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数之债》南国海沙

2、林小姐的报价 那长着算盘

　　那长着算盘珠子的秃鹫飞走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我刚把第二把瓜子嗑完，铺子的后门响了。

　　不是风刮的，是那种很有节奏的三长一短——这是我和“那边”的暗号。

　　我眼皮都没抬：“进来，别堵门。这月的租金还没付呢。”

　　后门那道连接着现世和废土的缝隙，被一只高跟鞋踩开。

　　鞋跟是红底的，尖得像锥子，敲在铺子那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违和的“哒、哒”声。紧接着进来的是一双裹在黑色丝袜里的腿，再往上，是一件剪裁利落、一眼就贵得吓死人的黑色职业装。

　　林小姐。

　　她总是这副打扮，像是刚从哪个摩天大楼的会议室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空调的冷气和香水味。那香水味很淡，是雪松混合着某种金属的气息，闻起来一点也不像活人，倒像是一沓刚印出来的美钞。

　　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不是皮包，是那种装精密仪器的防震箱。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份财报，“摩根资本的股价已经在十分钟前触发熔断。根据我们的监测，恐慌指数VIX突破了历史极值。华尔街目前的‘噪妖’浓度，已经达到了红色预警。”

　　她把箱子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知道。”我拿起一颗瓜子，在桌沿上磕着，“那点‘虚数’我刚塞回去。怎么，还不够你们那帮人消化的？”

　　林小姐没回答，只是打开了那个银色箱子。

　　箱子里没有钱，没有文件，只有冰块。干冰的冷气冒出来，在昏暗的铺子里弥漫开一层白雾。而在冰块中间，浸泡着一只耳朵。

　　那不是人的耳朵。

　　那是一只长满了细小复眼、耳廓边缘还镶嵌着微型电路板的昆虫耳朵。

　　“这是我们在纽交所的‘监听节点’。”林小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耳朵，“它在三分钟前，捕捉到了一段不属于任何已知频段的‘低语’。技术分析显示，这段低语的数学结构，与你刚才处理的‘虚数之债’同源。”

　　我瞥了一眼那只耳朵，嗤笑一声：“同源？废话。都是从一个烂透了的瓜上掰下来的。你们现世的人，非得把鼻涕虫叫‘软体人工智能’，把疯话叫‘非理性繁荣’。这不，耳朵报废了吧？”

　　林小姐没理会我的嘲讽，她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推到我面前。

　　那卡片不是塑料的，是一种很薄的金属片，上面没有任何数字，只有一个用激光蚀刻的“∞”（无穷大）符号。

　　“这是‘深井’项目的临时权限。”她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评估的资产，“我们在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数学空洞’。它正在吞噬周围的海水和数据信号。我们认为，那是‘虚数之债’的源头之一。”

　　她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万亿。美金。”

　　我手里的瓜子停住了。

　　“条件是，”她继续用那种念稿子的语调说道，“你需要一个月内，将这个‘空洞’封装，并标记为‘已平’。我们需要它消失，从物理层面，也从数学层面。”

　　我盯着那张卡，良久，才慢悠悠地开口：“林小姐，你这报价，挺有意思。”

　　我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张金属卡拨到一边。

　　“一万亿？买一个‘数学空洞’？你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吗？那是这世界的一个痔疮。你不去治本，反而想拿钱把它遮住？”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凑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冷冽的金属味。

　　“还有，什么叫‘标记为已平’？你们现世的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改了PPT上的数据，亏损就没了？只要发了声明，战争就结束了？”

　　我咧嘴一笑，那两颗黑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那个‘空洞’，它不吃钱。它吃的是‘确定性’。你给它一万亿，它只会觉得你这人太无聊，连点像样的痛苦都拿不出来。”

　　林小姐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波动，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蹙眉，像是程序运行遇到了一点阻碍。

　　“沈先生，这是目前我们能给出的最高预算。如果你拒绝，‘深井’项目将在三个月内失控，届时引发的‘熵增海啸’将淹没半个太平洋沿岸的金融体系。”

　　“威胁我？”我乐了，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林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你们雇的清道夫，我是债主。”

　　我指了指那张金属卡：“这玩意儿，在我这儿连擦屁股都嫌硬。想要我下海去填那个坑，行啊。”

　　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把你们‘深井’项目这十年来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那些被你们列为‘最高机密’的失败实验，统统给我送来。我要看看，是你们先疯，还是那个‘空洞’先饱。”

　　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等我把那坑填上了，你们得允许我在那坑口立一块碑。碑上不写别的，就写四个字——‘人定胜屁’。”

　　林小姐沉默了几秒，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审视着我，像是在重新计算我的风险估值。

　　最后，她合上了那个装耳朵的箱子。

　　“数据可以提供。立碑的申请，我会向上面转达。”

　　她转身，高跟鞋再次敲在青石板上，走向后门。

　　在踏进缝隙之前，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沈先生，提醒你一句。那个‘空洞’里传出的低语……听起来，很像是一种笑声。”

　　门帘落下，她的身影消失。

　　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槐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我拿起那张金属卡，在手里掂了掂。

　　冰凉，坚硬，毫无生气。

　　“笑声？”我嗤了一声，随手把卡弹进了装梅子的坛子里。

　　“这世道，连个黑洞都想看笑话……那就看看，到底是你笑到最后，还是老子把你嘴给缝上。”

　　我站起身，从墙角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

　　是时候去海边，看看那个想吞了半个地球的“痔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