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囚》牛牛大王

27、溃堤 好了，我们

　　“只请白天的就好了，你这样跑来跑去的也太累了，而且孩子一个人在医院确实也不安全。”凌冽没注意到温晴的表情，只是一边把车子倒出一边道。
　　“我说过了不用就是不用，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补偿。”温晴的语调突然升高，转向凌冽说道。
　　“还有…还有，那些钱我以后都会还给你的。”她稍冷静了一两秒，垂下眸子继续道，视线再次停留在了那个挂件上面。
　　“不用的姐姐，我…”凌冽没想到温晴会突然这么激动，她赶紧把车子停到一边，和对方解释起来，“你不要当我是在补偿，只当我是想帮她……”凌冽语气有些委屈。
　　“帮助？”温晴再也受不了了，那种一直以来积压在她心中的情绪终于被对方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引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故意让我看到这个？”她拿起那个挂件，红着眼质问凌冽，情绪激动，胸腔起伏剧烈。
　　“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是不小心的吗？你觉得我会相信吗？”温晴一下又一下的质问道，“难道你给我的、一切所谓的帮助，不是早就都被你标上了价码吗？”
　　她越说越哽咽，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弱，挂件最终掉在了车内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凌冽是直至对方拿起那个东西的时候才注意到那个东西的存在的，她突然就想通了温晴为什么当初要拒绝捐款的帮助，明白了温晴突然愿意主动来找自己。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的。
　　凌冽焦急地抓住温晴的手，解释的话语却很乱：“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你付出什么代价，也不要你还给我……”
　　“够了！”温晴甩开她的手，她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尽量冷静、体面的说道：“你当然不会懂，毕竟你过着和我截然不同的生活，哪怕是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能看出你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你的衣食住行挑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本来就是我太傻，会把你当成没有去处的可怜孩子带回家，他们说的对，这一切都是我活该，都是我造成的。”她嗓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那个时候我和我的家人刚刚开始打拼，才有一点起色就被你一把火毁了。而把你带到他们身边的人，却是我。”温晴定定地看着凌冽红了的双眼，内心宛如刀割。
　　她的话语不是为了表达对凌冽的恨意，全然是对自我的审判与唾弃。
　　“现在也是，就算你告诉我，就算你敢发誓你从来没想过利用那些钱要挟我做什么，你觉得我会傻到相信吗？”温晴一副早已洞悉眼前人本性的模样，“可你也知道，就算你想这样做，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拒绝你。”温晴一边说着眼泪一边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再次滴落到还未干的衣襟上。
　　“你根本不会懂，也不懂在你眼里随意施舍给别人的钱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有多么沉重。”
　　她说完这句话后再也忍不住，解开安全带跑下了车。
　　凌冽愣了一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下车追过去，她右手死死抓住温晴的手腕，语气带着颤抖道：“我什么都没有想，我也什么都没有要你做的，姐姐，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温晴并没有一开始就挣脱，而是在听到对方的话语才开始挣扎，但凌冽的手却异常有力。
　　那股绝望的心情再次席卷温晴，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好像被这个人死死禁锢住了。
　　“……我四岁的时候，有两个人为了领政府的补贴，把我从孤儿院带回家。”凌冽见对方态度决绝，沉默了两秒，才颤抖着声音开口，尽力维持着平静。
　　“然后我只待了三个月的观察期就被他们丢出去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孤儿院，就一直在外面流浪，后来被人送到警局我才被送回来了福利院。”凌冽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在来到凌家之前的经历。
　　“五岁的时候，又有两个人把我带回家，他们很有钱，但只是想要我长大了嫁给他们家里智力有问题的孩子，后来我故意做错事让他们把我送回去了。”凌冽一件一件地陈述着，语气越来越平静，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松。
　　不过温晴却没有发觉，反而是偏过头，很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
　　“后来七岁的时候，那两个把我带回去的人整天以为钱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我受不了自己跑了。”凌冽继续道，“我不是从小到大都是养尊处优的，我在孤儿院不讨人喜欢，吃饭永远是最后一个。孤儿院也没有钱，每次到最后他们早就连盘子都舔干净了。我不会哭，不懂撒娇，不爱说话不知道怎么撒谎，他们就一直打我，拿石子砸我，只有我拼力反抗到见血才会被阻止。”
