乎乎的弧度,主动将西瓜和搪瓷碗往前递了递,声音清脆透亮,满是少年朝气,“天太热了,西瓜和冰镇绿豆汤分给你解暑。”

      顾予安目光扫过他怀里沉甸甸的西瓜,又落回冒着淡淡凉气的搪瓷碗,最后定格在谢应淮过分鲜活的脸上。

      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干净,语调平直没有半分起伏:“顾予安,安静的安。不用。”

      短短六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客套,清晰划开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界限。

      谢应淮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冰凉瓜皮蹭到小臂,也压不下心底冒出来的一点委屈。

      长到这么大,极少有人这般干脆不留余地拒绝他的示好。

      可他骨子里天生带着不肯轻易退缩的韧劲,像认准目标就不肯挪步的小狗,非但没有收回手,反倒往前又凑近半步。

      睫毛轻轻颤动,声音放得更软:“就分一半西瓜而已,绿豆汤我特意单独盛出来的,一点不麻烦你的。”

      顾予安垂眸,视线重新落回书页密密麻麻的力学公式,心思分明已经被门外少年打乱,却依旧不愿松口接纳突如其来的善意。

      长久独处的日子早已刻进他骨子里,他不期盼任何人的陪伴,也不愿接纳突如其来的亲近。

      与人相处的第一本能,永远是筑起心墙自保。

      他没有重复拒绝的话语,指尖微微用力,就要向内合上木门。

      谢应淮眼疾手快,指尖轻轻抵在门板内侧,没有使劲阻拦,只是小声嘟囔:“我们一墙之隔,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这么冷淡吧。”

      顾予安抬眼,淡淡扫过他抵在门上纤细手指,沉默两秒,依旧维持原先的态度:“我习惯一个人。”

      话音落下,门板缓缓向内收拢。

      谢应淮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冷白身影随着木门彻底消失,最后只听见门板合拢沉闷的咔嗒一声。

      朱红木门隔绝了院内所有光景,连方才隐约飘出的槐花香,都淡了大半。

      谢应淮抱着没送出去的西瓜与绿豆汤,孤零零站在别人家院墙门口,愣了许久。

      头顶槐树枝头蝉鸣聒噪不休,热风裹挟尘土扑在脸颊,方才满腔兴冲冲的热乎劲,被对方冷冰冰的态度浇灭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鲜红的瓜,又瞥了眼碗里漂浮的绿豆,无奈弯了弯唇角,心底没有半分怒意,反倒生出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这人看着像块捂不热的寒冰,越是冷淡,他反倒越想靠近。

      谢应淮抱着东西走到两院共用墙根,青石块铺出窄窄台阶,刚好容纳一人落座。

      他把西瓜搁在墙面,搪瓷碗放在脚边,后背轻靠斑驳灰墙坐下。

      舀一勺冰镇绿豆送进嘴里,冰糖清甜混着绿豆绵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满身燥热。

      他小口喝汤,目光牢牢锁死那扇紧闭的朱红木门,眼底重新燃起细碎明亮的光。

      小狗一样认准了人,一次冷遇根本不足以让他放弃。

      “今天不收没关系。”

      谢应淮轻声自语,指尖摩挲搪瓷冰凉碗沿,唇角扬起执拗柔软的笑意,“明天我还来。”

      院墙内侧,顾予安并没有立刻走回屋内书桌。

      木门合上后,他静静立在门后,墙外少年那句轻飘飘的“明天我还来”清晰顺着风钻入耳膜,直直撞进沉寂多年的心间。

      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腹反复摩挲书页印刷工整的幕墙荷载验算公式。

      十七岁的他早已确定未来深耕建筑技术领域,所有空闲时间全都耗在枯燥力学演算上,极少和同龄人往来。

      方才门外那束毫无预兆撞进封闭生活的盛夏日光,热烈直白,不带任何防备,是他多年来极少接触的模样。

      顾予安沉默片刻,缓步走到院内老槐树下。

      方才坐过的石凳还留着浅浅余温,石桌摊开一页风荷载演算草稿,字迹工整规整,每一组数据排布得一丝不苟,是独属于他严谨克制的性格。

      他抬眼望向分隔两院厚实灰墙,墙外瓷勺碰撞碗壁、细碎自言自语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过来。

      安静听了两分钟,顾予安转身回到石桌旁落座看书。

      只是抬手翻页时,下意识将整本书轻轻向左挪动半寸。

      细微小动作,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若是明天那个少年再来墙根写作业,这个位置,刚好适配他左手书写的习惯。

      他不会主动开门邀约,不会出声搭话,筑墙早已成为本能。

      可那道密不透风的心墙,在少年一句“明天我还来”落下的瞬间,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风吹槐叶沙沙作响,墙外少年细碎欢喜,院内少年隐晦温柔,一同裹进温热夏风里。

      墙根下,谢应淮喝完大半碗绿豆汤,抬手抹掉唇角沾着糖水,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瓜皮。

      心里已经盘算好明天的登门伴手礼,姥姥蒸的软糯桂花糕,温温甜甜的,总不至于再被一口回绝。

      他从小痴迷各类建筑曲面线条,心底一直好奇,能沉下心啃力学习题的冷脸少年,内里定然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只是习惯把自己裹在冰冷外壳里。

      谢应淮仰头望向隔壁二楼小窗,窗沿摆着一盆耐旱多肉,能看出主人细致安静的性子。

      弯起双眼盛满漫天晃动槐影,语气轻而坚定,像是隔着一堵高墙,郑重说给院内那个人听。

      “顾予安,明天我一定再来。”

      绵长蝉鸣往复不休,一墙之隔,热烈小狗与内敛酷哥的故事,从这碗被拒收的冰镇绿豆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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