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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间问话,旧谎剥裂 城外山林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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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山林草木蓊郁,入秋的风带着一点凉,卷着枯叶擦过青石路面。
沈守拙换了一身普通的素色布衣,料子粗糙,不如仙袍流云锦顺滑,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痒。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襟,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在烬无妄眼里,他脚步当即顿了顿。
“穿着不舒服?” 他低声问。
“无妨,人间衣物,本就如此。” 沈守拙轻轻摇头。
万年穿惯了九天轻柔仙织,骤然换上凡间粗布,这点细微的不适感,也只有她会格外敏感。烬无妄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底,打算等路过下一座镇子,便寻一身细软棉绸的衣裳给她换上。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林间小道,掌心温度滚烫,牢牢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半分不肯松。
方才茶楼那道灰袍人影,一直缀在身后。
对方很谨慎,不敢靠太近,始终隔着一片林子的距离,仙力压得极低,几乎隐入山林气息里。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分毫,可烬无妄历经炼狱淬炼,五感早已远超三界众生,那点藏藏掖掖的窥探,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他跟着我们。” 烬无妄侧头,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冷意,“不敢正面来,只想尾随窥探,传信报讯。”
沈守拙眸光微沉。
玄尘当年位列仙门执法执事,掌刑罚、定仙规,看似公允无私,实则是当年构陷一事里,最积极的推动者。
千年前,仙门百官尚且还有几分犹豫,唯独玄尘,连夜上书三道奏疏,字字句句,皆是请斩狐尊、永除后患。
那时她初掌镇世仙权,根基未稳,被百官裹挟,又受天道威压逼迫,终究是顺着大势,执了那穿心一剑。
如今回头细想,太多细节经不起推敲。
“引他出来。” 沈守拙抬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躲躲藏藏,问不出真话。”
烬无妄颔首。
他不愿在闹市动手惊扰凡人,这片山林僻静无人,正好问话。
下一瞬,烬无妄周身一缕极淡的妖气无声散开,不暴戾,却带着极强的禁锢之力,瞬间封死整片山林的仙力通道。
这一刻,山林所有风声、叶响仿佛都被按下静止。
躲在林深处的玄尘,脸色骤然一变。
他试着调动仙力传讯,却发现周身仙力彻底凝滞,半点也外泄不出。方才传回九天的那道玉符讯息,不过只言片语,根本没来得及说清关键,后续所有联络,尽数被截断。
妖气锁域。
炼狱出来的狐尊,手段果然今非昔比。
玄尘心知躲不下去,索性不再隐匿,拂袖拨开身前层层枝桠,缓步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他一身洗旧灰袍,眉目平淡无波,看着竟有几分清心寡欲的仙者模样,任谁也想不到,这般看起来温润自持的仙人,心底藏着最阴私龌龊的算计。
三人对峙于林间青石空地。
玄尘目光先落在沈守拙身上,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惋惜,语气端得十足正义:“沈上仙,你修行万年,一向恪守天规、心怀苍生,何苦自毁前程,弃仙籍、伴妖邪,与这炼狱余孽为伍?”
他字字句句,依旧是当年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仿佛千年前的构陷、算计、刻意栽赃,从未发生过半分。
沈守拙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从前她身居高位,受制于仙门体面、天道规矩,凡事只听官方定论,从不敢私下揣测仙门长辈的私心。如今没了仙籍束缚,再看这些虚伪说辞,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见她沉默不语,玄尘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烬无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忌惮,嘴上依旧强硬:“烬无妄,当年你身负灭世大劫,煞气滔天,若不是沈上仙大义出手镇压,三界早已生灵涂炭。你不感念饶恕之恩,反倒蛊惑上仙叛离九天,实在阴邪歹毒,天性难改!”
“灭世大劫?”
烬无妄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冷,带着经年累月的讥讽。
他往前踏出半步,顺势将沈守拙护在身后,周身气场骤然沉落,林间纷飞的落叶瞬间定在半空。
“我倒想问问玄尘执事,我九尾狐一族,世代居于青丘,守一方山林安稳,不扰仙、不犯凡、不戮生灵,何来灭世煞气?”
这话问得直白,字字戳中要害。
玄尘眼神微闪,语气依旧强硬:“天道降劫于你,便是天命裁决,何须多言!”
“天命?” 烬无妄眸底戾气渐盛,“是天道的天命,还是你们仙门高层,为谋私利、刻意捏造的天命?”
千年旧账,今日终于能当众掰扯清楚。
烬无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山林里缓缓回荡:
“当年我尚未成年,狐族本源灵力纯净,最适合用来稳固天道界力、填补天道损耗。你们无法直接屠戮大族妖族汲取灵力,便捏造灭世劫数,扣我一身罪名。”
“名正言顺,借除妖之名,行掠夺之实。”
这话一出,玄尘脸色彻底变了。
这件事是仙门与天道最隐秘的交易,从未对外泄露半分,就连当年参与此事的一众仙官,也只知皮毛,不知根本。
一个被镇压炼狱千年的妖族,怎么会知道内情?!
玄尘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厉声驳斥:“一派胡言!妖尊妖言惑众,歪曲事实,妄图颠倒黑白!”
“我歪曲?”