　　“尽管那个时候年纪很小，我也知道钱对人来说有多重要，我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是很幸运，到了凌家，继承了养母的遗产。”凌冽不断解释着。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最终松开了温晴的手，就这样站着，沉默了很久，直到温晴忍不住看向她。
　　温晴看到凌冽的眼角有泪滑落，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处，由于她紧抿着唇，所以温晴不难看出她的嘴唇在发颤。
　　“…我说我给你钱，不是因为傲慢。”良久，她才沙哑地开口道，“…是因为我只有这一样东西能给你帮上忙。我想和你说对不起、想弥补你，但是我知道我不配…不配站在你身边不配说那些话，你也不可能会接受，永远也不可能会原谅我。”
　　凌冽的声音颤得很厉害，即使说完她也没感觉轻松，反而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阵大风刮过，裂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心脏处蔓延至全身。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让你看见那个东西…我当时知道你不会接受，所以我才这样做……”凌冽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无力且苍白的。
　　她最后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泪水滴在镜片上，像等待审判一般忐忑不安。
　　温晴的心很乱，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凌冽小时候的经历。她从前甚至想过，凌冽一直被弃养也许就是因为她的个性太差，性格太恶劣。
　　但凌冽或许不是生来如此。
　　因此，此刻的她的心里却生出了怀疑——现在的这个凌冽，是否真的还是当年那个自己以为的凌冽？
　　难道人真的是不会变的吗？也许凌冽就改变了呢？
　　在那八年冰冷、暗无天日以及无尽的孤独之中，也许眼前的人真的就变好了呢？
　　可是很快温晴就觉得这个想法有多么荒唐，她感觉到有两股势力在脑中拉扯——到底是再信任眼前的人一次还是彻底和她划清界线。
　　不要再想着什么复仇了，也不要再想着什么内疚。
　　她想退后，想转身离开，可却从未觉得自己的脚步是如此沉重。
　　她的脑中为何会想不起那天火灾发生的事情了，为何只有前天晚上谢恩宁高兴地躺在床上和她说绘本里的情节有多有趣的画面了。
　　可是当温晴想要抬起脚朝凌冽走去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脚下的路是刀刃——她背弃了家人，忘记了仇恨。
　　就算凌冽现在补偿她再多，那些事实也无法改变，那些伤害都是无法抹去的。
　　因此温晴还是确认了——不论凌冽变不变好，自己都永远不可能原谅她。
　　可是此刻自己还怎么选、该怎么走呢？
　　难道自己非要转身离开不可，非要一辈子活在那种痛苦与仇恨当中吗？她从前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她却没法再欺骗自己。
　　她感觉自己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变得丢弃了身为人最基本的、对是非恩怨的分辨能力。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这么不想放手？
　　温晴的大脑飞速运转，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一个她早就明白了的事实——眼前的人即是造成自己家破人亡的元凶，但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自己张口解释就能理解自己内心深处痛苦的人。
　　这种既是仇人又是依靠的扭曲关系，让温晴永远没法处理好两人相处的身份与模式。
　　因为这一切是如此的矛盾，她只能作出一个选择。
　　温晴的心在想到这里时剧烈疼痛了一下，她忍不住向前一步捶打着凌冽的胸口和肩膀，声嘶力竭地哭诉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你要出现在在我的世界里？为什么你一定要全部毁掉我你才满意？”
　　凌冽没法顾及上左肩的疼痛，她只是虚虚地揽住温晴的肩，任由她发泄着。
　　温晴的头埋在凌冽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过去多久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凌冽，对方也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向自己。
　　没等温晴开口，凌冽率先说道：“如果我不在姐姐可以高兴的话，那我就永远消失。”
　　又是这样的话，在温晴眼中如同赤裸裸地威胁一样的话。
　　可对方偏偏不是在玩笑，温晴不敢，不敢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有一个人为她而死，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仇人。
　　她明白了两个人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她想要逃避，凌冽就会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逼迫她正视和永远记住这一切；她想要和解，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将仇恨化作火架下的炭。
　　至少她们现在必须要纠缠在一起，在温晴有一天能够让凌冽心甘情愿地离开自己身边之前，或是在自己未来有一天能对凌冽的离开平静接受之前。
　　想着，温晴拉起凌冽的左手，又用另一只手擦去了凌冽脸上的泪水，轻柔道：“好了，不要说这些了，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牛哭了