烬无妄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侧沈守拙的手背,语气骤然变冷:“当年拟定诛妖大阵、修改封印规则、上报我的‘灭世罪状’,皆是你一手操办。”
“大阵看似镇我,实则是借炼狱业火,日夜剥离我狐族本源灵力,输送给天道。千年炼狱,我受的是刑,你们吸的是利。”
每一句,都精准戳破层层伪善假面。
沈守拙站在他身后,心口轻轻一颤。
她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她亲手布下的封印,看似是保全他神魂的生路,实则从一开始,就是天道与仙门设下的收割牢笼。
她自以为的两全之法、隐忍保全,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算计棋局里的一步棋子。
千年骂名他背,千年痛楚他受,千年灵力被天道与仙门暗中窃取。
而她,被蒙在鼓里万年,守着所谓的天规正义,亲手伤了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上来,她指尖微微发紧,不自觉攥住了烬无妄的袖口。
细微的拉扯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烬无妄瞬间感知到她的情绪,原本凛冽的气场,下意识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只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无声安抚。
别怕,今日我替你,也替我自己,把所有旧谎,一一拆穿。
玄尘见二人无声互动,心底越发焦躁,再也维持不住温润仙者的姿态,眉眼间露出阴鸷狠色:“事到如今,说这些无用废话何用!沈守拙已然弃仙叛道,你也早已是炼狱邪魔,你们二人私逃凡尘、对抗九天,本就是逆天之罪!”
“今日我既然撞见,便不可能任由你们继续游走人间、祸乱视听!”
话音落下,玄尘骤然抬手,掌心凝出一道锋利的金色仙刃,直逼二人面门!
他不敢拖延,不敢让他们继续深究旧事,只想速战速决,就地斩杀,永绝后患。
只要人死了,所有真相,便会永远埋入尘土。
金色仙刃破空而来,仙力凛冽,带着执法仙官杀伐多年的狠戾。
沈守拙如今仙力被封,毫无自保之力,烬无妄眸光一厉,侧身将她死死护在身后,抬手随意一挥。
黑色妖力如潮水翻涌,瞬间吞噬那道凌厉仙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玄尘凝出的仙力便尽数溃散、化为虚无。
强弱悬殊,一目了然。
玄尘虎口发麻,手臂震颤,连连后退数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千年炼狱折磨,不仅没毁了他,反倒让他修为精进至此!
烬无妄缓步上前,黑袍扫过满地枯叶,步步逼近,压迫感层层叠加。
“千年前,你借天道之名害我、欺她、瞒尽三界。”
“千年后,你还想故技重施,灭口掩罪?”
他居高临下看着脸色惨白的玄尘,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今日你既然送上门,便老老实实,把当年所有内情,一一说清楚。”
“谁授意你捏造罪状?仙门哪些高层参与交易?天道收割妖族灵力的规则,究竟持续了多少岁月?”
每一个问题,都是埋了千年的沉冤。
玄尘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底惊惧万分,却依旧死死咬牙缄口。
他很清楚,这些秘辛一旦彻底曝光,天道威严崩塌、仙门丑闻尽露,整个九天仙门,都会彻底动荡颠覆。
他宁死,也不敢说。
“我无可奉告!” 玄尘咬牙抬头,眼底透出疯狂,“你们逆天叛道,早晚不得好死!就算今日你们杀我,后续九天大军接踵而至,你们终究无处可逃!”
他不怕死,他赌的是 ——
只要他死在这里,仙门便有足够的理由,直接下发天诛令,动用顶级阵法围剿二人,再也不需要任何顾忌。
烬无妄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抬手一扣,无形妖力瞬间禁锢玄尘四肢,将人凭空拽至身前,力道拿捏得极稳,不伤他性命,却让他半点动弹不得。
“我留你一命,不是心软,是要你活着,亲眼看着。”
“看着我们查清所有真相,看着你们引以为傲的天道规则、仙门正义,尽数崩塌。”
“看着你们千年窃取、千年欺瞒的肮脏交易,公之于众,永世蒙羞。”
玄尘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就在这时,天际远方,隐隐传来密集的踏云之声。
层层叠叠的仙光穿透云层,由远及近,带着浩荡威严,席卷整片山林上空。
不是零星追兵,是成阵而来的仙门兵力。
方才那道没传完的玉符讯息,终究引来了九天追兵。
新一轮围堵,至。
林间风骤然变冷。
沈守拙抬眼望向云层翻涌的天际,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一片沉静通透。
从前她怕纷争、怕逆道、怕辜负苍生、怕违逆天道。
可如今她终于看清,所谓天道公正、仙门大义,不过是一场披着正义皮囊的私欲骗局。
她侧身看向身侧的烬无妄。
男人刚好也转头看她。
林间碎光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冲淡了满身戾气,眼底唯独映着她一人的身影,温柔又笃定。
漫天仙兵压境又如何?
天道不容又如何?
这漫漫世间,只要他们并肩而立,便无惧任何天命风霜。
烬无妄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有我在,千军万马,我替你挡。九天天道,我陪你逆。”
沈守拙轻轻点头,指尖牢牢回握住他的掌心,心底彻底尘埃落定。
千年旧谎今日剥落,前路风雨自此开启。
他们的逆道相守、洗冤之路,再也无人能够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